魔术师

作者：松冈圭佑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不空 扫瞄

Lucia 校正

皮肤黝黑，满脸胡渣的男人终于开了口：「钱就在你的眼前翻了一倍。」

这句话打破了长时间的沉默，菜鸟刑警浅岸裕伍略显不安地抬起了头。

他离开办公椅的靠背，坐直身体，拿起了原子笔。他看了看眼前的笔录。

这些在侦讯室电灯泡的朦胧光线照射下的资料，看起来模糊不清，彷佛是浅岸拒绝对焦。

完成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后，浅岸突然想道：咦？我现在要做什么？

我正在侦讯嫌犯或是重要关系人。这一点很清楚。然而，他却一下子想不起来自己面对的到底是哪一个案子的哪一号人物？

过了好一阵子，思绪才渐渐成形，就像生锈的齿轮好不容易才启动。对了，这个男人是位在杉并区阿佐谷的麻将馆老板。

那家俭朴的麻将店在房租十万的店里，放了五张全自动麻将桌，没有和黑道勾结的迹象。也就是说，店里的营业收入并不怎么理想。

然而，他却在世田谷的高级住宅区买了房子，以高级进口车——BMW的7系列代步，那是才刚改款、价格昂贵的豪华车。

一想到车子，浅岸的大脑功能明显地活络起来。那是区区公务员绝对买不起的名贵车子。

当浅岸在脑海里勾勒出那辆豪华房车令人赞叹不已的外型时，终于唤起了他的集中力。

自己刚才在打瞌睡。这一点，无庸置疑。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有没有发现？

很明显的，到目前为止，这个男人始终不发一语。这一点也绝对错不了。

因为，自己之前没有听过这个男人的声音。男人的声音比浅岸想像中更低沉，语气也很平静。

他看着笔录好一会儿。虽然只有几秒钟而已，但浅岸却觉得像永无止境般漫长。他静静地等待着男人再度开口。

然而，没有下文了。男人再度陷入沉默。

浅岸抬起头。男人那张眼尾下垂的苦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既没有不知所措，也没有哀怨，而是天生就是这副长相。

「你刚才说什么？」浅岸问道。但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男人缄默不语地回望了浅岸一眼。

又是一阵沉默。男人背后铁窗外的铝制窗框，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夜已深，风又变强了。

对了，好像室内的湿度也增加了。进入九月后，台风在关东地区频繁肆虐。目前，正处于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并不完全是湿气的关系。隶属警视厅搜查二课不过半年的时间，他还没有完全适应侦讯的工作。他在脑海里翻阅着侦讯指导手册。

当重要关系人开了口，也就是表现出谈话的意愿后，又再度陷入沉默时，该怎么办？

他立刻想到了该怎么办。并不是因为警视厅的指导手册上记录了相关内容，而是前辈刑警教过他这一招。

他拿出烟，放在男人的面前，并把烟灰缸推到他面前，示意他抽支烟。

看到浅岸用这种连自己也觉得很笨拙的方式沟通，男人表现出合作的态度。他拿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当浅岸用打火机点火时，他把烟的前端凑了过来。然后，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抽起了烟。

「我刚才说，钱翻了一倍，」男人吐着灰色混浊的烟，喃喃地说：「就在你的眼前。」

这次，轮到浅岸陷入了沉默。他听不懂男人这句话的意思。

「请问，」浅岸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男人呆然地看着浅岸，「我只是回答了问题。」

「问题？我有问了什么问题吗？」

「不是你，是刚才那个人，」男人显得有点不耐烦，「那个一脸凶相的刑警。你的上司啦。」

「喔，原来是舛城警部补 [*注1]。」浅岸说着，瞥了一眼手表。已经超过凌晨两点了。前辈舛城应该是昨天晚上十点左右出现在这里，接二连三地问了这个男人一大堆的问题。

然而，这个男人沉默了整整四个小时，此刻，为什么又若无其事地回答了问题？

还是无法瞭解问题的核心。浅岸一脸纳闷地问：「警部补刚才问你什么？」

「搞什么嘛，年轻警官，你也太混了吧。你刚才不也一起坐在这里吗？」男人的态度比刚才放松了许多，说起话来也流利多了。

「刚才那个臭脸刑警不是一直在问我，到底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

「喔，对。是啊！」浅岸更搞不懂了。于是，他将原子笔落在笔录空栏的地方。

「好吧！嗯，钱在眼前变多了。」

「多了一倍。」

「好，多了一倍。」浅岸不知道该怎么落笔，抬起头，注视着男人。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特别的意思，」男人把烟放进嘴里，「就是你听到的意思。」

「你是在比喻某种交易吗？比方说，你把钱交给某个人，对方会还你一倍的钱之类的。」

「不是，才不是这回事。我没有把钱交给任何人。」

「投资吗？还是贷款？或者是赌博？」

「我不是说了吗？不是这么回事。」男人毫不掩饰他的不耐烦，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站了起来。

「你要去哪里？」浅岸问。

「哪儿也不去。」男人翻着长裤的口袋。

他不是遭到逮捕的嫌犯，而是关系人，所以，他可以带着自己的随身物品进入侦讯室。

虽然进来之前都已经搜过身，但浅岸看到男人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仍然忍不住全身紧张起来。

男人似乎察觉到浅岸的警戒，用缓慢的动作将钱包递到浅岸的眼前，似乎在说，他拿的并不是凶器。

然后，再度坐在椅子上，从钱包里拿出几张一万圆纸币，随意的放在桌子上。

「刑警先生，你知道这里有多少钱吗？」

「这是你的钱，我怎么会知道。」

「你数数看。」

浅岸完全搞不懂男人到底想干什么，他用手指拨着纸币数了一下，「有六张，是六万圆。」

「这些钱，」男人把香烟前端长长的烟灰掸在烟灰缸里，说：「可以多一倍。」

「用什么方法？」

「不需要用什么方法。只要眼睛盯着看，就可以多一倍。」

浅岸凝视着桌上。六张看起来很平常的一万圆纸币。他情不自禁的伸出了手，拿起了纸币，用手指轻轻的抚摸纸币的表面。

他察觉到自己正在确认纸币的质感，突然觉得自己太无聊了，便将纸币丢了过去。

「别开玩笑了。」浅岸瞪着男人。

但男人却不以为然，「你不相信，是很正常的事。但是，刑警先生，当你亲眼看到钱多一倍时，你应该会相信吧？」

「不。如果这些钱会变成十二万的话，我只会在笔录上写有变魔术的专长。」

「刑警先生，你真是悲哀。」男人低下头，心平气和地说：「你被所谓的常识来束缚了。所以，只能过着汲汲营营的人生，就像我以前那样。」

「你的意思是，」浅岸的内心涌起了沉重的警戒，问：「只要相信，奇迹就会发生吗？」

「在某种程度上，或许是这样。」

「你有没有加入什么宗教？即使不是明确的宗教，比方说，什么团体之类的，或是有什么人引诱你服用什么药物……」

「喂，喂，」男人怒目切齿地将香烟在烟灰缸里捻熄了，「你别给我乱扣帽子。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学历，也不知道你算不算是年轻有为的刑警。但我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也没有前科。

虽然曾经开车超速被吊销驾照，但可没有做过其他违法乱纪的事。

所以，我才懒得和刚才那个简直把我当犯人的臭脸刑警说话，我准备行使缄默权，至于你嘛，我倒觉得可以和你聊一聊。

但如果你以那种井底蛙的常识对我，那就另当别论了。在律师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会说。」

「我们会帮你找律师。」

「必须是我的私人律师。」

「私人律师？你那家在阿佐谷的麻将馆生意清淡，竟然雇了律师？你怎么付得起律师费？」

「当然付得起。」男人将双手摊在放了六张纸币的桌上，「因为，钱可以多一倍，再多钱，我也付得起。」

浅岸忍不住叹了口气。该叫的不是律师，而是精神科医师吧。在这幢建筑物里，已经来了好几个精神科医生了。

本来预定凌晨零点以前会来这里，可能是在别的侦讯室耽搁了吧。

烦恼也没有用。当侦讯遇到瓶颈时，必须重新整理事实。

浅岸拿起笔录，出声地读了出来：「岩獭浩一，四十五岁。经营麻将馆三国志。毕业于杉并区立北乌山高中。三十六岁结婚，育有一女，但在四十一岁时协议离婚。

今年，在世田谷买了一幢一百坪的房子，开一辆BMW的745Li……」

他抬起头，注视着岩獭。岩獭也看着浅岸。

「你不服气吗？」岩獭语带讽刺地问，「你这个警视厅的公务员，好像对区区麻将馆老板开BMW很不满意喔。」

「新车要一千万。你哪来那么多钱？」

「我不是说了吗？钱就在你的眼前……」

浅岸听不下去了，打断了岩獭的话，「已经过了那么久，六万还没有变成十二万，要到哪年哪月才能变到一千万？」

「刑警先生，你数学没读好吧？钱会翻一倍耶！即使一开始的数目很小，不久就会以加速度成长。而且，本金越多，增加的金额也越可观。」

「要怎么筹本金？」

「去借就好了，不是吗？借个五百万，翻一倍就是一千万。再翻一倍，就是二千万。这时候，再把五百万加上利息还掉就好了。道理就这么简单。」

浅岸迅速看了一遍笔录。

「两年前，你为了避免破产而申请了任意整理 [*注2]，你应该已经被债务逼得走投无路了吧。银行、小额信贷、信用卡应该都不肯再贷款给你了。」

「根本没这回事。借钱的地方多得是。」

「地下钱庄吗？你也碰了十一或十二了吗？」

十一就是十天付一成的利息。十二就是二成，十三就是三成。这些都是地下钱庄的习惯说法。

业者自己并不会自称十一或十二。

「竭诚欢迎自由业、小本经营者，不需要保证人，无需担保」，这些贴在电线杆上的小广告都是黑道帮派的副业之一。地下钱庄其实就是帮派的资金来源之一，那些被高额的利息和恐怖的追讨手法吓得落荒而逃的事例不胜枚举。

岩獭似乎丝毫不把这些危机放在心上，他神情自若地拿了第二支烟，点了火。

「钱翻一倍最多只要两、三个小时，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十一或十二。我每次去借钱，都会在隔天加一成利息还给他们。那些人瞪大了眼睛，说第一次看到像我这样的客人。」

浅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岩獭，他因为忍着笑而肩膀微微颤抖。

虽然浅岸不清楚精神障碍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眼前的男人宛如陷入了某种奇特的幻想。

更糟糕的是，他觉得这正是他所追求的生活方式，他悠然自在地抽着烟，闲聊着。

岩獭的这种态度似乎在说，钱在眼前翻一倍这种奇妙的现象，根本是理所当然的。

岩獭这种自在的态度比他的怪异言行更引人注目。这个男人，到底准备坚称钱会翻一倍到什么时候？

「好吧。」浅岸说：「钱会翻一倍。总之，你手上的钱会神奇地翻一倍，就在你的面前翻一倍。这就是你的主张，没错吧。」

「对，没错。」

「这种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如果你年轻时，钱就可以翻一倍的话，你就不需要那么辛苦地经营麻将馆了，不是吗？」

「没错。差不多一年前，钱开始会翻倍了。」

「你手上的钱突然增加了吗？」

「嗯，对啊。」

「是在怎样的契机下，发生这种现象的？比方说，开始信什么教，或是每天晚上去哪里祈祷，是不是生活有了什么改变后才发生的？」

浅岸还是觉得，岩獭所说的只是一种比喻手法。在遇到一些无法提及掮客或赌博组头名字或交易的事例时，有些人往往会用一些绕圈子的比喻手法，希望警方可以从中把握讯息。

常被帮派下了严格的封口令时，告密者往往会采取这种态度。浅岸猜测，眼前的男人也是这样。

然而，岩獭的回答却大大出乎浅岸意料之外。

「完全没有改变什么，钱本来就是这么回事。」

浅岸渐渐感受到一种失望和愤怒。

「我只听过钱会长脚自己跑，却没听说过钱会自己翻倍的，哪有这么好康的事？」

「花草树木不是会自然生长吗？钱也一样会增长，翻一倍喔。」

「大自然的规律吗？我有学过生物和物理，但我不记得有看过钱会像鸡下蛋一样不断增加的学说。」

「学校哪会教这种事？」

那一刹那，浅岸看到岩獭的脸上掠过某种表情。他从岩獭充满自负地说出这句话中，感受到了背后的含意。

浅岸问：「那是谁教你的？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告诉你钱可以翻倍这个学校没有教的事？」

岩獭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在他吐烟的叹息中，夹杂着一声嘀咕：我不能说。

这个人就是幕后黑手。有一只黑手专门教他用非法手段让钱翻倍。

「岩獭先生，」浅岸按捺着内心的焦躁，逐字逐句地说：「他是不是也教了你逃漏税的方法？」

「我哪有逃漏税？」

「你是不是想要说，钱在眼前翻倍不算是收入？不过，岩獭先生，」浅岸把手上的笔录所附的资料推到了岩獭的面前，「这是你向国税局提出的财产申报。暂且不谈没有收入这一项，这里用一百五十万购买业务车是怎么回事？」

岩獭的脸上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我不是说了吗？这是……」

浅岸忍不住提高了嗓门。

「你买的是一千万的BMW。不是中古车，是刚出厂的新车款。中古车行还没有这种车。」

「我怎么知道？我买了自己想要的车，用一百五十万买的，到底错在哪里了？」

浅岸拍着桌子站了起来。额头轻轻地碰到了垂下的灯泡。

「一百五十万不可能买到那种车！」

灯泡摇晃着，在忽暗忽明中，岩獭的脸若隐若现。他用充满愤怒和敌意的眼神仰视着浅岸。

突然，背后的门被打开了。同时，一个男低音传了进来，「不，浅岸，这倒未必。」

回头一看，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那里。深蓝色的西装配着黑色领带，打结的地方松开了，衬衫的领口敞开着。

这张比岩獭更黝黑的脸上，刻着许多象征人到中年的皱纹。

两道浓眉下的眼神十分锐利，从他削瘦的脸庞中，似乎可以一窥他铁面无私的性格。浅岸在上班的第一天，就已经因他的威严而震慑了。

但跟着他出生入死了一段日子后，才慢慢发现在他身上，除了冷酷以外，还有其他的东西。

舛城彻把手插在口袋里，靠在侦讯室的墙上，用下巴指了指岩獭。

「只要有心，一百五十万也可以买到新的BMW和宾士。」

岩獭看到一脸凶相的干练刑警又回来了，立刻露出了紧张和厌恶之色。

但舛城的一番话又让他放下心来。他一定没想到，舛城竟然会帮自己解围。

浅岸很不服气。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难道是事故车或是赃车吗？」

「不。这很容易被逮到。」舛城的语气很轻松，「是和那些急需现金的卖主直接交易。当然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是私人买卖吗？」浅岸问。

「对。」舛城说：「那些面临倒闭的中小企业的老板，遇到支票即将跳票的情况，急需现金解决燃眉之急，哪怕是一、两百万也好。当然，他们已经借不到钱了。唯一的方法，就是把手上的资产变现。

但如果卖给中古车行，至少要拖拖拉拉的花好几天时间办理过户、买卖的手续，他们根本等不及了。只要找到这号人物，就可以砍到很低的价钱。」

「以前发生过这种事吗？」

「当然。还不少哩。」舛城用锐利的眼神看着浅岸，「在二课，这根本是家常便饭的事。你要记住了。」

即使再强势的人，也会被他的眼神吓到。浅岸结结巴巴的嘀咕了一句：是。

「我说，」岩獭嘻皮笑脸的吐了一口烟，「年轻的刑警先生，这下你懂了吧，我这个人才不会说谎。」

在浅岸产生反感之前，舛城便喝斥他：「这是落井下石的恶劣行径，简直就是吸血鬼。虽然还不构成犯罪，但这些行径根本是游走法律边缘。能干的刑警一定可以抓到你们的把柄，你别得意忘形了。」

岩獭立刻垂头丧气地伸直了身体，战战兢兢地说：「又不是我出的主意。」

「有人教你的吗？」舛城再度转头看着浅岸，「他有交代钱从哪里来的吗？」

「没有。」浅岸说，「他从头到尾都在说什么钱在眼前翻了一倍，根本是天方夜谭。」

浅岸原以为舛城会对岩獭奇妙的告白内容有所反应，没想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舛城似乎毫不惊讶的接受了他的说法。

浅岸对此感到不满。难道，只有我无法理解岩獭说的话吗？

舛城走近桌子，俯视着岩獭。

「你的话根本自相矛盾。如果钱可以像蛆一样长出来，何必用这种像吸血鬼般的方式买车。去代理商那里买，不是安心多了？」

岩獭张惶失措，「又不是随时都可以翻倍的。」

浅岸问岩獭：「你是说，有时候可以翻倍，有时候却不行吗？」

「不，不是这么回事。只要安排妥当，钱就会翻倍。」

「也就是说，」舛城抢过口岩獭指尖的烟，在烟灰缸里捻熄了，「有人告诉你，钱可以翻倍。这个人也会帮你安排妥当。于是，你的钱就可以翻倍。是不是这样？我没说错吧？」

对。岩獭喃喃回答说，他似乎很惊讶舛城竟然掌握了事实，「你说得没错。」

「那个人拿到你的钱，就当着你的面像魔术师一样表演，把钱翻一倍吗？」

「不。那个人，」岩獭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舛城把脸凑了过去，岩獭立刻跳了起来，再度滔滔不绝地说：「那个人没有碰钱。是我把钱放在那里，就是这样而已。然后，他和我都完全不碰那些钱。就这样，钱就在眼前翻了一倍。」

「两百万变成四百万，四百万变成八百万吗？」

「没错。」

「这个大好人会找你去哪里吗？还是他会指示你把钱放在某个地方？」

岩獭摇了摇头。

「在我店里。他每次都来我店里。钱也是放在我店里的柜台上。刑警先生，我不怪你不相信。我一开始也很怀疑。但钱真的翻了一倍。绝对错不了。」

舛城紧抿着嘴，静默不语，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问题。终于，他略微前倾的身体站了起来，注视着还有些许摇晃的灯泡。

「我最后问你一件事。这个创造奇迹的大好人，和教你用那种吸血鬼方式买车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拜托啦，我不能泄露有关他的事……」

舛城不理会岩獭的哀求，大声喝斥地打断了他：「快说！」

侦讯室顿时陷入了沉默。岩獭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他拚命眨着眼睛，语带颤抖地说：「没错，就是他教我的。」

舛城默不作声地低头看着岩獭，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彷佛在安慰他。

随后，就朝向门口走去。快走到门口时，他咕哝了一句：「浅岸，走吧。」

浅岸跟着前辈准备离开房间，内心却处在一片混乱之中。到底该怎么解释这种简直让人头昏眼花的情况？

他完全猜不透，外表看似乎静的舛城所提出的几个问题和岩獭的回答中，到底隐藏着什么含意。

离开房间之际，他回头看了一眼岩獭。岩獭蜷缩成一团，注视着桌上的六万圆。

一踏上走廊，一声不知道该称为嘶吼还是号啕大哭的声音传入了浅岸的耳朵。我不是说了吗？钱就是会增加。

就在我的眼前增加了。你不能因为自己没看过就把它当成是戏言。

那不是岩獭的声音。而是隔壁再隔壁的侦讯室里传来的老女人声音。

位于警视厅二楼的这条昏暗的走廊上，整排有将近三十间的侦讯室。

如今，从所有的门里都传来嘶喊、呻吟、怒吼或哭泣声。

浅岸曾经造访过府中监狱的重刑犯专用狱区，眼前这个侦讯室前充满杀气的走廊，令他不禁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虽然他还不至于吓得不敢迈步，但仍然感到犹豫。他意识到，自己在胆怯。

虽然他的大脑努力发挥着自制力，但眼前异常的情况，自然而然的激发了他生理性的反抗。他不仅感到头晕，甚至觉得快吐出来了。

「怎么了？」舛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在害怕什么？」

「我没有害怕。」正当他说着准备追上舛城时，附近的一道门里，又传来一个中年人嘶哑的声音。钱就这么增加了，我又没干坏事！

浅岸觉得浑身像触电般手足无措。舛城已经发现了他的狼狈，一脸不屑的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转身迈开了步伐。

浅岸赶忙跟了上去，追上了舛城，「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舛城驼着背走着，手抓着后脑勺。

「我们发现，最近有些家伙好像突然发了一笔横财，有些人不知道从哪里捞了一大票，也有些人有逃漏税的嫌疑。于是，我们就把这些家伙统统找来盘问，没想到，这些家伙就像鹦鹉学舌，每个人的说词都像事先套好招一样，从头到尾都坚称，钱在自己眼前翻了一倍。」

并非只有岩獭而已，其他同事所侦讯的其他关系人，也都重复着相同的说词。

浅岸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问舛城：「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鬼才知道。」舛城说：「这些家伙完全没有交集。无论居住的地方、职业和人生经历都五花八门。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串供的话，应该可以找到更像样的说词。但他们却始终坚持，钱会翻一倍。」

他们走过一道门，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是刑警的声音。

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钱会自己翻倍的话，早就通货膨胀了。一个听起来像是老粗的中年男子失声反驳着。

我哪知道这么高深的事？反正，钱就是会增加，我有什么办法？

「舛城先生，」浅岸问：「精神科医生怎么说？」

「唉，一点都派不上用场。说是虽然没有发现这些人有精神障碍、大脑障碍等身体方面的异常，但既然他们坚称钱会翻倍，就代表一定有问题。」

「谁都知道他们一定有问题。」

「对啊。但是，」舛城走到走廊的尽头，停下了脚步，「从他们的态度来看，我总觉得可能并不是戏言。这些人的证词中，都提到某一天，有某人告诉他们，钱可以翻倍这件事，但他们就是不肯说出这个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只要一逼问，他们就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哭哭啼啼，或是大发雷霆。

虽然钱会自己翻倍，但他们一个人的时候，身上的钱并不会增加。

只有在那个神秘人士登门造访时，才可以让他们身上的钱翻一倍，然后，这个人就离开了。

就好像魔法师出现在眼前，用魔杖扫了一下你身上的钱，于是，钱就不可思议的增加了一倍。然后，魔法师就消失无踪了。就是这么么一回事。」

「那个叫岩獭的人却坚称，那些钱会自己翻一倍。看来，他还是有说谎吧？」

「不知道。」

舛城的回答让浅岸摸不着头脑，「不知道……」

「浅岸，听我说，你知道世界上，什么东西会自然增加吗？人口会不断增加，目前世界人口已经突破了六十亿；东京因为乱翻垃圾的乌鸦不断增加，已经成为一个社会问题了；我老家秋田县出现了大批蝗虫；还有，空地只要荒废一久，很快就会长满杂草。」

听了这番奇妙的暗示，浅岸觉得这位前辈刑警似乎把自己当成了傻瓜，「生物当然会自然增长，但钱又没有生命，这种事……」

「你听我说。我知道你是从警察大学毕业，特考 [*注3]合格的优秀人材，而我是从分局警察升上来的。但依我来看，即使遇到再荒谬的事，也要去验证一下相关的事实。

就好像家电产品说明书的最后，都会有一栏在怀疑故障之前的项目，提醒你检查插头有没有插好，或是有没有装电池这类很白痴的事。

但有时候，当发现家电产品无法运作时，检查一下这些项目，问题通常就解决了。

然后，就会觉得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家电故障了实在很丢脸。你不觉得吗？」

嗯。浅岸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舛城巧舌如簧的说服能力每每让他自叹不如，「反正……」

「还有，你刚才说，只有生物会增加。那火呢？星星之火都可以燎原了。水晶也一样，明明没有生命，却会随着时间增加。喔，对了，钟乳洞里的钟乳石也会增加。」

「但钱不会增加。」

「你凭什么断定？你是在哪里学习所谓的常识？父母的教育？还是学校老师教的？你或许以为地球是圆的，其实，很可能只是别人要你这么认为而已。」

浅岸觉得舛城简直在污辱他的智慧。

「开什么玩笑！没错，我的常识的确很肤浅，但如果有人对我说，钱可以像生孩子一样不断增加，我绝对不可能相信。」

浅岸一口气说完后，舛城冷笑以对。他凝视着浅岸，小声嘀咕说：你这个人，还真老实。

「没错，你说得没错。我刚才的那番话，是另一间侦讯室里，一个五十几岁的关系人的说词。　　他说，刑警又不是上帝，不可能对包罗万象的事都瞭若指掌，所以，才无法相信钱会增加这个事实。」

浅岸叹了一口气：「不管相不相信，问题是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

「这是我们的主张。所以，侦讯始终没有交集。」舛城用手肘撑着墙壁，把身体倚靠在墙上，「有人声称，教团招募信徒是宗教自由，并藉此大肆敛财；有人宣扬绝食至死，人就可以上天堂，利用这套荒谬的逻辑把逼他人饿死这件事合理化。所以，那些把不合常理之事作为武器的家伙最棘手。」

「但这个案子中，这些关系人的主张也太荒谬了。即使有人相信诈骗手法或是狂热宗教这类扭曲事实的资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人轻易相信钱会自己增加这件事？」

舛城点了点头，「而且，这些人和宗教团体或毒品毫无瓜葛。一般人听到这么玄的事，通常都会退避三舍，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

「那些人赚了钱。而且，数目还不少。」舛城抱起双臂，看着地上。

「正因为他们赚到了钱，所以，不想轻易透露交易的内容，谎称是钱自己增加的。或者是，因为赚到了钱，所以，就相信了钱会自己增加这种荒唐现象……」

「我认为应该是前者……」

「嗯。通常都会这么想。」舛城的声音变得很小声，很低沉，「通常……」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侦讯室也恢复了平静，简直难以想像刚才曾经一片嘈杂。

浅岸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超过凌晨三点。刑警和关系人应该都累坏了吧。

过了一会儿，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一阵打破宁静的笑声。那声音很熟悉。

浅岸看了一眼舛城，「是岩獭的声音。」

舛城的脸上闪过紧张的神色，「走，过去看看。」

当听到指示时，浅岸已经冲了出去。但是，舛城跑得更快，他超越了浅岸，在走廊上快步如飞。

虽然各侦讯室已经不再发出叫嚣的声音，但仍然传来窃窃的说话声和啜泣声。

钱就是会增加嘛，我要说多少次，你才听得懂。一个女人声嘶力竭地哭诉着。

他们来到岩獭的侦讯室。浅岸跟在飞速冲过来的舛城身后，走了进去。

浅岸发现舛城呆若木鸡的站在侦讯室。然而，下一刹那，他自己也动弹不得地僵在原地。

岩獭笑着。笑得满脸是泪，笑得口水都流了下来。一双布满血丝的肿眼看着舛城，随即又抬头仰望浅岸。

「怎么样？」岩獭用颤抖的声音说：「我说得没错吧？」

舛城把手伸向垂着灯泡的桌上。桌上有一叠纸币。舛城的手指碰触着明显比六万圆更厚的那叠纸币。舛城的指尖在桌上一滑，纸币立刻散开成扇状。

「二、四、六……」舛城小声的数着，「十二万……」

看到眼前的刑警一语不发，岩獭又笑了起来。渐渐的，变成一种神经质的狂笑。浅岸感到不寒而栗。

他有一种错觉，彷佛岩獭的笑声让室内的气温变得越来越低了。

不，这是错觉吗？浅岸思绪如麻。好像在做梦一样，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了。眼前摊着十二万。难道，一切只是错觉？

[译注]1：警察的官阶之一。日本警察官阶由下而上为巡查、巡查部长、警部补、警部、警视、警视正、警视长、警视监，警视总监是警视应的首长，也是警察的最高阶级。

[译注]2：不经由法院，直接和债权者针对多重债务进行减额交涉的和解方式。

[译注]3：指日本国家公务员的一种考试。通过该特考的人属于菁英中的菁英，日后的升迁也很快。

第一卷 上 【第二章】

「舛城！」在警视厅最顶楼昏暗的会议室内，坐在长桌角落的督察无精打采地说：「你准备打混到什么时候？还不赶快和专案小组的成员会合？」

舛城彻站着，面对坐在会议室桌前一整排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发现自己丝毫没有不安的感觉。为什么？

警察厅刑事局长、警视总监和副总监全都在场，自己从来不曾出席高层长官全员到齐的场面。

而且，此时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射在他身上。舛城知道，也很清楚这一点。

然而，即使这样，仍然无法激发起他丝毫的紧张感。可能是熬夜的关系，脑筋的反应有点迟钝吧。

原本还希望面对这些大人物，可以把自已的睡意赶跑，很显然的，这种期待落空了。

他知道自己对组织内的地位关系没有太大的兴趣，但完全没想到自己的脸皮会这么厚。

不知道是迟钝还是反弹作祟，总之，舛城对自己的神经大条感到十分讽刺。

在座的那些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舛城的态度。副总监挑起单侧的眉毛问督察：「他是谁？」

督察虽然头上已经出现了白发，但实际年龄却比舛城小。

他一脸愁眉苦脸，握在桌上的双手手指不停地搓来搓去。

「他是从搜查一课调到二课的舛城彻警部补，被派到第四智慧型犯罪搜查小组。在这次侦办XE电脑病毒案时，一课提出申请，希望调派几名优秀的刑警协助办案，结果，他就是课长挑中的人选。」

警视总监从老花眼镜后方看着舛城。

「在这么紧要的关头，你为什么不参加搜查工作？」

舛城佩服着自己仍然没有丝毫畏惧的心脏，回望着警视总监。

「因为，我必须优先处理手上正在负责的案子。」

「优先？」刑事局长皱着眉，「目前，还有比这个案子更紧急的事吗？」

督察慌忙插了嘴，「不，不是这样的。舛城，你还在调查上个月东京都辖区提出申请，要求我们暗中调查的那些有逃漏税和不当收入嫌疑的人吧？但你应该很清楚，我们眼前根本没有这种闲工夫。」

「你还没有看我的报告吗？」舛城虽然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压根儿没有失望的神情。他早就预料到，这些头头们才不会把自己的报告放在眼里。

「我特地赶在一大清早交了这份报告。我还以为你们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呢！」

「别挖苦了。」督察皱起眉头，在桌上一大堆资料里翻找着，终于，从其中拿出了一份，用一副第一次看到这份报告的表情问舛城：「是这份吗？」

「只要你看一下内容，就可以瞭解这个案子的重要性和诡异性。」

「问题是，」副总监显得很不耐烦，「你自己有没有瞭解专案小组目前正面临的难题？你看过二课发的搜查资料了吗？」

你忙着处理其他的案子，怎么可能看过了?副总监的语气中，很明显透露出他内心这种想法。

高层的傲慢态度更助长了舛城的从容。

「如果是XE电脑病毒的案子，我已经很瞭解了。XE是有人从今年开始，在网路上散播、蔓延的一种新型超强病毒程式，目前还无法防堵。

传统的电脑病毒都是恶性程式，会随着电子邮件或网路入侵电脑，破坏软体和资料，所以，可以用电脑病毒疫苗的软体程式加以消灭。

但XE病毒寄生在某个程式上时，就会参照这部电脑的新闻群组（newsgroup），下载程式内的外挂程式（plug-in），自动变更为病毒的追加机能。也就是说，每一次感染，病毒就会发生变化和进化。

所以，这种病毒现在已经侵蚀了某个电脑网路，并不断成长，即使开发了防毒疫苗程式，也无法和时下的XE匹敌。

这种病毒目前正威胁着包含日本在内，全世界的电脑。差不多就这么回事吧。」

这是对现代科技一知半解的舛城好不容易才塞进脑袋的知识，但这些高层却没有人对此露出佩服之色。警视总监嘀咕着：「这些都是电视新闻报导的资讯。」

「目前的情况更加严重，」督察用手指敲着桌子，「XE电脑病毒不仅可以入侵网路的伺服器，也可以轻易突破企业区域网路的防火墙。而且，区域网路在感染电脑病毒的同时，会使病毒不断成长、繁殖。

其实，设计XE病毒的是一名住在南美的十五岁少年，目前，他已经遭到当局的拘留。

但正如你所说的，XE病毒会不断成长，就连当初的设计者也已经对它束手无策了。」

「问题是，」副总监清了清嗓子，「这种威胁已经严重到逐渐成为攸关各国经济存亡的程度。去年，阿根廷发生经济危机时，由于受到XE病毒的感染，使IMF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向阿根廷政府支付的十二亿六千万美金的追加支援，在网路上平空消失，一块钱都不剩。这个案子，你应该还记得吧？

这件事，导致布宜诺斯爱利斯的股市MERV指数狂泻了百分之三十。」

刑事局长点头称是，「那件事，也成为阿根廷全国大规模暴动的导火线。」

舛城对话题已经偏离了XE病毒感到些许的不耐烦，他抓了抓头发，说：「各位的意思是，如果日本银行的电脑也感染了这种病毒，也可能发生相同的情况吗？」

会议室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默，舛城感受到一种诡谲的气氛。

「一旦真的发生这种情况，」警视总监小声地说：「一切都完了。」

「完了？」舛城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很明显的，自己已经被卷入了高层的步调。虽然这令他感到不太舒服，但这个问题非同小可。

督察一脸严肃的注视着舛城，「你应该还记得半年前，瑞穗银行刚开张时的纷纷扰扰吧？　　合并前，各银行之间的势力斗争，使合并后的系统出现了障碍。

这全都归咎于各行库对到底采用哪一家银行的系统争执不休，最后，导致了双重扣款或是延误汇款的事件频传。

一位帐户里只有二万六千圆存款的高中女生，某天去银行补登存摺时，发现存款竟然变成了二千六百万。」

警察厅刑事局长不时点头表示同意，「这种漏洞百出的系统在日本的金融界大行其道，XE病毒怎么可能不入侵？」

「但是，」舛城觉得自己越来越糊涂了，「设计XE病毒的人不是已经遭到逮捕了吗？所以，XE现在就像感冒一样，只有在邻国的网路上慢慢感染而已。很难想像，会因为某种偶然的因素直击日本银行系统。」

「你真是脑筋不清楚，」副总监毫不掩饰自己的厌烦，「问题是，这种病毒就像是原始人遇到火一样，而且，是那些还不知道怎么取火的原始人。」

「啊？」舛城知道，这种暗喻是陷阱。如果太认真思考暗喻的意思，就会在辩论中败下阵来。自己昨晚就对后辈浅岸使用了这种伎俩。

但如果不深思熟虑寻找答案，就等于在自贬身价，认为自己没有资格和对方辩论。这是特考组的人惯用的说话技巧。

舛城干脆不假思索的问：「可不可以请教一下，这个比喻是什么意思？」

副总监用忿恨的表情看着完全没有思考的舛城，「原始人在还没有发现取火的方式前，就会用树枝从自然发生的山林大火中取火带回家。那些没有能力设计XE病毒的家伙，会认为自己偶然得到了强而有力的武器而妄加利用。」

「喔，这倒是有可能。」舛城暗自对副总监不怎么高明的比喻嗤之以鼻，「你的意思是，电脑感染到XE病毒的人很可能会连结网路，想要让日本银行也遭到感染，就像火势会蔓延一样？」

「不仅是银行，」督察说：「从交通到电力、瓦斯、自来水，以及自卫队的防卫机能等，所有地方一旦感染了XE病毒，都将无可避免的陷入混乱的危机。但银行最容易成为攻击目标。

既然这种病毒可以破坏所有的资料，罪犯第一个就会想到操作存款余额和破坏金融系统，把自己的资产价值增加数十倍。

事实上，有人怀疑，上次阿根廷的事件是某位石油大亨想要一笔勾销银行的贷款而利用了XE病毒，结果，却让阿根廷的货币几乎变成了废纸，那个大亨也算是遭到了现世报。」

副总监叹息道：「原始人虽然利用了火，却不知道灭火的方法，结果，让整个村落都被火吞噬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还真喜欢这个原始人和火的比喻，舛城烦不胜烦的想道。

自己的想法简单多了。

「既然这样，只要防止火势蔓延就好了。」

督察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

「只要火势不蔓延，就不会造成火灾。电脑病毒也一样。我在一课时，一位年轻的女警官曾经告诉我，电脑会感染病毒，是因为病毒藏在接收的电子邮件里，或者是在进入网站时受到感染。

所以，只要所有电脑都不连结网路，问题就解决了。既不收邮件，也不上网。

这么一来，即使附近的电脑受到感染，病毒也不会飞到自己的电脑上。」

「简直是废话连篇，」副总监的怒气完全写在脸上，气急败坏的斥责他：「你现实一点好不好？现在，企业的电脑怎么可能不连结网路，你没常识得太离谱了吧！」

舛城毫不退缩，「明明知道会受到感染，还要连结网路吗？我觉得，这种判断也太缺乏危机管理意识了。」

「这是两码事。」副总监用拳头捶着桌子，「你想一想刚才原始人的例子，他们知道火灾的危险，但正因为觉得生活中需要火，所以才会取火……」

「不，」警视总监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副总监，「他的话也不无道理。」

副总监闭上了嘴，一脸纳闷的看着警视总监。

警视总监沉默片刻后，不慌不忙的开了口，「你是不是叫舛城？你的话很有道理。事实上，警视厅网路犯罪中心的专家小组所提出最妥善的解决方法，和你的意见完全相同。

他们也认为，既然有受到感染的危险，就应该建立一个与现有网路区隔的独立网路。你有没有听说过光明银行？

一星期后就要挂牌营业了，合并规模超过瑞穗银行，是目前最大规模约合并银行——所以，必须事先考虑这个问题。」

警视总监出乎意料地对舛城表示赞同，副总监一脸尴尬地闭口不语。

刑事局长和督察则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这些官僚！舛城在心里想道。

「所以，舛城，」警视总监两道锐利的视线扫向左右两测的官员，用平静的口吻说：「你为什么没有参加搜查二课全体总动员投入的XE电脑病毒案子？你在忙哪桩案子？」警视总监出奇不意地关心起舛城负责的案子。警视总监似乎认为，舛城的意见至少值得一听。

督察的反应实在是可圈可点。他面不改色地将手上舛城那份报告恭敬的递给了副总监。

相较之下，副总监就不像督察那么诚恳。他垂着嘴角，接过督察递来的报告，直接递给了警视总监。他的视线始终看着天花板，对报告不屑一顾。

「我看一下。」警视总监说完，翻开了报告。

在警视总监看报告的时候，舛城一真站在那里。除了警视厅刑事局长不时在一旁探头张望一下报告以外，室内几乎毫无动静。眼前的情景，简直和李奥纳多，达文西的「最后的晚餐」如出一辙。舛城为了排解无聊，这么自得其乐地想着。如果说，坐在中央的警视总监是基督，副总监就刚好坐在叛徒犹大的位置。他撇过头的样子简直是犹大的翻版。

想到这里，舛城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副总监变得敏感的关系，他立刻有了反应。他转过神经质的脸，问：「有什么好笑的？」

「没，」舛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笑容僵硬起来，「没什么。」

终于，警视总监把报告阖了起来。摘下老花眼镜，用指尖压了压眼角。

然后，又戴上老花眼镜，再度翻了翻报告，才放在桌上。

「原来是这样。」警视总监深深的叹了一口气，「的确很诡异，也难怪你会这么有兴趣。」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舛城的反应。谢谢。舛城嘀咕了一句，轻轻欠身行了个体。

「但是，」警视总监说：「那些获得不义之财的一般民众好像事先串通好一样，异口同声地说，钱会自己增加。在看这份报告时，也可以认为是时下流行这种推诿之词。你为什么认为这个案子有必要进一步深入调查？」

终于问到重点上了。舛城松了一口气，立刻回答说：「老实说，我们并不清楚这些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们都没有犯罪前科，是极普通的小市民，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不是自由业，就是经营小本生意的自营业者。

然而，他们却不为人知地得到一大笔钱，这一点十分明确。

我们无法瞭解，他们到底是否真的相信钱会自然而然的翻倍这个违反自然规律的现象。

但所谓贫困使人愚蠢，当那些四处借不到钱的自营业者发现摇钱树的妄想成真时，或许有人真的愿意相信奇迹。

这或许和那些妄想自家地底下埋着金币或是会冒出石油的人差不多，只是比他们稍微再严重一点吧。

但他们并不是自发地产生这种妄想，而是被某人的幻想所吸引。事实上，他们也的确拿到了钱。」

「那么，」刑事局长似乎嗅到了异常的味道。

「这个某人的意图是……」

「没错。」舛城点了点头，「我认为这和很久以前，一桩把投资人存款金额翻倍的高红利诈骗案很像。只要存入十万圆，隔天就可以领回二十万；一百万变两百万，五百万变一千万。总之，可以一毛不少的领回。

街头巷尾都在传播有这样的业者时，那些想在第二天也大捞一笔的人就拚命去存钱，业者就募集到更多的资金。

所以，业者完全有能力支付相当于前一天存款金额一倍的钱。然而，某一天，募集到大量资金的业者却消失无踪了。

当那些深信第二天可以领回一倍红利的人发现业者卷款逃跑时，已经为时太晚了。业者不是远走高飞，就是早把钱汇到了国外。」

「所以，你认为，」警视总监说：「这件案子就是这类诈骗的准备阶段？这个保证钱可以翻倍的某人，有朝一日也会逃之夭夭吗？」

舛城点着头，「这次的目标都锁定那些不懂人情世故，也就是生意岌岌可危的自由业者，有越来越多的人涉入这桩案子。那些自营业者本来在金钱的收支上就很松懈，很难抓到他们的把柄。所以，绝对用不了太久的时间，那个人就会卷款落跑。」

督察看着舛城，「在现阶段，只要以违反出资法的名义，就可以防患于未然。」

「不。」舛城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骗徒像以前一样，用存款或募集资金的方法进行的话，只要他拿到钱一离开，就可以做为现行犯逮捕他。但这个案子的中心人物并没有收钱，他每次都是亲自到对方的店里，完全不碰钱。

只是把钱放在眼睛看得到的地方……这是我综合所有人的证词得到的结果。

总之，光是这样，钱就在眼前翻了一倍，然后，这个创造奇迹的神秘人物分文不收地离开了。每次都是这样。

所以，这和募集资金的传统诈骗手法并不一样，歹徒等于每次把增加的钱当成礼物送给了那些人。

先让他们安心，然后，总有一天，这个人会带着远远超过当初投资额的巨款逃跑。」

刑事局长拿着原子笔，一边点头同意舛城的话，一边迅速加以记录。

「看来，他让钱翻倍时，一定用了某种机关。」

「对，」舛城表示同意，「应该吧。」

「怎么可能？」副总监不以为然的说：「怎么可能有人特地去找自营业者，花半天的工夫，表演什么让钱翻倍这种非现实的现象，然后悄然离去了？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大的力气让人相信这种荒诞不经、一看就知道有问题的诡计？用传统募集资金的方法，绝对可以骗到更多人。」

在舛城反驳前，警视总监开了口：「不，这正是歹徒聪明的地方。正因为不合逻辑，所以，即使那些投资人去了警局，警方也不会相信他们的证词。因为，这些人只会不断重复钱自然加倍这种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的话。所以，很难抓到歹徒的狐狸尾巴。」

副总监提心吊胆地看着警视总监，「但是，歹徒只是当场表演让钱增加一倍，并没有把钱拿走，对不对？所以，怎么可能带走大批资金卷款逃跑呢？」

这次轮到刑事局长摇着头说：「歹徒到处表演让钱加倍的奇迹，让民众盲目相信他。如果有一天，当民众筹到大笔的资金，当然会乖乖地把钱拿给歹徒。」

「对，就是这样。」舛城说，「下次，他就会说，虽然无法当场让钱增加，但只要把钱放在他那里一天，就可以让钱翻十倍。如果他这么说的话，结果会怎样？你们不认为可以搜刮到大笔资金吗？」

副总监抓着后脑勺，垂头丧气地呻吟着，但似乎仍然心有不甘地抬起头，瞪着舛城，说：「我不相信会有这么多自由业和自营业者真的把钱会自然增加的奇迹当真。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凭常识就可以辨别真伪。」

「这很难说，」舛城认为副总监的怀疑并非无的放矢。侦讯室里的那些家伙，到底有几个人真的相信奇迹？「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向所有人问了话，令人惊讶的是，有三分之一的人毫不怀疑的接受了这个奇迹。这些人或许已经被贷款压得喘不过气，失去了正常的思考判断能力，认为管他是做梦也好，妄想也罢，姑且相信吧。

但剩下三分之二的人，虽然抱有怀疑，但因为真的可以让他们赚钱，所以，也就接受了这个奇迹。

那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好像变魔术般地把钱增加了一倍。

原本一叠一百万的纸币真的变成两百万交到了他们的手上，这个现实让他们头晕眼花。

虽然他们可能曾经怀疑是假钞，但使用后，便知道是如假包换的真钞。

于是，虽然他们对这个异常人物带来的可疑奇迹感到纳闷，但仍然欢迎他的出现。人遇到任何事情时，往往会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

比方说，或许会认为这个人是对变魔术有兴趣的有钱人，看到那些为贷款所苦的自营业者，想要伸出援手，助一臂之力，所以才会不时造访自己，用表演魔术的方式留下一笔钱。有一位老妇人认为，这个人就是他的长腿叔叔。」

「总之，」刑事局长放下原子笔，环抱双臂，「对歹徒来说，只要有人能够接受钱可以增加一倍的奇迹就好，至于他们是发自内心地相信，还是抱持着半信半疑的态度，很本不是问题。只要在他卷款销声匿迹之前，维持这种状态就好了。是不是这样？」

舛城点了点头，刑事局长也向他点了点头，将视线移到桌上。在他们这段交谈结束后，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诈骗手法在这十年期间内，有了飞跃性的发展。在泡沫经济崩溃后不久，那些不放过任何微小商机的骗徒们所散发的火花，宛如围着动物的尸骸打转的鬣狗。

如今，他们的犯案手法更巧妙、更诡诈，传统的办案方式根本不可能掌握他们的行踪，也越来越难掌握他们诈骗的犯罪证据。这种把钱翻一倍的手法正是现代诈骗案的最佳典型。

如果警方无法破解他们的诡计，日后绝对会有更多巧妙而大胆的犯罪频传。

舛城相信，警视总监一定已经瞭解了打击这一类犯罪的必要性。

这次的沉默很漫长。警视总监时而用原子笔在手边的资料上写些什么，时而静下来思考。

最后，终于经轻地点了点头，把原子笔放进怀里，看着舛城。

「舛城，这种情况的确很可怕，有可能发展为大规模诈骗案。歹徒一定不是普通的智慧型犯罪者。本来，这种事或许应该交由辖区去侦办，但既然在东京都内各地都有案情发生，警视厅搜查二课必须以此为最优先的工作。」

排坐在桌前的所有人都露出讶异的神色看着警视总监。

但警视总监似乎早就预料到在座者会有这种反应，随即轻声补充说：「如果没有发生特殊情况的话。」

副总监如释重负般的将身体缩进椅子，刑事局长和督察的反应也一样。

舛城却感到有点失望。虽然不至于沮丧，但难免有一种无力感。

警视总监的表情十分严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XE电脑病毒的问题非同小可。虽然不会造成流血冲突，歹徒却用更聪明的方式对国家产生严重的威胁。尤其在光明银行合并之际，如果XE病毒入侵导致系统当机，日本经济将陷入瘫痪。这绝不是危言耸听。

瑞穗银行的规模很本无法和光明银行相提并论，支撑国内经济的各大企业都在光明银行设立了帐户，东京证券交易所几乎仲介了所有的交易，也是海外资金流入的窗口。

经济分析师认为，一旦XE病毒入侵光明银行，将比成田和羽田两大机场同时遭到爆炸恐怖攻击的破坏，更能够严重打击日本经济。

可以说，目前是攸关日币会不会变成废纸的关键时刻。你瞭解吗？」

是。舛城咕哝了一句。他心里涌起一股以前曾经多次体会的无力感。

受到高层干预而无法侦办下去的案子，受害人永远都是平民百姓。

没错，XE病毒事件的确是国家级的大问题，但目前已经有大批人马投入了调查工作。

即使因为他们的努力而消除了XE病毒可能造成的影响，但景气持续低迷的日本经济想要存续下去，就必须认真解决每一件诈骗案，努力拯救每一位被害人。

分局警察出身的舛城始终认为，比起国家利益，警察更应该为国民利益着想。

然而，这种想法在更接近高层长官的特考组大本营中，似乎显得独树一帜。

这时，警视总监的眼睛在老花眼镜后一亮，从他嘴里娓娓道出的话，完全出乎舛城的意料，「一星期后，光明银行就要合并了。专案小组如果可以查出恶意利用XE病毒的恐怖行为应该也是在这五天之内。也就是说，只能给你五天的缓冲期。如果你没有意见的话，可以继续侦办这个案子。」

「总监？」督察惊讶地叫了起来。

这也难怪。警视总监直接对一介刑警下达指令是前所未有的事。

其他官员难以想像，在目前这种严峻的形势下，竟然要求一名搜查二课的刑警不参加XE病毒专案小组，而去查别的子。

警视总监默然不语地注视着舛城，他的眼神清澈而锐利。

舛城努力不让脸部肌肉松懈下来，内心却终于松了一口气。

自己一直希望高层的官员中，至少有一个通情达理的人，没想到，这个人竟然是警视总监。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警视总监愁眉不展，「虽然目前是非常时期，但总不能对犯罪行为视而不见。其他的人手，就请二课内部协调一下。」

督察露出一脸为难，「一时之下，很难找到人，优秀的人材都投入了XE病毒案的调查工作。」

舛城的脑海里出现了浅岸的脸。原来，他并不属于优秀的人材。

刑事局长探出身子，看着督察，「不然，从辖区调派人手支援吧？」

「这个嘛，」督察用指尖抓着眉毛，「已经从辖区调派了大量人手到XE病毒专案小组，即使再提出要求……而且，专案小组的预算……」

督察的声音轻得几乎快听不到了，警视总监虽然显得有点不耐烦，但仍然毅然地说：「舛城，看来，你只能靠单打独斗了。」

既没有预算，也无法安排人手，如果要查的话，就自己去查吧。舛城不禁在心里想：这正合我意。

于是，他说：「是，这样反而更好。我今天就可以开始展开调查。」

副总监一脸讶异的问：「话虽如此，但你总需要一个手下吧？」

「不劳长官费心，」舛城不想错失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侦查权，逞强地说：「我自己有值得信赖的优秀人材。」

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上，坐在长椅上等候的浅岸站了起来。

「怎么那么久？」

舛城的心情很复杂，情不自禁地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浅岸，扯松的领带显得很邋遢，脸上的表情缺乏紧张感，眼神更是透露出他的经验不足。

「对啊，」舛城反手关上门，走向电梯口。

「要起用一个值得信赖的优秀人材，必须获得警视总监的许可。」

「优秀人材？」浅岸从后面追赶着舛城，他声音听起来很天真，「你是说谁啊？」

舛城用鼻子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有没有进展？」

「没有，」浅岸走在舛城身旁，耸了耸肩，「啊，对了，上次那个名岩獭的男人，将六万圆变成十二万那件事。」

「有没有发现什么？」

「他只是故弄玄虚。在进入侦讯室前检查随身物品时，他除了钱包里的钱以外，裤子口袋里还放了七万圆，但在桌上的钱变成十二万后，他裤子口袋里的钱只剩下一万。」

「难道他要说，口袋里的钱被他干坤大挪移到桌上了吗？」舛城故意用讽刺的语气喃喃自语着。

「但是，」浅岸瞪大了眼睛看着舛城，「但这样的话，钱很本就没有增加。看来，他说赚到足以买BMW和豪宅的钱，很本是乱扯。」

这家伙的回答真是文不对题。舛城忍不住心浮气躁起来。

「浅岸，那当然。但问题不在这里。岩獭不是笨蛋，依我看，他也没有精神方面的问题。他应该不会说是口袋里的钱自然跑到桌上的，也不可能无意识的拿出这些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故意让我们看到，钱真的翻了一倍。」

「为什么要做这么愚蠢的事？」

「鬼才知道。可能想要告诉我们，他所言不假，钱翻一倍的现象真的会发生。侦讯室的那十二万虽然是岩獭做假，但岩獭应该相信神秘人物的奇迹是真的。他相信钱可以翻倍的奇迹。」

「真是些奇怪的家伙，」浅岸满不在乎地说：「即使真的遇到诈骗，他们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舛城停下了脚步，「你说什么？」

可能是因为看到舛城的表情严肃的关系，浅岸一脸害怕地愣在原地，「不，我是说，因为他们相信钱可以翻一倍，所以，即使被骗，当事人多少也有责任……」

舛城内心涌起阵阵怒火。王八蛋，他大声的骂了一句，用食指戳着浅岸的胸口。

「我不知道你在警察大学里学了些什么，你对人性到底懂多少？无论遇到任何案子，我劝你赶快丢开这种认为被害的一方也有责任的想法。被害人根本没有责任，必须向加害人追究责任！有人因为无知而被骗徒欺骗，如果你认为这个人也有责任，那你就不配当刑警。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任何人都不可能完美得让犯罪无机可趁，所以才需要我们这些警察啊！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搞不清楚，干脆去开违规罚单好了。听懂了没有？」

由于舛城大声地长篇大论，来往的警官们都停下脚步看着他们。舛城抬起头瞪着他们，那些警官立刻闪开了。

「是，我懂了。」浅岸小声地说：「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自己经验不足，自以为是地发表意见……」

老实乖巧可能是这个年轻人唯一的优点。舛城收起了自己的食指，「你给我好好记清楚了。」

他们走到了电梯口。浅岸用比刚才谨慎的语气轻声地说：「但如果不是诈骗，只是有人高兴玩一玩的话怎么办？如果是有人让那些自营业者赚了一票，最后却什么都不做，只是有钱人的余兴节目，那该怎么办？」

「干！」舛城暗自骂了一句，同时间也发现了浅岸的另一个长处——就算是被责骂，也绝对不会记仇。

这个年轻人将来可能会很有出息。

「这是诈骗啦！我已经嗅到味道了，就像是腌了好几天的酱菜一样。至于现在的问题，就是不知道歹徒会在什么时候开始行动。」

电梯门打开了。舛城一眼就发现身穿制服的警官很眼熟。原来，是昨晚在侦讯室值班的警官。

警官一看到舛城，急忙快步走了过来。

「我听说您在这里，所以上来找您。」

舛城问：「发生什么事了？」

「昨天侦讯的关系人中，有人自愿提供了一卷录影带。」

「录影带？什么录影带？」

「提供者说，」警官的一脸紧张，「就是钱翻倍的那一刹那，或者说是从头到尾的经过。」

舛城看了看浅岸。浅岸也回望着舛城。浅岸的脸因为紧张而僵住了。舛城心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这就去。」舛城说完，便冲进了电梯。

「赶快找监识科，不，监识科派不上用场。赶快和刑事总务科联络，申请科搜研[*注4]的人来一趟。」

「是。」警官回答道。

浅岸刚进了电梯，舛城立刻按下了按钮。慢慢关闭的电梯门令他心急如焚。

钱翻倍的瞬间，到底拍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他们在分不清现实和虚构界限的世界傍徨？

舛城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不清前方的雾团中迷了路，如今，正奔向一道朦胧的光。他真心祈祷，这道光可以指引他走向正确的路。

[译注]4:科学搜查研究所。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刑警先生，」名叫泽井的中年男子把肥胖的身躯塞在办公椅上，从房间的角落叫他，「我做了三十年的装潢，算不上是有钱人，但从来没有人说我是骗子。我老婆常说，为人正直是我唯一的优点。所以，我很后悔昨天晚上没说实话。」

在警视厅别馆处理杂务专用的小房间内，舛城和浅岸正忙着为录影机接线。

虽然听到了泽井的话，但此刻，他们正用手指摸索着电视机背面的接头，所有的注意力几乎都集中在上面。

舛城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能不能把这台大电视往前面挪一点？」

浅岸用双手抱着电视机的另一端，探头看着电视和墙壁之问的缝隙，叹了一口气，「电源线埋在墙壁里，没办法，已经拉不出来了。」

「刑警先生，请问，」泽井手足无措的问：「你有没有听我说？」

「有，当然有。」舛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这会儿还不打算认真倾听。原本保持缄默的证人为什么突然滔滔不绝？这种事根本无足轻重。

如果他之前一直做着钱会翻倍的梦，看到警方介入时，会产生不想放弃这个梦的冲动也是很正常的事。

但回家左思右想后，渐渐产生了罪恶感，于是，就想到要把证物提供给警方。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然而，对泽井而言，自己好不容易做出放弃做梦的决定，还特地上门来找警察，显然觉得舛城的称赞太没有诚意了。

他一脸不服气地说：「我告诉你们，我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什么过错，或是犯了什么罪。难道不是吗？有人突然上门，对我说，可以把钱翻一倍，我就叫他表演给我看看，反正，只要把钱放在我们店里的桌上而已。

每次钱都增加了，这些钱，对我的生活的确有帮助，但并不是我主动要求的。

我也没有拿酬金或是谢礼给他。不过，那个人怎么看都有问题。

我是不知道他到底用什么方法让钱翻了倍，但我和我老婆才不相信这种事。

更何况警方也已经发现了什么蹊跷，所以，我希望对社会做点贡献，也觉得这是身为国民的义务……」

「对，我瞭解。」听这些夸夸自诩也无济于事。他早就猜透了这个名叫泽井的男人的心思。他担心警方会要求他把已经落入私囊的钱吐出来。

所以，他向警方提供某种程度的合作，相对的，也希望警方对他之前的不义之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的言行举止中，都透露出这种讯息。大部分人早就挪用了，手头上已经所剩不多了。

舛城说：「对于你主动提供录影带这件事，所有干员都深表感谢。我代表警视总监，对你致敬。」

原以为自己挖苦过了头，但泽井的思考似乎单纯多了。他心满意足的说了声：「不客气。」好像没有听出舛城的语带讽刺。

刚才，舛城还怒斥浅岸，说受害人没有责任，但现在立刻有一种想要收回那句话的冲动。

原来这个人这么单纯，很本不知道怀疑别人，难怪会被骗徒盯上。

舛城心里这么想着，却为无法把端子插入而心浮气躁。

「这个S端子为什么老是那么难插？我家的录影机也是一样。为什么厂商不做得好插一点？」

浅岸说：「因为有上下的方向性，只要位置偏一点，就插不进去了。不能太用力塞，否则，里面的端子芯会折断。」

「那你来弄吧。」舛城火冒三丈地说完，站了起来，把电线丢给浅岸。虽然他很庆幸自己终于可以伸直腰杆，但也因此必须招呼泽井。

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对他灌迷汤。

「你真厉害，竟然可以用监视器拍到他。我听其他关系人说，那个让钱翻倍的魔法师对摄影机特别敏感，绝对不让别人拍到自己的样子。」

「对，在我家也一样。他一直问我，家里有没有装监视器。」

「那个人没有注意到监视器吗？」

泽井一脸得意，一副瞭然于心的态度说：「我是做装潢的，所以，装监视器的位置也有点学问。我在隔间的地方装了一道玻璃窗，然后贴上镜子型的窗户贴纸，我就把监视器装在隔壁房间。」

「喔，」舛城赞许的点着头，「就是所谓的魔术镜吧？」

「没错，」泽井笑着说：「他以为是在墙上挂了一面镜子。」

这和侦讯室隔间上小窗的机关相同。大家都以为魔术镜是分别有入射面和反射面的特殊镜子，其实只是在一般的玻璃上，贴以像汽车隔热纸般透光率低的贴纸。

从暗处可以清楚的看到亮处，但从亮处却看不到暗处，这和一般的玻璃没有太大的差异。

但当从亮处看暗处时，由于光线几乎会全面反射，所以，看起来像镜子一样。

做这样的魔术镜很便宜，更何况是做装潢的，绝对易如反掌。

「插好了。」浅岸说。

舛城探头一看，端子真的插进了电视机的背面。舛城将一只手撑在电视机上，不禁叹了口气，「我侄子也是三两下就弄好了。现在的年轻人，只有手特别灵巧。」

多谢夸奖。浅岸完全没有发现舛城的话中带刺，笑容满面地回答。

舛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觉得真是耍够了。他觉得自己好像是眼前这两个人的保母，真希望尽快离开这里。

传来一阵敲门声。舛城站了起来。会不会是科搜研的人？果真是的话，做事还真有效率。

请进。随着舛城的声音，门被轻轻的推开了。一个纤瘦娇小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

三七分线直长发的简单发型，一副金属框的眼镜后面长了一对丹凤眼，一脸淡妆，身穿像办事员般的深蓝色套装，浑身上下看不出一点个性。

「喔，」舛城又坐了下来，「来三林咖啡吧。不要纸杯，要用马克杯。砂糖……嗯，对了，泽井先生，你要几包？」

泽井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

「我有糖尿病，我不用了。」

「喔，是吗？那真够呛……」

「请问，」站在门口的女子轻声的问：「舛城警部补在吗？」

舛城纳闷的看着女子，难道她不是来帮忙处理杂务的职员？

「你是？」舛城问。

女子紧紧握着挂在肩上的手提包提带，彷佛抓着的是缰绳。

她用极不自然的僵硬步伐踏进室内，一脸紧绷，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我是科搜研的研究员，白金惠子。」

舛城看了一眼浅岸。浅岸似乎并不意外，欠身向女子说了声「初次见面」后，再度转向电视的方向。这个还不瞭解事态严重性的年轻人，好像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然而，舛城却感到很失望。

他站了起来，走向女子。白金惠子脸上夹杂着困惑和紧张的表情，低头站在那里。

舛城一眼就看出她完全没有在第一线工作的经验。舛城觉得，和这个年轻女子相比，浅岸俨然是个经验丰富的高手。

她的家世应该不错，那张天真无邪的脸，道尽了她的涉世尚浅。

「你是谁的助手吗？」舛城仍然抱着最后一线希望。

然而，惠子的回答证实了舛城的不祥预感。

「不，我不是谁的助手……是上面派我……来负责这个案子的……」

她说起话来结结巴巴的，观察对方的表情时，嘴巴就停了下来。

时下的年轻人都是这副德行。舛城情绪恶劣地说：「自我介绍要说得像样点。」

「对不起。」惠子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了下文，只顾低着头。

舛城被她彻底打败了。这种时候，不是应该重新做一次像样的自我介绍吗？

他正想数落，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现在哪有工夫做新生训练？

「好，坐吧。」舛城一副豁出去的口气。

不好意思。惠子轻轻地说了一声，弯着腰走了进来。

如果说，乐观开朗是浅岸为数不多的长处之一，那么，这个叫白金惠子的女人的性格似乎完全相反。

被舛城指正了一句，就像是被宣告死刑般垂头丧气。这种态度，要怎么工作？

「你今年几岁了？」舛城问。

「二十三岁。」

「这么说，你是刚进来的新人？」舛城看了一眼浅岸，他把录影带放进录影机，正忙于操作。

舛城闲着无聊，便看着惠子问：「你是哪所大学毕业的？」

「早稻田大学理工学院机械工学系。」惠子抬头挺胸地回答，但舛城觉得总有某个地方显得不对劲。

她只是浑身的肌肉紧张而已，心情并没有振作起来。这是新人身上常有的矛盾现象。

「好了，不需要这么紧张。」舛城轻轻拍了拍惠子的肩膀，「放轻松，不然肩膀会抽筋喔。」

明明只是轻轻碰了她一下，但惠子却像是遇到色狼一样，将身体闪到一旁，表情也严肃起来，用充满警戒的眼神仰头看着舛城。

搞什么东西！舛城在心里骂了一句。现在，我变成这三个人的保母了。

浅岸丝毫没注意到舛城的烦恼，偏着头，不停地按着录影机的按钮。

「好奇怪，这个录影机是不是坏了？」

这时，白金惠子倏地站起来，走了过去。

「这不是一般的录影机。」

浅岸退了一步，惠子把手伸向录影机，娴熟地操作着。

「这是间歇式录影机，要先设定播放速度。请问，录制时的速度是……」

泽井说：「九百六十小时。」

惠子用像银行行员般的微笑朝泽井点了点头，又转向录影机。

「间歇式录影机？」浅岸皱着眉头问。

舛城说：「你不知道吗？就是可以长时间录影的录影机。一百二十分钟的录影带最长可以连续录制九百六十小时。当录到录影带的最后时，又会自动倒带，从头开始录。是监视录影机录制影像专用的录影带。

在便利商店的办公室里，都有一台这样的录影机，录下店内监视的影像。」

「可以录九百六十小时吗？」浅岸伸头看着录影机。

惠子抬头看了浅岸一眼，「每八秒录一个画面。如果用一般的录影机播放，会变成快播，很本看不清楚。」

舛城看着两个年轻人天真无邪的笑容，内心感慨万千。

这个名叫白金惠子的女人，一遇到机器，立刻变得生龙活虎。

舛城问：「你被派来负责这个案子，是因为知道怎么用这个录影机吗？」

「嗯，」惠子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但也许吧。」

舛城内心充满了愤怒和困惑。科搜研，也就是科学搜查研究所那些人根本没搞懂舛城要求的是什么协助。

「你上司有没有告诉你，这是什么案子？」

「嗯，好像是钱翻倍之类的。但因为没有直接负责的部门，所以，就派我过来了。」

科搜研只有四个部门。分别是负责检验和监定药物的「化学部」，监定血型和DNA的「法医部」，验证车祸、爆炸、火灾原因的「物理部」，以及监定笔迹和诊断测谎器的「文书，心理部」。应该没有专家可以验证钱在眼前翻一倍的奇迹。但是，如果真的重视这个案子，就应该从各部门调派一位菁英协助办案。

舛城觉得，相较于XE病毒相关的调查，这个案子很显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

然而，他又在心里想通。既然这个案子不属于这四个部门的管辖范围，那么，派白金惠子过来，就代表她并不属于其中任何一个部门。不是冗员，就是她的能力凌驾于四个专业领域之上。

舛城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就找到了自问自答的答案。她当然是冗员。

当科搜研的所有人都埋头于xE病毒的侦查工作的百忙之际，接到了申请协助侦办任何部门都无法因应的离奇案件，这种差事当然会塞给窗边族或是负责茶水的菜鸟。

舛城并没有因此轻视她，相反的，反而激发了他些许的同情心。

警察的组织配置的确太无法通融，他能够理解这种找不到容身之处的苦恼。

但舛城并不想和惠子套交情。过度的保护反而会影响她的成长。在目前的阶段，只要不再念她，就是对她的体谅。

「可以播放了。」惠子转头说。

「拜托你。」舛城说。

惠子按下了按钮，电视萤幕上出现了乱成一团的画面。好不容易看清楚是从斜上方的角度拍摄的房间。

影像不时扭曲着，很不稳定。原以为是黑白的，但偶尔也会出现看起来很脏的色彩。

原本应该是彩色的影像，但因为录影带过度劣化的关系，画面变得很难辨识。

「真伤脑筋，」舛城抓着头，「这种画质，简直就像去十几岁的小毛头家里搜索时，找到的那种拷贝了十几二十次的色情录影带。」

惠子一脸为难地调着录影机，最后，终于心灰意冷地站了起来。

「即使调整追踪播放功能也没有改善，应该是录影带录了太多次，导致老化的关系。可能是一直装在间歇式录影机里好几年了吧？」

泽井露出为难的神情，「那当然。我一直装在监视录影机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我那里从来没有发生过意外，当然不可能拿出来换。」

惠子很不服气。她看着萤幕，嘟着嘴，说：「那改用硬碟就好了。」

泽井对惠子的态度感到愤怒和惊讶，他探出身子，正想要反驳，舛城举起了一只手制止了他。泽井不满地闭上了嘴。

惠子没有察觉到背后的这些动静，就像坐在客厅的年轻家庭主妇一样，紧盯着电视画面。

真受不了。舛城用力地叹了口气。这个女人，不知道到底是敏感还是神经大条，总而言之，她的性格很复杂。

电视萤幕上的影像充满杂讯，看了一阵子后，终于可以大致分辨出拍摄到的影像。

房间有八块榻榻米大，靠镜头的前方放着沙发，后面放着一张办公桌。

杂讯使画面看起来有点扭曲，但房间里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动静。画面下方标示着日期和时间。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十点零八分，十七秒。计时器静止不动。

不一会儿，变成了二十五秒，再度静止了。这是因为每八秒才录一个画面的关系。

「泽井先生，」舛城注视着画面，说：「这是你的店吗？」

「对。有时候，我老婆会来帮忙，但平时都是我一个人老板兼夥计……也只有我坐的一张办公桌。」

「八月二十六日，不就是几星期前而已吗？」

「对，」泽井点了点头，「是那个人最后一次出现的日子……之前的内容，被重录的盖过去了。」

泽井的话还没说完，从画面下方跳进来一个人影。一眼就可以看出是泽井。泽井肥胖的身躯穿着西装，满面春风地迎接着客人。

那个人还在镜头上，并没有出现在画面上，也没有声音。

「差不多了。」泽井莫名其妙地压低了嗓门。

「那个神秘男人从来不会事先通知，每次他翩然造访的那一刻，害我都好紧张。」

据舛城的观察，萤幕上的泽井完全不像他自己所说的。

「紧张？你看起来一副心花怒放的样子嘛。」

「没有，」泽井慌忙为自己辩解着，「我只是担心会引起他的警觉。」

遇到可以让自己的钱翻倍的魔法师上门，谁都会满面春风。舛城不禁想道。泽井毕竟只是一介市井小民。

泽井走到办公椅前，邀请还在画面下方以外的那个人坐在沙发上。

静止画面持续了八秒钟，然后，直接进入了下一个画面。这时，一个黑影从画面下方冒了出来。

「出现了！」浅岸叫了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画面下方的黑影应该是魔法师的后脑勺。

在这个画面中，唯一可以判断的是，这个男人没有秃头。

等待下一个画面的八秒钟特别漫长。泽井虽然说，这个人没有发现摄影机，但舛城却很怀疑，他会不会巧妙地躲到镜头的死角？

假设果真如此，轨只能靠这个拍得不够清楚的背影寻找嫌犯了。

几秒后，舛城的担心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烟消云散了。因为，在看影带时，根本无法预测下一个画面。

下一个画面中，神秘男子转过身来，正好面对镜头。男人的肤色很白，瘦瘦高高的，感觉有点神经质，却又显得有点迟钝。

眼尾下垂的惺忪睡眼呆滞地看着镜头的方向，松弛的嘴唇半张开着，他正用右手梳起看起来很少整理的头发。敞开领口的白色开标衬衫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弱。

衬衫外的夹克绉巴巴的，平时一定随便乱丢，没有挂在衣架上。这个人，感觉很吊儿郎当。

这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人，无论怎么看，都觉得他像是生活贫困的大学生或是游手好闲之徒。

这和舛城在无意识中所描绘的，奸诈狡滑的智慧型犯罪者常见的中年男子形象相去甚远。

「怎么回事？」舛城目瞪口呆地咕哝着：「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

泽井解释说：「他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算是简单的装扮一下吧。」

「这个人每次都这样吗？」舛城问。

「也不是每次都这样。不过，这个人老是装腔作势的。」

泽井说话的时候，又跳了几个画面。男人正准备坐在沙发上，但下一个画面时，他又半蹲地站了起来，双手伸向桌子。

「这又是干嘛？」舛城问。

泽井忍俊不禁地说：「他正准备坐下来时，膝盖撞到烟灰缸，差一点打翻了。我都已经提醒他要小心点了。」

浅岸一脸疑惑地说：「通常都是在坐下来之前，先按住烟灰缸，他在紧张吗？」

舛城也这么认为。这个人的表情僵硬，动作也很笨拙，很明显的，他处于紧张状态。而且，这个人的头脑既不机灵，动作也不灵活。

所以，与其说它是自愿来找泽井，更像是在某人的指示下而来的。

舛城问泽井：「这个人第一次出现时，有没有自我介绍？你总不可能把现金堆在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人甲面前吧？」

「那当然。他自称是什么金融顾问公司的田中，第一次上门时，应该有递名片给我，但不知道被我丢到哪里去了……他突然上门，问我有没有听说钱可以翻倍这件事，我还以为又是什么投资或是金融的业务员。

正当我准备拒绝时，他一直注视着我说，他虽然可以把钱增加一倍，但如果没有本金，就什么都甭谈了，如果我手上也没有钱，就请趁早告诉他。

我告诉他，我当然有钱，只是不想被业务员纠缠不清。他却一脸冷淡地说，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他这么一说，可把我惹恼了，把锁在保险箱里的一百万拿了出来，放在他的面前。事情就这么开始了。」

画面上，坐在沙发上的田中正在和泽井说话。看着画面，舛城思考起来。

田中刺激了自营业者的自尊心，很巧妙地煽动泽井把钱拿了出来。

即使有能力表演让钱增加一倍的魔术，如果没有现金，真的什么都甭谈了。所以，田中也精通为自己的表演秀拉开序幕的手段。

「泽井先生，」舛城问：「这个名叫田中的人和你聊天时，会不会觉得他很老练？」

「不。他完全称不上是个能言善道的人，反而像是马路上到处都可以看到的软弱而没出息的年轻人，这就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这些没吃过苦头的年轻人，大剌剌地一开口就问我有没有钱，我也不甘示弱地把钱拿给他看。」

难道说，那种靠不住的性格也是经过算计的？该不会是老奸巨猾的智慧型罪犯在装傻？

果真如此的话，刚才对着镜头时，很可能早就知道了镜头的位置，故意让监视器拍到脸部。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画面中，泽井站了起来。他走出了画面，又拿了一捆钞票走了回来，一脸喜形于色。他手上的钞票比东京都黄页电话簿还厚。

「金额还不小嘛。」舛城问：「这一次，你准备了多少钱？」

在泽井回答前，惠子突然开了口：「五百万。应该有五百万吧。」

「对，没错。是五百万。」泽井一脸疑惑地说，「你知道得还真清楚。」

惠子讶异地转过头来，「看了不就知道了吗？」

舛城语带挖苦地说：「我知道了啦，你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就在钱堆里长大。」

惠子似乎没听懂舛城的玩笑，但也没有不高兴，只是漠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便再度转过头，看着萤幕。

这么说，她还真的是有钱人家的女儿，而且，还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吧。舛城不禁想道。

只有从小认为这种生活是理所当然的人，才不会对这种玩笑感到不舒服。

画面中，泽井把钱分成几堆，放在桌子上。

泽井说：「我在拆银行的封条。每一百万一捆，都会用封条封起来。」

「总共是五百万，」舛城问：「这时候是这个金额没错吧？」

「那当然。我每次都会数清楚。」

在每八秒改变的图像中，泽井把分成五堆的纸币，又细分成十张一叠计算着。

虽然画面仍然一闪一闪的，但只要瞪大眼睛，几乎可以明确地看清楚纸币的份量。的确差不多有五百万。

既然田中已经造访过好几次，泽井存了五百万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数完钱后，泽井把所有钱都叠在一起，递给了田中。田中站了起来，接过钱。

但他没有把钱收起来或是藏起来，而是放在桌上靠近自己膝盖的位置。

完全没有任何可疑的动作。如果有的话，一定会在等一下才出现。舛城屏气凝神地盯着萤幕。

然而，田中却靠在沙发上，抱着双手，似乎刻意要和那堆钱保持距离。

他不仅没有碰那些钱，更完全没有可疑的举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堆钱。

泽井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猛搓双手，引颈期盼着奇迹的发生。

由于两个人都一动也不动，萤幕上的影像好像完全静止了。

即使画面每隔八秒就会改变一次，却和之前的画面一模一样。

电视萤幕上，能看到唯一的画面，就是两个男人默默地看着中间那一堆钱。

舛城看着简直像一幅画般的影像，问泽井：「田中是怎么解释钱会翻倍的现象？」

「他每次说的都不一样。第一次的时候，他说世界上所有的东西，只要具备温度、时间适合的条件，就可以完全分裂成两个个体。

我还没搞懂是什么意思，钱就增加了，我吓到了，那有时间听他继续说明？

第二次来的时候，我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说什么宇宙由三度空间变成了四度空间还是五度空间。

第三次峙，他又说是什么极光能量。第四次以后，我就懒得再去问他了。」

这也难怪。田中信口雌黄地杜撰了那么多，就代表他并不想说出钱会增加的诀窍。

与其表现出怀疑的态度，惹田中不高兴，还不如假装心服口服的样子，让他多来几次，对泽井的荷包也大有帮助。

正当舛城在想这些的时候，惠子叫了起来：「钱变多了。」

「什么？」舛城伸长了脖子。

但画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那堆钱也和刚才一样。至少，舛城看起来是如此。

「白金小姐，」浅岸似乎和外城意见相同。他满脸狐疑地说：「我完全看不出有什么改变。」

「不，」泽井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没错，已经开始在增加了。看画面可能不太清楚，但近在眼前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舛城拚命张大眼睛，但仍然看不到有什么变化。心里猜测着纸币到底有没有增加时，反而让自己陷入一种错觉，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他站了起来，走到电视面前。即使凑得这么近，还是看不清楚，唯一看得清楚的，就是影像管上的信号线。舛城说：「用快速播放。」

惠子仰头看着舛城：「但这么一来，如果有什么小动作……」

「那时候再倒带就好。赶快。」

惠子按照舛城的指示，按下录影机的按钮。影像立刻快速播放着。虽然杂讯增加了，但可以看到画面上所发生的事。

田中和泽井仍然坐在沙发上。泽井常常会调整姿势或是抓抓头，不时有一些小动作，但田中却文风不动。

画面下方的计时器不停地跳动。已经过了三十分，然后，一小时。

「啊！」浅岸叫了起来。

舛城也几乎在同时感受到了冲击。放在两个几乎不动的男人之间的五百万纸币，真的慢慢变厚了。

眼前的情景，彷佛是用间歇摄影拍摄大楼建筑工地的影片。

就像大楼在转眼之间就竣工一样，那堆钱也越来越厚。田中和泽井都完全没有碰到钱。

画面中，泽井表情的灿烂度也和纸币的厚度成正比，宛如守护着儿女成长的父亲，看着纸币带来的奇迹。

那叠钱的厚度已经差不多是一开始时的两倍了。舛城说：「停下来，恢复正常的播放速度。」

惠子按下按钮，再度回到每八秒换一个画面的影像。

当恢复正常速度时，就很难感觉到钱在变厚。但变化仍然持续着。这个事实已经十分明瞭了。

终于，田中有了动作。他用右手指了指那叠钱。意思是说，请收好吧。泽井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钱。

好奇怪的景象。画面中，泽井和刚才一样，将钱分成一百张一叠。

这次，不是五叠，而是十叠。然后，他又细分成十张一叠计算。

即使从八秒一个画面的影像中，也可以大致算出目前多少钱。

增加了一倍，五百万变成了一千万。计时器的时间显示十二点十四分。

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也就是说，平均每一分钟，就增加了四万圆！

「泽井先生，」舛城为自己的思考无法理解亲眼看到的事实感到懊恼，「最后到底有多少钱？」

「一千万。不多不少，整整一千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舛城发现自己呆若木鸡地站在那里。怎么会有这种事，简直像在做梦。这是奇迹！

不，不能因为这种现象很异常就草率地认为是奇迹。毫无疑问的，这里面一定有玄机。但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玄机？

舛城打量着泽井，「增加的钱是新钞还是旧钞？号码呢？」

「这也是我每次都很怀疑的问题……我从银行领回来约五百万是新钞，增加的五百万也是新钞。但既没有连号，也没有重复的号码，都是如假包换的一万圆。」

这就代表增加的钱并不是纸币分裂出来的，而是田中把悄悄带来约五百万混了进去。

虽然想也知道是这么回事，但问题是，要怎么把钱放进桌上那叠钱里？这仍然是未解之谜。

「我想听听科搜研的意见。」舛城抓着头问：「你有什么看法？」

「我不知道。」惠子不假思索地回答后，转过头来，「但我推断有几种可能性。首先，这卷录影带可能经过加工。」

「加工？」浅岸看着惠子，「你的意思是CG（电脑绘图）之类的吗？」

惠子点了点头，「这些画像的粒子那么粗，用CG加工后的影像经过多次拷贝，故意使之劣化，就无法判别真伪。」

「等一下，」舛城快听不下去了，「又不是好莱坞，谁会花这种钱去拍这种影像？」

但惠子像被鬼附身一样喋喋不休，「舛城警部补，你不瞭解最近的CG技术，家用电脑就可以轻松修改影像，更何况这是每八秒才动一次的静止影像。只要用影像撷取（videocapture），把每一张影像输入电脑，用加工软体，一眨眼的工夫……」

「等一下，」泽井的不满写在脸上，「这是我拿来的录影带。难道你说是我用什么CG，做出这种影像吗？」

舛城立刻对惠子说：「白金小姐，这不可能。除了CG以外，还有什么方法？」

惠子闭口不语，但立刻又开了口。

「假设录影带没有加工，就是自己把钱放上去的。间歇式录影机每八秒拍一个画面，可以利用这之间的空档，从别的地方把钱拿出来，放在那叠钱上。」舛城摇了摇头，「房间里的人不可能知道间歇式录影机会在什么时候进行，每八秒拍一次的动作。 」

「没这回事，」惠子激动地反驳道，「没错，一般的监视器和萤幕当然不行。但只要改造间歇式录影机，在拍摄时，将录影带记录的影像讯号输入萤幕，就可以像播放时一样，看到每八秒拍摄一次的静止画面…… 」

「喂，喂，」泽井怒发冲冠地抗议：「等一下，你怎么把我说成共犯一样？这位大小姐，你难道说，我也参与了他的诡计吗？ 」

「我可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惠子不假辞色地说：「我只是在分析怎样才能做出这种奇迹的影像。」

「开什么玩笑！」泽井叫骂着站了起来，「竟然受到这样的污辱！你知道我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提出这些证物的？」舛城迅速走到泽井身旁，用手搭在他的肩上。

「我们当然知道。不好意思，对你说这种不礼貌的话。即使是身处分析立场的人，也必须搞清楚状况。」惠子语带不服地追了过来，「我可没漏看什么！」泽井胀红了脸，「你还敢说？警方不仅不谢我，竟然还把我当成嫌犯…… 」

「不，那怎么可能？」舛城拚命安抚着泽井，「我们完全没有这个意思。来，先去隔壁休息一下，帮你主动提供的这个证据做一份文件。我们由衷地感谢你，真的是发自肺腑。」舛城说着，把泽井送到门口。

泽井数度停下脚步，想要回头看惠子，舛城每次都及时把放在泽井肩膀上的手稍稍用力，把他推往门口的方向。

泽井来到走廊上，嘴里仍然不满地念叨着，舛城立刻叫住一名刚好路过的女警官，说：他是协助我们办案的泽井先生，你去准备一下，我要帮他做一份笔录。但一定要好好招呼。

跟着女警官离开，泽井的抱怨声也渐渐远去，舛城终于松了一口气地走回房间。

房间里，浅岸一脸疲惫地坐在那里，惠子则一脸纳闷地站在原地。

「嗯……」惠子终于一脸迷糊的表情问道：「对不起，我好像惹他生气了……我现在才知道，他不是嫌犯……」舛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想起，还没有向惠子解释案情。

但她只要观察房间里的气氛，就应该可以把握彼此的立场。

更何况，怎么可能把没有上手铐和腰绳的嫌犯带到侦讯室和拘留室以外的地方？

看来，惠子对搜查工作的陌生远远超乎了想像。虽然她的五官还称得上是个美女，但只要看她戴的那副不搭调的眼镜，就知道她很少和别人交往。

「算了，以后要注意。」舛城只说了这么一句。

「但是，」浅岸百思不解地嘀咕：「看那样的影像，谁都会觉得是经过加工的。因为，这种现象绝对不可能发生。 」

「是吗？」舛城看着浅岸，「那，请你解释一下，泽井先生为什么要去制造那些影像？ 」

「我无法解释。喔，对了，和岩獭一样。就是那个假装六万圆变成十二万的岩獭。他们只是想要说服我们相信，钱翻倍的现象真的存在。」

「不可能。」舛城抱着双手，「岩獭是这样没错，但泽井先生应该不是。首先，他并不相信奇迹，而且，正因为觉得可疑，才会把录影带交给我们，他何必提供经过加工的伪证？」惠子语带颤抖地问：「这么说，刚才的影像？…… 」

「不妨逆向思考，」舛城说：「真的发生了那样的奇迹，在当事人的眼前，发生了那样的奇迹。所以，才吸引了那么多人，连原本心存狐疑的人也欲罢不能。如果是这样，昨晚那些关系人的态度就不难理解了。

那些人没说谎，魔法师真的表演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现象。」

浅岸皱着眉头，指着电视，「刚才那个人就是魔法师吗？也太让人失望了。 」

「当然，我也是。」舛城嘴上这么说，脑子里却思考着要从哪里找到突破口。

这个案子需要专家的协助。这不仅是警方从来没有遇过的离奇案件，连科搜研也没有适当的人选可以进行监识和处理。

必需求助于某位具备警方所没有的知识的专家。某位专家……

第一卷 上 【第四章】

在带着一抹夕阳的蔚蓝天空下，新宿车站西口圆环挤满了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和学生。

这个时间，公车的出入十分频繁，每当从照后镜看到公车司机一脸不耐的表情时，舛城就在心里轻声地说：抱歉，抱歉，找不到地方停车嘛。

有人敲了敲驾驶座旁的车窗。舛城抬头一看，一名年轻的制服警官正探头探脑的。

五分钟前是警卫，再五分钟前是车站的工作人员，都轮番上阵地过来「关切」。舛城按下车窗，亮了亮警察证。如果有问题，可以打电话去问总部。

失礼了。年轻警官紧张起来，舛城赶紧小声地说：「别向我敬礼，这样我还怎么跟监？」是，对不起。制服警官轻轻鞠了一躬，立刻转身离去。

带着湿气的空气和车站的喧嚣从打开的车窗传了进来。西口可以这样停车，所以还不错。

如果在东口的马路上这么随意停车，就不会受到这么绅士的待遇了。

虽然派出所就在附近，但警官根本不会现身，车站人员也不会露脸。

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身穿脏兮兮的衣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家伙，带着一身酒气过来问候。

他们既不是混黑道的，也不是游民，却又没有固定的工作。

这些家伙让在分局工作了十年、在警视厅总部也待了十年的舛城，至今仍然摸不着底，他们就聚集在东口和歌舞伎町[*注5]一带，和西口简直是迥然不同的世界。

人潮从营业时间即将结束的百货公司涌出，被吸入通往地下层剪票口的楼梯。宽敞的人行道被熙来攘往的人群淹没了。

年轻人赶往时代广场[*注6]和LUMlNE[*注7]，而那些爷爷伯伯们应该是去回忆小街[*注8]吧。

西口没有东口和南口那样的夜生活，所以，也成为街道能够保持整洁的原因之一。西口的银行、邮局、摩天大楼都早早就结束营业。

入夜时，这一带寂静无声。新宿被称为不夜城，只有西口例外。

舛城望着像蚂蚁般行色匆匆的人群，突然怀疑起眼前的繁荣是否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并非只有深夜才会带来黑暗，谁都无法保证，即使现在这种时间也见不到半个人影的黑暗日子永远不会来临。

小田急百货公司墙壁的电子跑马灯上出现了文字新闻。

由七个国家的专家组成的联合国对策小组其代表进行会晤——至今还没有开发出可以成功消灭XE病毒的疫苗程式。

没有人停下脚步看电子跑马灯。爱滋病和狂牛症都在找不出特定原因的情况下，成为日本国民眼中的过往云烟，他们恐怕很难想像，日本也将面对像濒临毁灭的阿根廷经济般的恐惧。

警视总监已经说得很清楚，XE病毒是否入侵预定在一星期后合并开张的光明银行，将决定日币可能变成废纸的噩梦会不会成真。

光明银行的规模超越了瑞穗银行，将成为全世界最大的银行。

一旦该银行的系统遭到破坏，对日本造成的震撼，将远远超过当年美国同时遭到多处恐怖攻击带来的影响。

距离这个攸关存亡的关键时刻只剩一星期了。舛城只获准在这五天内对另案进行调查。

一个是一万圆纸币将形同白纸的大案子，另一个是一万圆会分裂成两万圆的可贺可喜的离奇案子。

也难怪整个警察组织都不把后者放在眼里，但舛城却大胆地选择调查后者。

案子的大小不是问题，他是觉得这个案子有可能成为吞噬都会的犯罪者的温床，所以，才会深入调查。既然只有五天的宽限，就要在期限之前查个水落石出。

「请问，」副手座上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舛城警部补。」舛城早就忘了车上还有其他人，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第一个闪过脑海的念头，就是——不知道她刚才有没有注意到自己盛气凌人的样子？

但白金惠子既没有微笑，也没有嘲笑，浑身紧张地坐得笔挺。

「什么事？」舛城问。

自从在警视厅遇到惠子，困惑的表情似乎就不曾离开过她的脸。

「你把车子停在这里，会影响公车的出入。」都这种时候了，还有闲工夫管这种事。

「我说，铂金啊，你有没有看过警视厅总部在东京都二十三区内的侦查纲领？放在资料室，随时可以去阅览。 」

「不，」惠子小声地回答，「我没看过。」

「想也知道。」舛城关上了电动窗，将身体靠在皮椅上。

「在这种没有停车场的闹区，便衣车有专用的停车位，那些公车司机都知道。 」

「百货公司的地下室应该有停车场。」

「我们又不是来买东西的。」

惠子不服气地说：「但现在又不是什么紧急的状态，也不是申请了搜索令要进行搜查。这种时候，就应该把车停进停车场，不然，我们可以搭电车…… 」

「知道了，知道了。」这个女人说话像在背书一样。舛城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耐烦。

「严格来说，虽然是这样，但有所谓的惯例。你以后就知道了，铂金。 」

「可不可以请你别这样？」

「别怎样？」

「请你不要叫我铂金。」惠子一脸厌恶地说：「从小，每次男生这么取笑我，我就很生气。甚至还有人叫我铂金怀炉呢，还说什么好温暖，甚至还伸手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所以，请你别这么叫了，免得我又想起这些讨厌的事。」男生。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字眼了。

舛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才没有取笑你，而是像老朋友似的昵称…… 」

「昵称？就像有人叫牛仔裤之类的吗？我才不要什么昵称呢。请你叫我的名字就好。」舛城笑了，「好，我知道了，惠子。叫你惠子总可以了吧？ 」

「嗯，」惠子仍然表现出不满的态度，「还可以。不过，我们不需要这么亲近。我希望我们可以在职务必须的范围内，保持适当的人际关系。」舛城在心里帮惠子取的第二个昵称是大小姐，但他没有说出来。虽然他应该不会猜错，但绝对会再度遭到否决。

「好。」舛城看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点缀的新宿夜景回答：「这点我很清楚。假设我搭了你的肩膀，明天就不用来上班了。你老爸绝对绕不了我。」惠子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爸是地方法院的检察官吗？」

看她那样子，根本不难猜到她是靠门路进料搜研的。想必她从小娇生惯养，一向老实乖巧，但相对的，也不谙世事。

想必当初找工作时，也没有像别人那么拚命。结果，就靠父亲的关系成为总部的职员。

虽然很可悲，但在公务员的世界，这种事根本是家常便饭。

本来舛城并不知道惠子父亲的职业，原来是地方法院的检察官。

但更重要的是，她在舛城的诱供下，这么轻易就说出了父亲的职业，可见身为科搜研研究员的白金惠子，还是很靠不住。

舛城问：「是你父亲要你进科搜研的吗？」

「不，是我自己想要去的。」

「但是，没有合适的部门……」

惠子点了点头，懊恼地说：「我本来想去高科技犯罪对策室，却挤不进去。我的专长是机械工学，希望能够在工作上发挥专长，结果，刚好科搜研有职缺…… 」

「你只是在那里泡茶吧？」舛城问。

惠子气鼓鼓地说：「我是特殊犯罪负责人。他们为我安排了这个职称。」这是靠关系进来的限期者固定的待遇。

所谓限期者，就是可能在结婚的同时辞职的职员，也就是某一部分的女性职员。

不仅是警视厅，日本所有的公家机关，都有不少扛着这种毫无意义的头衔的年轻女职员。几乎每个人的父亲都和该职场有着很深的渊源。

自己原本申请的是得力的人材，科搜研却丢了个包袱过来。舛城觉得失望透了。

这时，他看到了浅岸从车站冲出来的身影。浅岸四处张望着，终于发现了舛城，随即穿越人群跑了过来。

浅岸打开后车门，坐进了后座。浅岸喘着粗气，倒在座椅上。

「怎么这么晚？」舛城毫不留情地说。

「对不起。」浅岸坐了起来，「那些关系人住的地方都离得好远，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找到所有人。 」

「情况怎么样？」

浅岸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手伸进怀里。他拿出的纸已经被汗水沾湿了。

他摊开了那张纸，「我只找到昨晚接受侦讯的关系人中的十八个人。我让每个人看了从监视器拍到的影像中所列印出来的田中照片，有三个人承认有看过他，十二个人保持沉默，有三个人说没见过。 」

「有三个人说没见过？」舛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那十二个保持沉默的人是怎样的情况？ 」

「这个嘛，」浅岸不停地用西装袖子擦着如雨般淌下的汗珠。

「虽然有几个人看起来很可疑，但大部分都显得很惊讶。也有些人在我出示照片后，反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

「这么说，」舛城用手指咚、咚地敲着方向盘，「真的有人没见过他。」浅岸偏着头说：「也可能是他们装的。」

「不，他们不是罪犯，我不认为他们能够若无其事地佯装不知。这就代表还有其他魔法师。应该是这几个受雇的魔法师分工合作，在东京都内四处表演奇迹。」虽然看起来钱翻了一倍，但这只是故意让别人陷入这种错觉的圈套。

也就是说，当一百万增加为两百万时，魔法师必须自己从口袋里拿出一百万。

即使有朝一日，可以带着所有信徒的钱远走高飞，届时能够获得巨大的利润，但在现阶段，必须先投资这一大笔钱。这绝对是组织性犯罪。

「但是，」浅岸说：「如果我们搞不清楚钱是怎么翻倍的，即使再怎么侦讯关系人，他们也一定会避重就轻。 」

「对。所以，一定要让他们眼见为凭。」舛城打开车门下了车。

「走吧。」钱会翻倍的奇迹。除了歹徒以外，一定还有人知道这个奇迹的玄机。

舛城把这种想法变成了决心，终于迈开了步伐。前方小田急百货公司的霓虹灯显得特别无助，似乎在暗示他找错了方向。

然而，他并没有停下脚步。再微小的线索也要追下去。这是舛城的信念。

[译注]5：东京知名的红灯区。

[译注]6：位在新宿南口高岛屋十二楼的电影城。

[译注]7：住在新宿车站上的购物中心。

[译注]8：住在新宿西口的一条餐饮老街。

第一卷 上 【第五章】

「舛城警部补，」白金惠子走进百货公司的玩具专柜，仍然毫不掩饰内心的不解，「你真的认为有必要来这种地方吗？我觉得我们根本找错了方向。 」

「问我也没用。」舛城的语气很不耐烦，驼着背，继续向前走着。

「我只是根据优秀后辈浅岸所搜集到的情报采取行动。」浅岸一脸为难地解释：「如果是一般的专业，一定有那方面的专家，或是相关的公司、商店，但这方面的事，实在是资讯不足…… 」

「等一下，」舛城停下脚步看着浅岸，「难道不是因为你从其他地方搜集到了相关的情报，所以我们才来这里的吗？ 」

「嗯，对，那个，」浅岸仓皇失措地回答：「我以前在这里看过这一类的专柜。 」

「搞了半天，你是因为你儿时的记忆，才把我们带来这里吗？」舛城摇了摇头，又迈开了步伐。

「真是服了你。」或许因为接近结束营业时间的关系，卖场里几乎看不到客人的身影。

三丽鸥和迪士尼卡通人物的绒毛玩具排排站的卖场也空无人影。

火车模型随着欢快的歌声在围着卖场铺设的轨道上奔驰。即使没有观众，小熊玩偶照样卖力地敲锣打鼓。

对惠子而言，眼前的光景和常骂她幼稚的上司对她的抱怨一样，让她感到浑身不舒服。

或者是因为连天真无邪的玩具卖场都会让自己产生这种想法，令她不得不体会到自己的个性别扭。

自己的个性很别扭。惠子从小就这么觉得，但她忘了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种念头的。

在上幼稚园时，她就觉得这些玩具都是骗小孩子的玩意儿，每当父母或亲戚拿玩具给她时，都会让她觉得郁闷不已。

上小学时，她开始对音响和拷贝录影带产生了兴趣。她要求的圣诞节礼物是中古的扩音器。

当扩音器的性能不佳时，她会自己拿螺丝起子拆开来修理。国小三年级时，她已经学会了电焊枪的用法。

当同学们学会打扮、化妆时，惠子则忙于组装IC板。当然，她没什么朋友。

当她发现其他同年龄的人中，很少像自己这样对打扮兴趣缺缺。

当她过着孤独的少女时代时，岁月已经流逝，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虽然她刚才向舛城坦诚，过去也有人用「铂金」的昵称叫她，但其实「眼镜猴」才是别人最常叫她的绰号。即使升了学年，重新编了班，总是会有男生这么叫她。

她告诉了母亲，把黑框眼镜换成了金属框，那些人仍然执意用这个绰号叫她。

她曾经尝试过硬式隐形眼镜，但或许因为不适应的关系，照镜子时，总觉得自己的眼神好可怕。

虽然听说软式隐形眼镜更轻松，也有抛弃式的，但她却不愿尝试。

她觉得，在意外表永远不会有止境。仪容嘛，只要保持整洁就够了。

她从来不曾和男性交往过，但也没有同性朋友，每天都埋头刻苦用功。

每次打工，都不会持续太久。原因都出在自己的少年老成。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大学毕业，踏上目前的工作岗位后，每个人都说她很孩子气。

她实在搞不清自己的成长和发育过程究竟是怎么回事？到底和别人有什么不同？

虽然她没有跟父母不和，也没有陷入自我厌恶，但这件事，一直让她耿耿于怀。

「就在那里。」走在前面的浅岸指着前方。

那是一块弹丸之地，夹在占据了楼层相当大面积的电动玩具卖场和铁轨模型区之间。

玻璃展示柜和橱窗围起的空间，只能容纳一、两名店员。

专柜的正面是一排柜台，但完全没有客人在展示柜前驻足参观。

更正确的说，因为这里位于楼层的角落，客人几乎不会走过来。

惠子心想，和营业时间即将结束无关，这里平时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客人。

然而，站在专柜里那个看起来像是销售员的年经男子，一个劲儿把手上的铁环套进拉出的。

金属环的直径有十公分左右，很明显的，是所谓的魔术道具。

虽然可以理解销售员的表演是为了促进人气，但连客人的影子都没有，他为什么还一个人乐在其中？

他的嘴上浮着微笑，虽然应该已经注意到站在数公尺外的惠子一行人，却没有招呼他们，甚至没有打招呼。这种拒人千里的态度，让惠子很想掉头走入。

「舛城警部补，我看还是别过去了。」惠子说：「即使来这种地方，对破案也不可能有帮助。 」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舛城虽然把她的话顶了回去，但语气中，似乎露出他内心其实颇有同感。

「没为什么，难道来看这种卖魔术道具的地方，就会有人告诉我们钱翻倍现象的玄机吗？别人只会一笑置之。」

「别着急。即使没有卖可以破解玄机的秘笈，至少专家应该比我们知道得多。 」

「专家？」惠子瞥了一眼仍然埋头变魔术，没有抬眼看他们的销售员，「你是说他吗？ 」

「至少，他会把铁环套来套去的，应该比我们懂得多吧。」舛城走向专柜，浅岸也跟了过去。

完了。惠子忍不住用力叹了口气。当听上司说，要派自己参加搜查二课的重要案子时，自己还以为绝对是加入XE病毒相关的侦查工作，为此，还乐了老半天。

结果却看到那卷奇怪的录影带，现在，竟然跑到百货公司的魔术用品专柜来了。

看来，自己不得不当这两个在搜查二课吃瘪的刑警的保母了。

舛城和浅岸正目不转睛地在专柜前看着销售员的魔术表演，惠子站在他们旁边。

销售员仍然没有正眼看他们，但终于瞄了舛城一眼，轻轻地点头示意。但他手上的动作一刻也没有停止。

「这个我知道，」浅岸指着销售员的手，一副瞭然于心的样子。

「铁环上有裂缝。这连小孩子都知道，拿的时候，手要遮住缝隙。 」

「你真内行。」销售员面带微笑地说。他从手上的四个铁环中拿出一个，放在浅岸的面前。那个铁环的确有一个地方断了，有五毫米左右的裂缝。

「你们看，我没说错吧。」浅岸一脸得意地说。

但销售员脸上依然挂着职业笑容。

「就像这位先生说的那样，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这个玄机。所以，我不用这个。」销售员把有裂缝的铁环放在一旁，将另外三个叠在一起后，左手拿起其中的一个，放在上方后，用力敲进右手上另外两个中的其中一个。

被敲进去的铁环在销售员的手上和另一个铁环连在一起，垂了下来。销售员把连起的铁环递到浅岸的面前。

浅岸一接过来，立刻惊讶得目瞪口呆。那两个连在一起的铁环上完全找不到裂缝。

「当然，」销售员把手上还剩下的另一个铁环放在展示柜上，「这个铁环上也没有裂痕。」惠子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学会用雕花锯加工金属，眼前的现象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她发现自己正被原本不屑一顾的表演所吸引，不由地伸手拿起展示柜上的铁环。没有裂缝。

她情不自禁地推开舛城，凑到浅岸身旁，专心致志地看着那两个连在一起的铁环。

应该可以找到裂缝，但看铁环的表面，丝毫看不出破绽。他是怎么连上去的？

用磁铁吗？还是螺丝？无论是什么，都做得简直天衣无缝。

浅岸用力扯着铁环，也完全没有效果。看来，焊接的部分应该很牢。

销售员灿烂一笑，手指着吊在专柜旁的商品包。

「神奇四连环，一千八百圆。」惠子内心涌起了购买的冲动。浅岸好像也一样，他的手伸向了商品。但舛城似乎像在阻止他们似地上前一步。

舛城问销售员：「有没有什么魔术可以让钱翻一倍？ 」

「钱？」这个奇怪的问题并没有破坏销售员的好心情，「是硬币？还是纸币？ 」

「纸币。一万圆的纸币。」

「这个嘛……我没听说过有可以翻倍的，但这种奇妙的纸币的商品怎么样？绝对可以在派对的余兴节目上露一手。 」

「是怎样的魔术？」舛城问。

「五张和纸币相同大小的白纸会一张一张地变成一万圆。五张都会变成一万圆。最后，五张都变回白纸。 」

「哇噢，」浅岸唯恐天下不乱地说：「都已经变成一万圆了，干嘛还变回白纸？」舛城用手肘顶了顶浅岸，对销售员说：「应该不太一样。总之，我想要瞭解钱翻一倍的魔术。」销售员面有难色，但突然灵光乍现地说：「如果要把一万圆变成两万圆，倒是不无可能。 」

「真的吗？」舛城在探头张望着展示柜，「哪里有这个商品？ 」

「在这里啦。就是吊在上面的」拇指套（Thumbtip）」。舛城拿在手上的透明商品包里，装着一个大拇指形状的肤色拇指套和一块薄型红色手帕。

舛城满脸讶异地把包装上的字读了出来：「手帕会在手上消失？根本没有写钱会翻倍嘛。 」

「要自己应用这个道具。拇指套是魔术师的必需品，除了可以让手帕消失，还可以玩很多戏法。」惠子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是不是事先把一万圆藏进拇指套里，然后再拿出来，就可以让人觉得钱变多了？这个拇指套戴在大拇指上时，对方怎么可能不发现？如果相距五公尺的话，或许难以察觉，但如果离这么远，连一万圆也看不到了吧。」销售员的脸上掠过一丝难色，但又立刻振作起来，恢复了笑容。

「这要看怎么使用。 」

「喔，还真深奥。」舛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似乎觉得自己手拿装着拇指套和手帕的商品包的样子很愚蠢，立刻把商品放回了原位。

「你是魔术师吗？ 」

「嗯，应该算是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变魔术的人都是魔术师…… 」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舛城清了清嗓子，「你是这家百货公司的正式员工，负责这个专柜吗？还是哪里的……那种魔术师经纪公司之类派来的？ 」

「喔，」销售员面带笑容地将双手扶着展示柜，做出放松的姿势。

「我是厂商派来的。 」

「厂商？是做这些魔术用品的厂商吗？」

对。销售员从怀里拿出银色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舛城。他的一连串动作很有魔术师的味道。

「天河株式会社销售部，木村荣一先生。」舛城把名片读了出来，一真凝视着销售员木村，「你们被派到全国各大百货公司的魔术用品专柜表演公司的产品吗？」木村点了点头，「天河是国内最大的魔术用品公司。大家都叫我们玩家（dealer），也就是魔术玩家。 」

「玩家，真气派的头衔。」舛城把名片收了起来，「在东京都内，你的同行有多少？ 」

「不太清楚。以前，大型百货公司都设有专柜，现在，许多地方只放一台十四英寸的电视，播放表演的录影带……所以，在关东地区一带应该有三十个人左右吧。 」

「都是厂商的正式员工吗？他们会不会在专柜以外的地方，比方说，会不会以魔术师的身份，在剧场或是社教馆之类的地方表演？ 」

「啊啊，也有这种人。一些不红的魔术师会在我们公司当魔术玩家，接到case时，也会去表演。马立克先生以前也做过魔术玩家。」浅岸大吃一惊，「你说的马立克先生，就是Mr.马立克[*注9]吗？」

「喔！」舛城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些玩家兼魔术师们去舞台上扮演魔术师时，也会用天河的商品表演魔术吗？ 」

「不，不。我们公司也有生产舞台用的大道具，那些东西只有职业魔术师才会用……这个神奇四连环之类的商品都是业余爱好者用的。 」

「那，」舛城问：「这些职业魔术师们都要自己研发魔术点子吗？」木村偏着头说：「不太清楚耶，有些只是应用而已。对了，如果你们对职业魔术师使用的道具有兴趣的话，不妨去那种店看看。 」

「那种店？」浅岸纳闷地问：「这里不就是吗？ 」

「这里是针对一般的客人。专业店里有卖各种职业魔术师用的道具。像是神奇袋、火焰纸、火焰棉[*注10]，或是魔术币（gimmick coin）之类的。」舛城问：「这里的商品和那些有什么不同？」

「这里的东西，以食品来比喻，就像是真空包装的食品，只要在微波炉里加热一下，马上就可以吃。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只要买回家，根据包装上的说明使用道具，就可以变出魔术。

但专业魔术店里卖的东西就相当于食材，像是咖哩粉、咖哩酱、马铃薯、胡萝卜……之类的，要把这些材料组合起来，创造出自己独特的表演节目。但其实活用的方法大同小异。 」

「如果不是谁的徒弟，就不可以去那个职业魔术师出入的店吗？还是需要职业魔术师的名片才能去？ 」

「不，只要是客人，应该谁都可以去。因为，除了职业魔术师以外，还有半职业的，和一些很痴迷的业余爱好者。」

木村从架子上拿下一个资料夹，啪啦啪啦地翻了起来。

终于，从里面拿出一张纸。

「你看，就是这里，魔术广场。地点在大手町。现在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在营业吧。 」

「我知道了，多谢了。」舛城摺起纸片，放进口袋里，便转身离去。

「走啰。 」

「嗯，」惠子趁自己没有改变心意之前下了决定，「等一下，我要买这个四连环……」舛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他的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真的吗？这不能报帐喔。 」

「我当然知道。」惠子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我认为我们部门应该有必要瞭解一下这一类的加工方法。」这个四连环的焊接手法之漂亮，即使瞪大了眼睛也找不到切割面，惠子很想一探这噱头的奥秘，但舛城却不以为然。他交抱起双手，一副随你的便的态度。

木村把商品包好后，说：「一千八百圆。」

惠子拿了两张千圆大钞交给木村，木村突然不怀好意她笑了笑。

惠子不明所以地注视着他，木村把两张子圆大钞摺了起来，握在手心后，吹了一口气。当他摊开手心时，两张纸币消失得无影无踪。

木村笑着对瞠目结舌的惠子说：「你还没有给我钱，总共一千八百圆。哈哈，没有啦，跟你开玩笑的。来，这是找你的钱。」木村从口袋里掏出两百圆，递给了惠子。

惠子不由自主地抓着木村的双手检查着。他的手有温度，也有皮肤的质感，这双手，绝对是真的。他的手上也没有戴着刚才那个奇怪的拇指套。

然而，那两张纸币就在眼前消失了。怎么可能有这么神奇的事？

她一脸呆然地看着舛城。舛城却一脸不耐地看着地上，用手指抓着眉毛。站在一旁的浅岸也面带微笑地看着惠子。

到底怎么了？难道他们不认为刚才的手法很神奇吗？

「木村先生，」舛城对销售员说：「谢谢你帮了我们这么多忙，我可不可以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

「什么问题？」

舛城眼神坚定地看着木村，语气轻松地问：「以前，我曾经在国外一条崎岖的道路上开车，那里没有路灯，也没有民房窗户透出来的灯光。我没有开车前灯，就把时速飙到一百八十公里，却没有发生车祸，你知道为什么吗？」这个出其不意的问题让木村慌了手脚，但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我不知道。可能你的开车技术很好吧。」惠子发现，舛城的脸上似乎扫过一丝失望。但他立刻笑着向木村道别：不好意思，耽误你那么久。

惠子和浅岸一起追上转身离开的舛城，内心有一种亢奋的感觉。在自己眼前连起来的铁环、像烟雾般消失的两千圆。

惠子的内心涌起了一种久违的惊喜。自己为此感到兴奋。

原以为自己在二十三岁时，终于开悟，这个世上已经没有可以让自己兴奋的东西了。然而，刚才亲眼所见的魔术却让她的内心激动起伏。

看来，世界上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这个发现，令她惊喜万分，也刺激了她的求知欲。

他们路过绒毛娃娃专柜。百货公司里响起了晚安曲，已经看不到客人的身影。

和来的时候一样，小熊人偶敲锣打鼓的声音再度传入了耳朵。

此刻，惠子觉得这声音听起来竟是如此悦耳，也不再觉得遭到了嘲笑。

[译注]9：日本有名的魔术师，一九八八年出道后，在媒体上走红。

[译注]10：火焰纸和火焰棉是指经过特别加工后，含有硝酸纤维素的纸张和棉花，对热力极为敏感，点燃后会闪现火焰，但不会留下灰烬。

第一卷 上 【第六章】

舛城看了看手表。天色太暗了，完全看不到表面上的数字。他拿出钥匙圈上的笔灯，照在左手上。晚上八点半。

如果现在去银座一带，就可以投身于华灯初上的夜生活；但穿梭在大手町的办公街，很难想像几公里之外，竟有如此的繁华世界。拉上铁门的办公大楼栉比鳞次，人行道上空无一人。

或许是因为做不到生意，连点缀在大楼之间的便利商店，一到晚上就熄灯歇业了。

一切都笼罩在黑暗的夜色中，只有街灯发出朦胧的灯光。

以前，即使已经人去楼空的办公室，也会开着灯作为防盗措施，如今，不景气已经改变了都市的面貌。毗连的水泥城堡没有一点亮光，更令人感到阵阵寒意。

「气死了！」惠子在背后大声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舛城转过头，发现惠子正站在人行道上，一手拿着四连环，另一手摊开了说明书。浅岸皱着眉头，在一旁探头看着惠子手上的说明书。

我们又不是来远足的。舛城在心里骂了一句，问惠子：「怎么了？ 」

「这个铁环啦，」惠子怒气冲冲地说：「这根本就是诈骗。 」

「为什么？」舛城苦笑着问：「只要按照说明书上所写的，不是就可以和刚才的玩家一样变魔术吗？ 」

「这是没错啦，但是……」

「惠子，」舛城走到她身旁，「魔术只是让人觉得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但绝对不是真的发生了这种现象。即使看到鸽子从手帕里飞了出来，也只是魔术师的表演。这个四连环也一样，虽然看起来好像可以自由自在地连接或拆开，但其实并没有这么回事。」惠子一脸意外地瞪大了眼睛，「舛城警部补，你知道这个魔术的机关吗？ 」

「对。」舛城点了点头。他也不清楚自已怎么会知道，或是从哪里知道的。

但刚才在专柜听到铁环的声音时，就勾起了他所有的记忆，好像之前有看过说明书。是不是曾经买给妻子过？

不，妻子年轻时只热中于外国音乐，从来没有对魔术产生过任何兴趣。

但在舛城的记忆中，有这个魔术的影子。

「这种机关，连时下的小孩子都知道。一个铁环有裂缝，一个没有裂缝，还有两个虽然没有裂缝，但一开始就连在一起的。

就是用这四个铁环表演一下子连起来，一下子拆开的魔术。 」

「如果你知道，」惠子嘟着嘴，「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

「你真傻。问题并不在这里。如果你对金属加工有兴趣，就应该知道在工厂大量生产这四个铁环的成本是多少？这是在不锈钢上镀银而已。

假设生产三千个，单价应该只有三、四百圆而已。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卖一千八百圆吗？

你另一个手上的说明书就值这个价钱。要把魔术表演得煞有其事的步骤，才是卖点。」惠子哑口无言地听着舛城的说明，喃喃地说了一句：「步骤……」便楞住说不出话来。

「对啊。」舛城点了点头，「当你看到那个玩家在变魔术时，如果自以为这个商品里一定有某种精巧的玄机，某种真的可以把铁环套起来、拆开的玄机。这就代表你被魔术唬住了，你以为魔术师真的可以自由自在地把铁环连起来。但事实却不是这么回事。

当时，那个玩家在表演时，在一只手上把两个一开始就相连的铁环叠在一起，但只是表现出并没有连在一起的样子。

他把另一只手上的铁环敲击一下，有一刹那，会同时拿着三个铁环，下一刻，只要拿起那两个原本就连在一起的铁环，垂下来而已……也就是说，这是利用了观众的错觉，以为他是在你眼前把铁环连起来的。」

「但是，」惠子似乎心有不甘地反驳着：「那个玩家不是一开始就把有裂缝的铁环秀给我们看，说他不用这个，然后就放在一旁了吗？这份说明书上并没有写这种手法，而是像浅岸刑警说的那样，是用手指遮住裂痕的位置，然后再一步一步地表演。只要其中一个铁环有裂缝，就可以把这四个铁环像串珠一样串起来。

但那个玩家被浅岸刑警看破招数后，干脆自己说出了其中的机关，还宣称自己不用这个。

然后，我买了这一包东西，上面果然写着，那个有裂缝的铁环就是这个魔术的机关。

这根本是诈骗。如果去公平交易会投诉，他们一定会去调查……」舛城看了一眼浅岸，浅岸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惠子啊，」舛城觉得自己在没有人烟的办公街上解释魔术，简直就跟呆子一样。

「你好好看看说明书。这个四连环的魔术，除了可以用有裂缝的铁环连接的方法以外，还可以巧妙搭配刚才那种利用人类的错觉连接的方法。这就像我们营方常说的双重欺骗。

即使某一种方法被识破了，只要强调另一种方法，就可以颠覆原本正确的逻辑推理。

我想，你应该还没有发现，你在另一件事上也被骗了，而且，两者的手法很类似。」惠子皱紧了眉头，「什么事？」

「你在最后付的那两千圆啊。你知道钱是怎么消失的吗？ 」

「不知道。」惠子张大了眼睛，「真的太不可思议了。」舛城和浅岸苦笑着互看了一眼，然后，又看着惠子，「我们两个人都知道其中的机关，对不对，浅岸？ 」

「对。」浅岸点着头，「就是那时候，白金小姐很不以为然的拇指套，就是那个叫魔术手指的商品。 」

「那个粗糙的大拇指套吗？」惠子翻着白眼回忆着，最后，皱着一张脸拚命摇头，「不可能。我亲自摸过那个玩家的手，也确认过他根本没有戴拇指套。 」

「你错了。」舛城说：「那个玩家真的有戴拇指套，他把你给他的两千圆塞进了拇指套，然后，又套在大拇指上，才把手张开。所以，让你以为钱平空消失了。站在我和浅岸的角度虽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你应该看不出来。

因为，大拇指戴了拇指套后，会变得特别长，从侧面看时很明显，但当他把大拇指指向你时，你就很难察觉。

更何况你觉得亲眼看到钱在眼前消失，注意力当然会集中在他的手掌上。根本不会怀疑他的大拇指。所以，你才会上当。

那个玩家故意站在我和浅岸可以看到拇指套的角度逗了你一下。 」

「但是，我有摸过那个玩家的手……」

「喂，喂，惠子，这个问题攸关是否具备身为干员的才华呢！还记得那个玩家把两千圆不见后，做了什么动作吗？玩家把手伸进口袋里，拿了两百圆找你。你摸他的手，确认没有戴拇指套都是在那之后。你总该瞭解了吧？

当玩家在做拿钱找你这个自然的动作时，把手伸进了口袋，大大方方地脱掉拇指套，并把塞在里面的两千圆也藏进了口袋。

也就是说，那个人虽然厚颜无耻地用了拇指套，却让你误以为他根本没有用。从湮灭证据的角度来说，的确很发人深省，对不对？」

惠子很受打击。

「竟然有这种事……但果真如此的话，就代表也可以用某种方法表演让钱翻一倍。没错，我慢慢能够接受了。」这个女人，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舛城满心无奈地继续赶路。

「但看那个玩家的样子，我不认为他有办法表演让钱翻倍的现象。 」

「为什么？」浅岸追了上来问道，「既然精通这些窍门，应该知道怎么让钱翻倍吧？」舛城却不这么认为。心里有某种悬而未决的感觉，但必须更深入瞭解这个世界，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停下了脚步。在大型商社和银行大楼之间的弹丸之地上，有一幢细长的五层楼出租大楼。

差不多有三十年的历史了，外墙上的涂料也早就剥落，水泥都露了出来。

这幢大楼没有电梯，一楼房屋仲介旁狭小的楼梯似乎是唯一的入口。

「地址是这里吧？」舛城问完，走了过去，「信箱上写着魔术广场，在四楼。 」

「这里吗？」浅岸讶异地自言自语，「根本看不出是贩卖幻想的地方。」舛城认为，这样反而更好。虽然他还不瞭解这个行业，但既然这家店像批发店一样毫无诱人之处，就代表并不是扮演零售店之类末端的角色，而是更接近这个行业的中枢。但调查工作也因此进入了需要慎重的阶段。

舛城转过头，「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无法放长线钓大鱼。这里虽然不是窝藏嫌犯的总部，但对方是专卖魔术点子的人，绝对不能被他们耍得团团转。

我们必须分工合作，以便更快地从他们嘴里套出确实的证词。」浅岸问：「要怎么分工？」

「惠子，还有你，你们两个人来扮演人见人厌的权力狗。只要稍微有违法的地方，就立刻跳出来乱咬一通。 」

「但是，」惠子不安地问：「如果太盛气凌人，他们反而会投诉我们。 」

「我不会把他们逼到这个地步的，你们扮黑脸，我来扮白脸。我们一唱一和，让对方错乱，逼他说出实话。好，走吧。」有朝一日回顾今天时，会不会觉得自己是瞎子摸象地胡乱奔走了一晚？

舛城无法抹去内心的这份不安。然而，目前只能靠第六感行事。

在钱翻一倍的奇迹中，只要能够剥开披在奇迹外面的羊皮，歹徒就会浮上台面。

沿着楼梯来到四楼，看到入口的透明玻璃门上用白色写着「魔术广场」几个字。店里灯火通明。即使没有客人，仍然营业到这么晚的态度或许很值得称赞。

舛城推开门，走了进去。八至十块榻榻米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魔术用品。与其说是陈列，更确切地说，只是杂乱地堆在一起。

正面有一个比百货公司专柜更大的玻璃展示柜，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玩着扑克牌，斜斜地倚靠在展示柜上。

他穿着黑色马球衫和运动长裤，一身轻松打扮。很明显的，这个人只是夥计。

当他瞥了一眼舛城一行人后，一句话也没说，就站了起来，从旁边的门走进办公室。

浅岸向舛城咬耳朵说：「态度真差，他到底想不想做生意？ 」

「天知道。」舛城说：「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熟客，也难怪他们会表现出不欢迎新客人上门的态度。」多亏店员避不见面，可以好好把店里看个够。既然对方开恩，当然不能辜负他的美意。

这里真是一个笼罩在老旧、充满褪色感觉下，时空错乱的空间。这就是舛城对这家店的第一印象。

最近，许多自称为主题风格的餐厅都刻意表现出怀旧的感觉，但这里和那种店的感觉完全不同，是真的跟不上时代。

墙上挂着年代久远的国外魔术师的大型海报，应该是故意想要表现出古老时代的感觉，和店里陈列的商品倒十分搭调。

那里有一个不能称为红色，应该属于胭脂色的断头台，也有不知道派什么用场，大小不一的黄色、绿色箱子和镶着金边的筒子。还有五彩缤纷的丝质布、万国旗、写着一个大大「寿」字的旗帜，以及老派漫画中魔术师人手一根的手杖、魔术师帽和黑斗蓬。

即使店家想要充分尊重魔术作为一种古典艺术的传统，也可以在设计和品味上，稍微增加一点时尚的气息。

舛城不禁心想，就连常被妻子揶揄「你的品味很差，绝对不要擅自买家俱回来」的自己都有这种感受，出没在涉谷街道上的小女生，想必这种感受会更加强烈吧。

如果有魔术师手拿这个胭脂色的箱子，满面笑容地从箱子里拿出万国旗的话，追求时尚的观众不知有何感想？

在感受魔术的神奇之前，一定会对这么老套的气氛感到浑身不自在吧。

事实上，放眼望去，这里所有的道具都和自己小时候在庙会的魔术表演上看到的工具相差无几。

虽然他装出一副对商品很有兴趣的样子，但店员却无意回来。

他瞥了一眼装在天花板上的监视器。墙壁上，还贴着一些SECOM[*注11]的贴纸。

某种东西掠过舛城的心头，他渐渐聚集起一种朦胧的思考。

他心想，关于这个问题，如果有机会，应该向店员抱怨一下。

看着这些很本搞不清用途的商品，无疑是在浪费时间。于是，他将目光移向多少还看得懂意思的海报上。

这里有许多海外魔术师的海报，表现手法相当夸张，令人联想起以前美国漫画书的封面，此外，也有本土魔术师的。一个浓妆艳抹女人的特写镜头。

无论她脸上的妆，还是插在一头黑色长发上镀金的发饰，简直就是昭和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一九六零~七零年代）艺人的翻版。

如今，只有出现在红白歌星大赛里的小林幸子才会化这种大浓妆，但至少小林幸子的服装品味，比海报里的女人所穿的好太多倍了。以前的观众会喜欢这种女人吗？舛城不禁感到怀疑。

海报下面写着「出光玛丽魔术秀」几个字。舛城再看了一眼下面的公演日期，不禁大惊失色。

二零零二年九月五日~二十六日，晚上八点。地点，银座爱波里剧场。

「真的假的。」舛城为了吸引还没有现身的店员，故意挑衅地大叫起来。

「即使玩怀旧情调，也不至于要搞到这个地步吧。你们看，这种发型和大浓妆。我还以为是古董了，没想到是当下的魔术师耶。」既然店员不想做生意，就激他出来赶走自己这个满嘴冷嘲热讽的客人吧。舛城的计谋奏了效。

微胖的店员又一边玩着扑克牌，懒洋洋地回到了柜台里。

舛城故意装作没看到他，「这上面写着，在萤光幕前走红的出光玛丽。敢用在萤光幕前走红的字眼就够劲爆了，但我根本就没看过这个人。 」

「这位先生，」店员小声地开了口，「请问你要找什么？」他终于问我了。舛城在心里欢呼着，说：「我想要找能够让钱翻倍的机关。」下一刹那，一阵紧张扫过舛城的全身。店员的反应虽然不易察觉，但明显地和百货公司的玩家不同。

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露出厌恶之色，但也没有笑容。

店员移开了视线，轻轻地嘀咕了一句：「那个嘛，现在还没有……」舛城在等他的下文，但店员并没有再说话。舛城问：「还没有？什么还没有？现在店里还没有商品吗？要等进货才有吗？ 」

「不。」店员假装在橱窗里张望了一下，但仍然把玩着手上的扑克牌。终于，他低着头说：「没有这种魔术。 」

「没有？你刚才的态度明明就是说有。」

「我只是搞错了。我以为你是说另一种纸币的魔术。 」

「是吗？」舛城紧咬不放，「是怎样的魔术？」店员对舛城翻了个白眼，仍然摆出一张臭脸。他在柜台前弯下腰，拿出一件商品。是一个十公分见方的木框和两个滚筒的组合。

侧面有把手，好像可以用来推滚筒。看起来像是古代印刷机的缩小版。

「就是这个。」店员说完，把商品放在柜台上。

「这是什么东西？」舛城问。

店员轻蔑地看了一眼舛城，「这是纸币印刷机。把白纸夹在两个滚筒之间，转动把手，就会有一万圆跑出来。 」

「哼。」舛城表现出不感兴趣的样子，「我要找的不是这个。 」

「是吗？」店员把纸币印刷机放回了柜台。

「这位先生，你对哪方面有兴趣？ 」

「我的兴趣吗？嗯，打高尔夫和喝酒……」

「我不是问你这个，是你在魔术方面的兴趣。近距离魔术、派对魔术和舞台魔术，你喜欢哪一种？」这里是专卖店，问题也很专业。舛城立刻动起脑筋。

舞台魔术应该就是舞台上表演的大型魔术，近距离魔术可能就是用一些小道具，在观众眼前表演的魔术。

所以，派对魔术应该介于两者之间。那个钱翻一倍的奇迹到底属于哪一种？

但在他继续思考之前，刑警特有的恶魔式挑衅脱口而出。

「我喜欢只有两个人在房间时表演的那种魔术。比方说，那些被贷款压得喘不过气的自营业者，就是最理想的人选。」但店员并没有上当。只是装糊涂地「喔」了一声。

舛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难道这个店员真的一无所知，而不是故意装出一张扑克脸吗？

但是，舛城又觉得，在听到自己说钱翻倍的魔术时，他的确有某种反应。

所以，他也可能只是不想继续谈这个问题，避免惹麻烦。

「这位先生，」店员很不客气地说，「如果你要找可以轻松表演的小魔术，可以去百货公司的魔术专柜看看。 」

「我们才刚去过，」舛城看着柜台旁吊着一个直径三十公分左右的四连环说道：「那种地方，只卖那种像办家家酒一样的四连环，去了也没屁用。至少也要来有这种货色的地方看看。」舛城很着急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演下去。

他使出浑身解数，要让店员相信自己在魔术方面的造诣很深，却不知道怎样才演得像。

虽然刚才借用了在卧底调查毒品和赃车黑市交易时常用的措词，但店员似乎觉得他是个怪客。

店员虽然一脸狐疑，但仍然拿下了四连环。

「这个机关掩饰得很好，完全看不到裂缝。」惠子突然走近柜台，气势汹汹地说：「你这种推销方式有问题喔。虽然还不至于说你是诈骗，但是否违反了公平交易，则有待商榷。」店员瞪大了眼睛，「你在说什么？」

惠子毫不退缩地说：「我在说，你在鼓吹这个商品有精巧机关，就形同诈骗行为。虽然魔术本来就是欺骗他人的行为，但在商业交易时，还是必须遵守相关的职业道德和规定……」但店员的举动却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他双手抓住铁环，轻轻转了一下。随着「卡」的一声，原本看不出有任何破绽的铁环上，有一个地方断裂了，出现了一公分左右的缝隙。

「这是新产品。」店员说。

「就连很熟悉老式四连环的人，也很容易上当。这里的机关处理得很精密，即使在完好的状态下交到对方的手上，对方也很难察觉。」真是天外有天。舛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惠子一下子也哑口无言，但好像立刻对机关产生了兴趣，好奇地问：「这要多少钱？ 」

「十八万。」

「什么？」舛城忍不住叫了起来，「就这么几个铁环，就要大学刚毕业的社会新鲜人一个月的薪水？ 」

「这是进口的，而且，效果很棒。」可能店员觉得眼前的客人不可能买，立刻把四连环放进柜台里。

对方一定已经识破自己对魔术一窍不通了。但舛城内心涌起一阵窃喜，他发现了新的可能性。

虽然一般市售的机关都很粗制滥造，但职业魔术师用的东西等级就不同了。

既然有这么精巧的机关，那么，钱翻倍的现象中或许也有什么奥秘。

就在这里使出撒手间吧。不妨秀出自己有生以来，和这个行业唯一的交集点吧。

舛城说：「时代进步得真快。既然有这么精巧的道具，钱币消失器的加工方法应该也进步不少吧。」惠子和浅岸一脸错愕。

他们一定是第一次听说钱币消失器的名字。舛城的目光又回到店员身上。

店员问：「要美国的硬币还是日本的？」

宾果。舛城用平静的口吻回答说：「日本的。就是以前马立克先生玩的那种。」有啊。店员说完，伸手从柜台里拿出一百圆和五百圆的硬币，放在柜台上。

舛城等待店员的下一个动作。但店员一脸漠然，把手肘撑在柜台上，低头看着两枚硬币。

「这家店不会表演给客人看吗？」舛城抱怨着，「百货公司的玩家就不一样了，即使没有一个客人，他也不停地表演四连环的魔术。 」

「面对一般客人时，当然需要靠这种表演吸引客人。但这里的客人都很精通魔术。 」

「我可以摸摸看吗？」舛城问。

「请吧。」店员回答得很干脆。

原以为卖魔术用品的人都很想秀其中的机关，但专卖店似乎就不同了。

可能是因为客人都知道其中的机关吧。舛城伸手拿起了硬币。

严格来说，这并不是硬币。以前曾经是硬币，现在只是看起来像硬币的东西。五百圆硬币特别轻，和一圆硬币差不多。

翻过来一看，便瞭解了其中的原因。原来，硬币的背面被挖空了，变成一个洞。

「这是钱壳，」店员说：「这叫多孔钱壳，直径只比正常的硬币大一点点，刚好可以套住五百圆硬币。」壳就是贝壳的意思。原来如此，舛城不禁感叹这个名字取得真妙。

这个表面看起来像是五百圆的钱壳刚好可以套住一般的五百圆硬币，这就是机关，观众会以为两个五百圆变成了一个。

一百圆的钱壳拿在手上并不会感觉太异常。但在把玩时，立刻发现了其中的奥秘。

在表面樱花图案的中心部分，设计了一个直径约五毫米的圆洞。开关的部分靠橡胶的弹性支撑。

「这是穿烟币。」店员说。

舛城点了点头，「马立克先生就是用这个把烟穿过去的。」做得太精巧了。乍看之下，和普通的一百圆硬币没什么两样。

因为本来就是一百圆的硬币，看起来当然很像。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这是违法商品。

平成元年十一月，警视厅搜查二课在大藏省[*注12]和通产省[*注13]的要求下，完成了「关于在特殊情况下违法改造硬币的调查报告」。当时，还在分局工作的舛城虽然没有参加这项调查，但来这家店之前，他看了这份调查报告。

这项调查的起因是东京都内的多家银行和车站，都发现了多枚经过奇怪的方式加工的硬币。

虽然不是伪币，但重量和普通的硬币不同，自动贩售机不会接受。

所以，推测这些改造硬币不是经由机器，而是透过人工负责的窗口收进来的。

调查结果发现，这些改造硬币是当时在电视上红极一时的「Mr，马立克超魔术」的魔术秀节目中，在变魔术时使用的钱币消失器。一般民众也可以在魔术用品专卖店里买到这种钱币消失器。

银行和车站发现的这些硬币应该是民众购买后，错当成普通硬币使用的结果。

背面被挖空的钱壳虽然不会搞错，但名为穿烟币以及Scotchandsoda的钱币消失器，乍看之下，很难发现两者的差异，很可能被误当成硬币使用。

这份调查报告推测，平成元年，有一万二千枚一百圆硬币的穿烟币，七千枚五百圆硬币的多孔钱壳，变成魔术用品在日本国内流通。

钱币消失器是在美国肯塔基州以及夏威夷等海外地区加工制造的，和色情录影带一样，都是由业者通关带进来的，在魔术用品专卖店内私下贩售。

但警视厅总部认为，事情还不至于严重到需要将贩售者以现行犯逮捕，或是大规模搜索店铺的地步，所以，就向天河株式会社等国内制造魔术用品的公司及商店寄发了劝导和警告文件，但并没有寄发存证信函。

因为，当时认为改造的目的只是为了表演魔术，无伤大雅，虽然属于违反行为，但因为制造和贩售者并无恶意，因而没有深究。

「这怎么卖？」舛城问店员。

「钱壳一万八千圆，穿烟币一万五千圆。对了，」店员拿出用透明胶带包起的一叠大约十枚左右的一圆硬币，「还有这种可以弯曲的一圆硬币。十枚三千圆。 」

「可以弯曲的一圆硬币？我以前有听过。」难道连这种东西都变成了商品？舛城瞪着店员，「以前，某个被控诈骗的气功团体的人，谎称可以用气功的力量，把和一圆硬币相同的铝制硬币弄弯。只是把一圆硬币放在瓦斯炉上加热后，再浸在冷水中冷却就可以做出这种廉价的魔术币。

由于是铝做的，所以不会烧焦，但只要遇热就会变软。这种东西也要卖三千圆，简直太离谱了。

把十枚一圆硬币在火上烤一烤，就变成了三千圆，恐怕连魔术师都会吓一跳吧。」

店员遭到出其不意的指责，倒抽了一口气地慌忙解释，「虽然加工方法很简单，但创意费…… 」

「不，」惠子果断地说：「即使加上了魔术手法的附加价值，改造日币和贩售行为都是违法的。 」

「对。」浅岸也一脸肃杀之气，「即使是别人加工的，只要你卖得比批发价贵，从中谋取利润，就要追究你和加工业者相同的责任。而且，如果是你主动要求主嫌的加工业者购进这项商品，你可能就有协助犯罪的嫌疑。」浅岸和惠子演得还真像。

舛城在心里想。果然不出所料，店员的脸色渐渐变得惨白。

「什么主嫌，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店员语带颤抖地问：「你们有什么权利……」浅岸拿出了警察证，「我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浅岸。如果你有什么要解释的，现在快说。」店员神色紧张，浑身不停地颤抖着。他突然展露一个僵硬的笑容。这是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要我解释什么嘛。我只不过是夥计而已，我哪懂什么批发这种高深的事。而且，到处都在卖这种魔术币…… 」

「既然这样，」惠子冷冷地说：「就请你帮个忙，把可疑的同行名单列出来。其他的事，到局里…… 」

「等一下。」店员快哭出来了，「现在，店长和其他夥计都不在……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事……」差不多轮到自己出场了。

「先别急，」舛城先对惠子这么说，然后，又心平气和地对店员说：「我能理解。只有职业魔术师和一部分魔术爱好者才会买魔术币。而且，是马立克先生带动了这股流行，十年前就有在卖了。现在突然要你负责，你恐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 」

「就是嘛。」店员卯足全力为自己辩解，「哪止十年？更早以前就有了，差不多有几十年了。最初卖的是美国的硬币。但用美国钱在日本表演魔术有点怪怪的，所以，就把日币改造后开始卖了。后来，马立克先生在电视上一演，立刻流行起来……」

「原来是这样。」舛城努力表现出同情的表情，「在美国，在各大名胜景点都放着油压车床，可以把一块美金的硬币压扁做成纪念币。在美国，改造硬币应该不会被追究法律责任。但法律还是法律，为什么不能用美国的硬币表演魔术？ 」

「怎么可能？那样根本没有说服力。拿出一枚观众陌生的外国硬币，即使把烟穿过硬币，观众也会怀疑那个硬币一定有问题。

而且，这样也没办法用向观众借来的钱表演，怎么可能……」

「向观众借？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不用魔术币吗？ 」

「当然要用，但要掉包。先对观众说，借一百圆和烟给我，然后，在观众面前表演奇迹，魔术师不是都这样表演的吗？ 」

「把向观众借来的普通一百圆换成魔术币，表演魔术后，再换回来，把普通的硬币还给观众吗？ 」

「对啊。」

「要怎么做？」舛城探出身子。或许可以从实际技术中有所收获。

「你教教我。 」

「嗯，」店员从口袋里拿出一百圆，用颤抖的手交给舛城。是普通的一百圆。

「把这个放在右手中指根部和关节之间。」这样吗？舛城喃喃地问着，照店员的指示尝试着。

店员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指稍微弯曲。这样，硬币就会夹在手指根部和关节之间。把手翻过来，使手背朝上。」舛城照店员所说的做了。

一百圆硬币藏在像猫一样弯起的手指里。

「就这么简单。」店员说：「右手做刚才的动作，假装左手放在右手下接过硬币，观众看起来好像把硬币放进了左手。其实是藏在右手里。」

舛城又做了一次相同的动作。完全想不透这么做，怎么可能把硬币换过来。

「哪有人笨到会上这种当？」

「那也不见得。借我一下。」店员接过一百圆硬币，「自己的视线要从右手看向左手。」

店员把右手上的硬币拿到左手。然而，当他打开左手握紧的拳头时，却是空无一物。

和舛城练习的一样，他把硬币藏在像猫一样自然弯起的手指中。

这一刹那，舛城觉得自己生平第一次看到魔术师的高超技艺。

原来如此，店员在假装把硬币从右手交到左手上时，视线也追随着这个动作。绝对不看一眼藏着硬币的右手。

这么一来，即使不需要刻意强调戴着拇指套的手上是空的，别人也不会起疑窦。相反的，如果有人要求「给我们看看另一只手」，就代表魔术师一连串的动作不够自然。

或许是因为舛城表现出率直的反应，店员的心情稍稍放松了点。

「这样，就可以表演钱币消失的魔术。在魔术的专业术语中称为vanish（消失）。」

「怎样把一百圆硬币换成魔术币？」

「先把魔术币藏在右手中指根部，用左手接过普通的一百圆硬币，假装放进右手。就是这么简单。用左手藏起普通的硬币，再出示右手上的魔术币。」

店员一边解说着，一边表演着。虽然已经知道了其中的玄机，但仍然会以为硬币真的放到了另一只手上。

虽然舛城刚才揶揄惠子误以为四连环有精密的玄机，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也陷入了相同的偏见。魔术师需要刻苦练习，才能灵活运用手指的技巧。

归根究柢，演技的自然度，取决于是否具有身为魔术师的才华。

钢琴演奏家也是如此，在舛城的职业领域中，惯窃也是如此。

然而，魔术师的技术不需要像扒手那样手指灵活，也不需要特技动作。至少，舛城对钱币的使用方法有了这样的认识。

舛城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说，魔术师都会用袖子，他们会巧妙地把钱币丢进袖子里。

但其实魔术师在表演时，使用了更简单的方法，更自然地表现出强烈的错觉效果。

而且，扒手是以实际利益为优先的工作，而魔术是表演幻想，两者的性质也有极大的差异。

不需要使用道具，只用手指的技术，就可以使钱翻倍吗？不，那个魔术师男人的手完全没有碰到钱。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出手，把一万圆放在原来的那叠钱上。

然而，这种想法本身就代表已经放弃了方才得到的教训，思考又再度倒退了。自己必须更现实地思考问题。

惠子对店员说：「虽然你的手法很漂亮，但我一点都不佩服。马立克先生走红时，我还是个小学生，但许多同学都相信他有特异功能。

这根本是对神秘主义和特异功能风潮发挥推波助澜的作用，结果，导致那些主张教主有特异功能的狂热宗教团体抬头，甚至演变成恐怖事件和杀人案。你不认为自己需要负一点责任吗？」

「惠子，别说了。」舛城厉声制止。原本只是要吓一吓店员，但惠子的话太危言耸听了。

「你干嘛扯这些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店员暴跳如雷，「魔术师在表演时，并没有要观众产生误解。我们会声明这是魔术。即使有人把我们店里卖的道具用于其他用途，或是欺骗他人，必须由那个人负起责任。

像这种穿烟币，本来只是一种逗人发笑的魔术用品，只是马立克先生和他周围的人想要演得像有特异功能。」

惠子似乎已经义愤填膺，忿忿地说：「制造和贩卖枪的人也是这么说的。我们又没有杀人，错在那些扣扳机的人。」

「好了，」舛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惠子。惠子用鼻子喘着粗气，似乎仍然有话要说。

看来，惠子不仅具有强烈的义务感，想要遵从舛城的指示，她更是一个具有强烈正义感的人。

每个菜鸟都一样，她还没有遇到过挫折，所谓「初生之犊不畏虎」。督察一定会认为惠子这种人不适合当干员，但舛城却不这么认为。他认为惠子的表现值得肯定。

目前，自己需要的不是那种在组织中耍小聪明的墙头草，而是这种有冲劲的人。

然而，在眼前的状况下，惠子对正义的义务感似乎发挥得不是时候。

「你不要放在心上，」舛城语气平静地对店员说，「我不认为特异功能的风潮和狂热教团的恐怖攻击有太大的关系，任何社会现象都没这么简单。但听你刚才这么说，难道马立克先生也是在像你们这种店里买穿烟币后，在自己的节目中使用吗？

难道不需要向店家支付佣金，申请使用权，或是在使用时，向制造厂商支付这个点子的着作权使用费吗？」

「不用。魔术点子是属于所有魔术师和魔术爱好者的。」

「所以，只要花钱买了魔术点子，就可以随意在电视和舞台上表演吗？喔，原来是这样。　　难怪刚才的四通环要卖十八万，这么一算，就不能算贵了。

像歌手的话，就不能随便翻唱别人的歌，谐星也不能抄袭同行的笑话。

但魔术却不一样，每个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使用花钱买来的魔术点子，也难怪大家变的魔术都大同小异。」

店员并没有放在心上，说：「因为惯例就是这样。」

舛城暗暗觉得这件事，很可能影响自己的调查工作。如果是尊重原创者，或是创意专利受到肯定的行业，就很容易找到特定商品的出处。

但在魔术界，却是公认魔术点子是属于大家的，所以，即使真的有人想出了把钱翻倍的点子，也可能遭到毫无瓜葛的人的滥用。如果这个点子已经商品化，恐怕就很难找到嫌犯吧。

「回到刚才的问题，」舛城探出身子，直直地看着店员说：「我再问你一次。钱可以在眼前翻一倍，一叠钱可以变成原来的两倍。你知道这种魔术吗？」

一阵沉默。店员默然不语地看着舛城，终于心不在焉地左顾右盼着。

他似乎很紧张，说话的速度也变得很快，「我没什么好说的，但我们店长可能知道吧。」

这个店员似乎在害怕什么。舛城问：「他在哪里？」

店员手指着刚才那张海报，「他去看出光玛丽姊的表演了。」

「在银座吗？」

「对。」可能觉得终于可以赶走瘟神了，店员的表情灿烂起来，「我们店里的夥计和熟客也在那里。出光玛丽姊也常来我们店里。」

舛城再度注视着海报。表演秀从晚上八点开始。

浅岸走过来，咬了咬耳朵：「现在过去的话，应该可以在散场前赶到。开车一下子就到了。」

对。舛城轻声应了一句。随即转头看着店员。舛城问僵着一脸笑容的店员：「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

「好啊，」看得出，店员的心里很想拒绝，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请说。」

「有名的音乐制作人和新人偶像歌手生了一个孩子。但这位偶像歌手的男歌迷一点都不伤心。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耶。可能这些歌迷并不是很热情吧。」店员摸不着头绪，「但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不，没什么。谢谢你教我钱币的魔术。」舛城正准备离去，走到墙边，又突然想到一件事，「对了，我忘了告诉你一件事。这家店的防盗措施不仅防不了偷窃和闯空门，反而会成为他们下手的目标。请你们好好注意一下。

否则，即使哪一天你们遭小偷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来报案，警方也不会受理。」

店员愣在那里，舛城自顾自地转身走了出去。浅岸和惠子小跑着跟了上来。在走出店门时，并没有听到店员说「谢谢光临」，他只是无言地目送他们。

浅岸一边走下狭窄的楼梯，一边问：「为什么反而会变成闯空门下手的目标？」

「那个监视器是假的。而且，是最廉价的。最近，那些闯空门的连假监视器都会注意。而且，那家店墙上还贴着SECOM的贴纸。

但他们并没有和SECOM签约，而是不知道去哪里弄来那张贴纸，贴在墙上而已，应该是从拍卖网站买来的吧。反正，根本没有做任何保全措施。」

惠子问：「你怎么知道？」

「贴纸上的编号以0开头，是一般住宅的号码，店家应该以1开头。」舛城叹了口气，「好奇怪，魔术专卖店应该是诡计的行家，竟然想用这么小儿科的方法蒙骗闯空门的人。他们很本不瞭解犯罪心理。」

「这么说，」浅岸问：「这家店的人是清白的吗？」

「还不清楚。」舛城意识到，自己踏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以前的常识很本派不上用场。

常识的标准很可能把自己带入意想不到的陷阱。

「在没有见到店长之前，还没办法搞清楚状况。」

一阵手机的来电铃声。是《反正还有明天》的旋律。啊，是我的。浅岸说着，把手伸进了怀里。

警视厅的刑警竟然选这么欢快的歌曲。舛城走下楼梯，心里这么想着。

「我是浅岸。」浅岸从背后传来的声音立刻露出紧张之色，「真的吗？」

舛城停了下来，转身问：「发生什么事了？」

「请等一下。」浅岸对电话这么说后，看着舛城，「泽井先生和其他几位关系人都打电话到二课，说是那个让钱翻倍的男人提出了巨额的要求。要他们带着现金去中野板上的会场。」

蛇终于出洞了。舛城忍不住咬紧嘴唇。毫无疑问，歹徒一定想要从这些尝到甜头的人身上大捞一票后卷款逃跑。

很可能是因为警方找这些关系人去警局问话，使歹徒提前行动了。

自己到底该不该去泽井他们那里？舛城陷入了沉思。从常识的角度来看，这会不会是发展为大规模诈骗事件的关键时刻。但自己对几件事还放不下心。

正因为这项调查需要发挥第六感和经验，所以，一定要自己亲自出马。

「你们两个人去那里吧！我去银座看看。」舛城说：「千万别大意，很可能会和歹徒有正面接触。」

浅岸神情兴奋地点着头。惠子更输人不输阵，两只眼睛炯炯有神，铿锵有力地说，放心吧。

「喂，喂，可别又盛气凌人地吓唬别人了。」舛城叹了口气，「即使见到可能是歹徒的人，也不能像刚才那样危言耸听，让人吓得浑身发抖。惠子，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我只是遵照你的指示……」

「你玩得太过火了。要注意拿捏分寸。」

「我知道了。」惠子一点都没有别扭，反而为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感到兴奋不已。

舛城拿出车钥匙交给浅岸。

「你们开车去吧。我坐计程车。」

遵命。浅岸说完，一溜烟地下了楼梯，惠子也紧跟在后。两个人的步伐都很轻快，简真像准备去约会的学生。

这两个人乐成这样子。舛城百感交集地目送他们的身影，内心有一种放心的感觉渐渐扩散。

以前，自己也和他们一样。否则，就无法跨出身为侦查员的第一步。

舛城慢慢走下楼梯。走出大楼外，立刻走入以这个季节来说，感觉稍有寒意的夜色中。

他把手伸进口袋，手指摸到了零钱。他抓了一个十圆硬币，放在右手中指的根部。

「假装放到另一只手上喔。」

他一边走，一边练习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做得算不算成功。

他突然在已经熄灯的橱窗前停下脚步，看着玻璃上的倒影，表演着刚才学的「钱币消失」的技术。

不要说根本看不出硬币从一只手交到了另一只手上，连假装的动作都不像。

舛城不耐烦地把硬币放回口袋，再度开始赶路，一个人喃喃自语着，这比打高尔夫还难。

[译注]11：日本的一家产物保险公司。

[译注]12:相当于财政部。

[译注]13:相当于经济部。

第一卷 上 【第七章】

浅岸从大手町开车全速驶向新宿方向。因为并不是接到警用无线电的紧急通报，所以不能打开便衣车的闪灯。即使如此，在目前的状况下，应该不会有超速的问题。

况且，万一被交通大队逮到，只要说明情况，对方应该会放行。

虽然是非假日晚上，往新宿的车子却不少。早知道应该上高速公路。

他心里这么盘算着，瞥了一眼副手座上的惠子。惠子正偏着头，聚精会神地敲打着计算机。

「怎么了？」浅岸问。

「这太奇怪了。」惠子一边喃喃地说着计算数字，一边吐了一句，「绝对划不来。」

「什么划不来嘛？」

「就是假设这是一场诈骗案，歹徒根本没有赚到钱。像泽井先生那样的自营业者通常都会把之前的钱再加上赚到的钱放在歹徒面前，让歹徒再度翻倍，不断重复这样的过程。

第二次和第三次时，许多人甚至去向金融业者借了钱，因为钱可以翻倍，很快就可以还钱了。

在这种情况下，歹徒如果不利用最后一次机会海捞一票，绝对会亏本。」

海捞一票。虽然她是大家闺秀，但毕竟是地方法院检察官的女儿，适应能力很强，用字遣词已经很有第一线刑警的味道了。离开百货公司后，开车前往「魔术广场」的途中，舛城说：她是地院检察官的女儿，只要在案子里打滚，很快就会崭露头角。

浅岸虽然觉得不可置信，但现在看来，惠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已经很有警官的味道了。

「如果是这样，」浅岸打着方向盘，对惠子说：「现在在中野板上的集会，已经聚集了足够的资金了，足以让歹徒大赚一票。」

「但以简单的方法计算，歹徒已经在那些自营业者身上投资了八亿圆。这些自营业者如果不调度超过之前所赚的金额，歹徒就赚不到钱。而且，他们已经铺了那么久的线，至少也要赚一倍。」

「那些利欲薰心的自营业者一定会拚命筹钱。如果歹徒指定具体的金额，他们一定会乖乖筹齐。」

「我不这么认为，他们最多只会把赚的钱统统拿出来。」

惠子固执己见的态度让浅岸很不满，「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因为，好不容易才赚到这些钱，怎么可能去冒更大的风险？一定会从赚到的钱里拨一点出来投资。」

「你太天真了。」浅岸笑道。

「你没有赌博过吗？只要一赢钱，整个脑袋就空了，只剩下赢钱的感觉，即使已经把赢的钱全都吐了出来，仍然以为自己还在赢钱。人就是这样的。」

惠子生气地说：「我认为，公务员染指赌博这种事，最好不要轻易挂在嘴上。」

这个女人也太一板一眼了。浅岸叹着气反驳说：「虽然是赌博，但是经政府核准的地方。像是柏青哥、赛车或是赛马之类的。学生时代，谁没去打过柏青哥。」

「浅岸警部补，你打柏青哥是输还是赢？」

「整体来看，应该是赢吧。」浅岸在说话时，感受到惠子向他投以轻蔑的眼神，「至少，我这么告诉自己。不过其实应该是输钱吧。」

「真是靠不住。」惠子毫不客气地说，「搜查二课的人，金钱感觉怎么这么差？」

浅岸一脸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适合这个职务吗？」

「不，」惠子的声音很冷漠，「你至少顺利地把电视机和录影机装好了，还算是有派上用场。」

「你的兴趣就是吐别人的槽吗？」浅岸也还以颜色，「科搜研的女人到底就是不一样。即使被百货公司的魔术用品骗得团团转，金钱观念却很强，又能说会道的。」

惠子也不甘示弱，「是你先说铁环上有裂缝的。」

「对啊，我又没说错。」

「但你却被那个玩家的虚晃一招骗了，还以为他用了没有裂缝的铁环。如果你的观察够敏锐，怎么可能不看出端倪？」

「我又没说我的观察够敏锐？」

「但你的态度这么说了。」

「好了，好了，」浅岸觉得很烦，不想和她继续争论下去了，「我认输，你永远都是对的。」

惠子似乎对浅岸的这句话很不服气，最后还是撂下一句：「谁要你认输了。」

车内的斗嘴暂时平患了。随后，陷入了一阵沉默。

真受不了。浅岸踩着油门，在心里骂了一句。菜鸟的保母真不好当。

「难道是这里？」舛城听到自己喃喃的声音。

下计程车已经超过十分钟。第一次来银座的店时，即使知道地址，也绝对不可能一下子就找到。

就连侦办经验丰富的舛城也不敢说对银座的所有地理位置都瞭若指掌。

银座不仅占地面积大，呈棋盘状的闹区看起来大同小异。虽然许多马路都是单行道，但总是呈慢性塞车状态。

迷路时，回到银座中央大道重新找是最好的方法，但这里到处都是餐厅，根本看不到像剧场的标的物。结果，只能在包括小巷子在内的马路上钻来钻去。

明治五年的一场大火后，银座变成了砖瓦街道。自从到达横滨港的进口食品，经由新桥与横滨之间的日本第一条铁路运到银座后，使银座的餐饮店林立。

因此，舛城以为剧场这种次文化设施都在远离新桥的地方，但这种猜测显然错了。

剧场入口在四丁目的木村屋总店附近，就在餐厅和文具店大楼之间的小巷子里。

严格说起来，是在更靠近那家远离闹区的「livehouse」入口的小巷子里，放着一块发出忧郁绿光的「银座爱波里剧场」的招牌，下面贴的那张出光玛丽的海报和在「魔术广场」看到的一样。小巷距离酒吧和酒店毗连的闹区很远，巷子里没有半个人影。隔壁餐厅丢出的垃圾发出阵阵恶臭。

垃圾丢弃站的网子已经被撕得支离破碎。这些都是乌鸦的杰作。

城市里的乌鸦都很聪明，时下的乌鸦常常会几只聚在一起，联手扯开网子，从垃圾堆里寻找食物。

他走进昏暗的剧场入口，简直怀疑连聪明的城市乌鸦都很难找到这里。

这幢大楼已经相当老旧，壁纸很明显地已经换了好几次，天花板上的萤光灯也奄奄一息了。

他穿过与其说是通道，不如说是夹缝中的狭窄空间，来到一个小型电梯前。

这个电梯似乎是在大楼改建时装上去的，但也已经相当老旧了。

虽然贴着大型厂商的维修标志，但这种东西根本不可靠。

连大型公司如雪印、Duskin都会发生丑闻，日本企业根本不值得信赖，即使有维修，也不代表任何的品质保证。

但舛城看到门上贴着的手写标识后，按下了电梯的按钮。银座爱波里剧场，七楼。

他才不想白费力气地从这幢阴森大楼的楼梯，大汗淋漓地爬到七楼呢。

舛城在上升的箱型物中，度过了不时传来断断续续的震动，和像是金属切割般噪音的忧郁时间后，终于来到了七楼。令人惊讶的是，电梯门一开，眼前就是观众席。

只有三十个座位的观众席上空空荡荡，只有七、八个客人，而且，看起来像是一起来的。

他们围在观众席的前排，发出刺耳的狂笑声。舞台就像是脱衣秀表演场一样紧贴着观众席，几乎没有深度。灯光使用的是舞台布置业者俗称的「基础灯」，也就是灯光平均地照亮整个舞台，完全没有设置聚光灯。

一个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站在舞台上，一手拿着麦克风说话，一边用手上的绳子表演着魔术。

他戴着看似在派对用品店员的金色领结，穿着夸张的金葱布料上衣，应该是串场的小丑。

「好，我现在要对这个绳结吹气，」男人突然闭口不语，拿着绳子的手也不安地动来动去，「咦，等一下。我可不可以重来？」

客人们笑弯了腰。白井，你忘了戴拇指套了吧？舞台上的男人尴尬地笑着回答，嗯，好像是。

观众席上更响起一阵爆笑，舛城却觉得无聊透了。

眼前的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原以为是在排练，但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台上的人不知道是出光玛丽的助演还是搭档，不仅表演失败了，面对客人的指正时，甚至缺少像样的答覆，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个大外行。

坐在观众席上的，应该也不是普通的观众，而是表演者的朋友吧。

没品的艺人和同夥之间的一唱一和持续上演着，舛城有一种想要塞住耳朵的冲动，连小时候看的野台戏都不至于这么糟糕。

「请问，」一个身穿西装的瘦个子男人走了过来，纳闷地问舛城：「你有什么事吗？」

「什么事？我来看表演啊。」

舛城的回答让男人更加惊讶，「是谁介绍的吗？」

虽然是向一般民众公开售票的表演，但对方却格外警惕。舛城说：「我是看了魔术广场的海报。」

男人终于露出放心的表情。喔，原来是这样。然后，带舛城到电梯前的桌子，「一千两百圆。」

他从一叠几乎没有用过几张的票捆上撕下一张，递给舛城。舛城从钱包里拿出钱交给他。

是单色印刷的票。这一类型的票，至少要印一百张，印刷厂才会接单。这才是为什么有这么多票的原因吧。

舛城不禁在心想。他们应该从来都不曾奢望这些票会全部卖完吧。

既然只能卖出少量的票，其实根本不需要特地去印刷厂印制，应该像业余摇滚乐团一样，利用影印机做手工票。但他们却特地花几万圆去印这些票和海报。

虽然这或许是所谓的专业意识，但关键的表演内容却是这副德行。这里的价值观到底是怎么回事？

「出光玛丽小姐呢？」舛城问那个男人。

「她等一下才会出场，现在在后台，你要去见她吗？」

舛城很惊讶。虽然这里的舞台设计让观众和表演者可以近距离接触，但没想到，竟然可以让连名字和头衔都不知道的人去见表演秀的主角。

「那就拜托你。」舛城说。

男人格外亲切，指着侧舞台说：「请走这里。」

这个楼层除了电梯门和通往楼梯的逃生门以外，看不到其他的门。

舛城正纳闷到底要去哪里，男人竟然从观众席旁走向舞台，走上正在表演中的舞台边缘。

无奈之下，舛城只能跟着他，他和舞台上的魔术师相互看了一眼，随后就感受到观众席上的客人视线，都落在了自己的背上。魔术师一脸呆然，中断了台词，看着舛城。

「请继续，」舛城在离开舞台之际说道，「你的领结很好看。」

穿过侧舞台，来到一间灯光昏暗的房间。地上放满了魔术用品，但大部分都是在「魔术广场」看过的东西。前面排着一排衣架，衣架上挂的衣服和海报上的一样，都是四十年前演歌歌手穿的衣服。

穿过这些衣服的缝隙，看到一个身穿T恤、牛仔裤，正在拖地的年轻人。

这个削瘦的年轻人留着一头齐肩的褐色头发。看来，即使是这种公演，还是需要一些工作人员。

「你好。」舛城主动打了招呼。

年轻人抬起头。舛城一看到年轻人的脸，便惊讶地愣住了。

是个女孩子。虽然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有着一张巴掌脸，却有一对像洋娃娃般的大眼睛。

虽然没有化妆，但白皙而富有光泽的皮肤上没有一颗青春痘，挺拔的鼻子和薄薄的双唇有一种成熟的味道。她的浏海被汗水沾湿了。

在并不热的房间内，就流了那么多汗，可见她工作得很认真。

少女一言不发地把拖把收了进来，靠墙站着，避免挡了舛城的路。舛城觉得，以她的年龄来看，个子应该算很高。

应该有一百六十公分吧，但因为身材苗条，手脚都很长的关系，所以看起来更高。

她的体型好像排球选手，中性的脸庞也让人有这种感觉。

拖地的少女让了路，默默无言地站在一旁盯着舛城。舛城只能快速从她面前走过。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看起来还正常的人，舛城很想停下来和她聊几句，但还是无奈地拨开衣服往里面走。

「金泽的活动办得怎么样？」被衣服遮住的前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完全不行，」男人的声音回答道：「真遗憾。」

好不容易穿过服装的密林，三个人影进入了舛城的视野。

一个女人手拿眼影，坐在镜子前忙着化妆，身旁站着一个男人，还有一个，就是带舛城过来这里的售票男子。

中年男人发现了舛城，抬起了头。女人也停止化妆，从镜子里看着他。

「是客人。」售票员轻声地对这对男女说。

「是从魔术广场那里来的。」

「喔？是吗？」女人站了起来。女人穿着一套俗气的礼服，她的大浓妆，银座应该无人能出其右。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六岁左右吧。

仔细一看，发现她的五官挤成一团，如果不化妆的话，应该是一张毫无特色的纯日式脸。

女人露出快把脸上的化妆撑裂的灿烂笑容，说：「我是出光玛丽。欢迎来到魔术的世界。」

舛城对周围的情况和女魔术师的笑容之间的落差感到很不适应，轻轻地点了点头，「你好。我没想到可以来后台参观，所以很紧张。」

「不用那么紧张，放轻松点。」出光玛丽坐了下来，并没有请舛城坐。

「我要等一下才上场。」

「现在在表演的是助演吗？」

「大介君吗？你不认识他吗？」出光玛丽惊讶地抬头看着舛城，「他就是常在魔术广场打混的那个人啊？有时候也会在店里帮忙。」

「不认识。我是在百货公司魔术用品专柜的玩家推荐下，今天第一次去魔术广场。」

原来是这样。出光玛丽的脸上仍然挂着笑容，但已经露出了高高在上的态度。

「这么说，你的魔术资历还很浅啰？怎么会突然急着要学魔术？如果想在公司的聚会上表演，百货公司卖的那些商品就够了。回家要好好练习一下。」

她是把自己当成初学者，所以才狗眼看人低吗？还是在这个行业里，这属于很贴心的建议？由于太偏离一般的常识，舛城一下子无法做出判断。

舛城说：「我不是上班族，也不是为了在聚餐上表演来学魔术的。来这里是为了工作。」

出光玛丽和中年男子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后，出光玛丽才瞪大眼睛看着舛城，「难道，你是电视台的人？」

不是。舛城摇了摇头。

「我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舛城。我在调查一些事情，所以才来这里。」

中年男子毫不掩饰地露出失望和反感，但玛丽却兴致勃勃地眼睛发亮，「你是刑警吗？好厉害，好像那种两小时的单元推理电视剧。欢迎来到魔术的世界。」

「这个你刚才已经说了。」舛城笑着，两眼却看着中年男子。这个微胖的男人头顶稀疏，鼻子很扁，长得像黑猩猩。

廉价订做的西装很不合身，衬衫领子的扣子敞开着，但并不是时髦，而是因为太胖了，扣不起来。

「形迹可疑」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总之，应该是个不务正业的男人。舛城直觉地这么认为。

「不好意思，」舛城的视线回到玛丽身上，「你是职业魔术师吧？」

「对啊。我本名叫仓木玛丽。以前，就用这个名字登台，但在上电视表演时，制作人对我说，玛丽，不好意思。不是有一个歌手叫仓木麻衣吗？

观众很容易把你们混淆，所以，可不可以请你改另外的名字？

我就答应了。一个月以前，我的艺名叫princess玛丽。

但名字太长了，报纸的节目预告栏上挤不下，所以，我就改了短一点的名字。」

「结果，上了报纸的节目预告栏吗？」舛城问。

「没有。」玛丽的表情僵硬起来，「因为要在这里公演，就没办法安排电视的工作了。」

应该本来就没什么机会上电视吧？刚才，当她误以为舛城是电视台的人时露出的兴奋表情，就已经道尽了一切。

根本不可能有人把她和仓木麻衣混为一谈，她也不是那种节目制作人会用这种亲热语气和她说话的大人物。

舛城一眼就看透了这个无足轻重、没没无闻的艺人的世界。

舛城在分局工作时，曾经逮捕过一名在各酒店巡回演唱的摇滚乐团，他们违反了毒品管制法。他们那一行也是这样。

虽然社会上并不把他们当一回事，但他们却自以为是专家。

于是，就一辈子活在所谓的专业意识和专业价值观的世界。这个出光玛丽显然也是那个世界的居民。

舛城耸了耸肩，「这个剧场的公演重要到需要推掉其他的工作吗？我可不这么认为。无论表演者和观众都是经常出没魔术广场的夥计和老客人吧？

不好意思，我认为娱乐这种东西，应该更面对广大的民众。」

「你说得完全正确。」玛丽一脸凶相地看着中年男子，「经纪人，你有什么打算？」

「喔，」舛城看了看中年男子，「原来这位先生是出光玛丽小姐的经纪人。」

无论是哪个领域的艺人，都不可能不叫经纪人的名字，而是把对方的职称挂在嘴上的。

舛城认为，出光玛丽只是想要让他知道，这个中年男子是她的经纪人。她想要说，自己是行家，也是有经纪人的。

中年男子显得不知所措，战战兢兢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舛城。

舛城看了看接过来的名片。吉贺欣也。头衔是魔术经纪有限公司董事长，魔术广场店长。

「原来你就是店长。」舛城内心涌起的好斗心立刻化为笑容浮在脸上，「魔术经纪有限公司，是怎样的一家公司？」

吉贺漠无表情地说：「就是魔术师的经纪公司。」

「魔术师的？还有谁是你手下的魔术师？」

舛城的问题让吉贺仓皇失措，「除了出光玛丽小姐以外，还有现在在舞台上表演的那个人，还有其他的。」

「啊，瞭解了，瞭解了。」舛城故意露出狡黠的神情。这是故意惹对方不高兴，套出他真话的绝佳机会。

「你兼任魔术广场的店长嘛，所以，也会帮店员、夥计或是老客人介绍一下可以做为魔术师表演的机会，让他们挤入专业的行业。是不是这样？」

听到舛城的侮蔑，吉贺立刻怒容满面，但出光玛丽立刻夸张地大笑起来，「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但这种零星的表演机会很重要。这场公演也一样。美国的魔术城来邀我去表演，这么一来，我必须在美国住上三个月。

虽然我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不觉得应该为出入魔术广场的半职业魔术师、魔术爱好者提供更多接触的机会？」

「原来是这样，」舛城问：「看来你根本不计较钱的问题。」

「对啊。」出光玛丽点了点头，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出了V字，两根手指贪婪地动个不停。吉贺发现了她的动作后，立刻伸进怀里，拿出了烟盒。

现在，连乡下的黑道老大都早就不做这个动作了，但她似乎以为这样很帅气。舛城看不下去了，低头看着地上。

虽然过了好一阵子，但吉贺只是把玩着烟盒，并没有掏烟。

出光玛丽一直比着V字，最后，终于忍不住抬头看着吉贺，问：「怎么了嘛？」

「对不起，」吉贺把烟盒揉成一团，「刚好抽完了。」

玛丽忿忿地把脸朝向房间角落，「沙希。」

刚才的少女从衣物堆里钻了出来。可能她一直忙于打扫的关系，整件T恤都是汗。少女跑向玛丽。

「沙希，烟呢？」玛丽问。

「嗯，」名叫沙希的女孩不知所措，小声地说：「我没买。」

吉贺咂了一下舌，「我不是叫你要随时备烟吗？」

「对不起。」少女低下了头。

舛城觉得怒火中烧。虽然他不知道这名少女是什么身份，但也不应该把气出在她头上。

他差一点想要发作，不过，想到自己正在明察暗访，还是不得不忍了下来。

「请。」舛城拿出烟，递给了玛丽，「如果你不嫌弃LuckyStrike的话。」

「真是太谢谢了，」玛丽满脸堆笑地说完，又一脸凶相地对少女说：「你走吧。」

沙希低头离开了。她走到房间的角落，无事可做地开始整理用具。

舛城拿出打火机，为玛丽嘴上的烟点了火，说：「要未成年者去买烟是犯罪行为。」

玛丽用力吸了一口烟，然后向空中吐着烟，说：「哇，那可怎么办？我们可得小心一点了！」

她的语气充满戏谑，和吉贺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比起眼前这两个大人，舛城更在意此时正在房间角落的少女。

少女把两个啤酒瓶放在一张小桌子上，手在啤酒瓶周围不停地动来动去。

她到底在干什么？

玛丽叫着他，「你是叫舛城先生吧？你今天来，想要调查什么事？」

舛城转头看着玛丽，把手放进怀里，拿出几张计程车找的千圆大钞，递给玛丽。

「要让这些钱翻两倍。如果你可以表演这个魔术给我看，我将万分感激。」

舛城没有错过玛丽脸上掠出一丝僵硬的表情。吉贺也一样。

他们浑身僵硬的态度，彷佛室内的温度顿时降了好几度。这绝对不是毫不知情的人会有的反应。

玛丽端详着舛城的脸良久，终于拿起一张一千圆，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

然后，又交还给舛城，说：「这是你的一千圆，没错吧？你要不要好好检查一下？」

舛城乖乖地接过了钱，纳闷她为什么提出这么奇怪的要求。

这是自己刚拿出来的千圆纸币，不需要检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正当他看着纸币，心里这么想着时，他的眼角扫到玛丽不知道把什么东西放进了嘴里。

当舛城在检查纸币时，她似乎已经安排好了魔术的机关。

舛城假装没有看到，把钱还给了她，「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玛丽一言不发地接过纸币，在自己的脸前揉成一团，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手。被揉成纸团的千圆纸币停在半空中。

哇噢。吉贺欢呼起来，拚命拍着手。他的反应好虚假。魔术用品店的店长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个魔术的玄机？

虽然舛城第一次看到这个魔术，但他完全不感到惊讶。

千圆纸币虽然悬在空中，但微微地颤抖着，很显然地是用线吊了起来。

玛丽把拿着烟的手在千圆纸币旁动来动去，似乎在告诉大家，纸币并没有用线吊起来，但这个动作反而让舛城看破了其中的玄机。

玛丽的身体挺得笔直，嘴巴闭得紧紧的，只有手拚命地挥着。

从刚才她放了什么东西到嘴里的动作来看，她绝对是把一根绳子的一端绑在前方一公尺左右的某个地方，另一端咬在嘴里。

也就是说，千圆纸币并不是从上方吊住，而是吊在像晒衣服的绳子一样水平的线上。

一旦破解了机关，就觉得眼前的表演实在愚蠢无聊透顶。

玛丽之所以一言不发，是因为她不能放开嘴里咬住的线。

她用这样的表情咬住线，在空中挥起双手。这种雕虫小技根本不值得尊敬和赞赏。

表演完空中悬浮术后，玛丽抓下千圆纸币，还给了舛城。舛城接过揉成一团的钱。

线应该已经被拉断了吧，纸币上并没有黏到类似的东西。但舛城对魔术以外的事感到讶异不已。

玛丽露出满足的笑容，正等待着舛城的掌声。这种脱离常轨的态度让舛城哑口无言。

她把别人的千圆纸币像垃圾一样揉成一团后直接还给别人，还一副「我已经表演魔术给你看了，很对得起你了」的表情，这种表演也太让人生气了。时下，连快餐店在找钱时，都会找没有摺痕的新钞了。

「你的魔术真棒。」舛城的心凉到了谷底。

「谢谢。」玛丽嫣然一笑。她的态度并没有挑衅舛城的意思。可见她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多失礼。

「出光玛丽小姐，」舛城清了清嗓子，「虽然你刚才表演的魔术很棒，但我想看的是钱加倍的魔术。听魔术广场看店的店员说，问职业魔术师的你和店长就知道了，所以，我才来这里问问。」

「啊，这个嘛，」玛丽笑了笑，把烟放进嘴里，「这是秘密。魔术师不能把机关告诉别人。」

「我没有要你告诉我这个魔术的机关，你只要表演给我看就可以了。只要你在我面前让钱翻倍就好了。」

玛丽不知所措地正准备说什么，吉贺抢先回答说：「下星期你看电视吧，到时候就知道了。」

「电视？」舛城问：「什么意思？哪一个节目？什么时候播？」

这时候，舞台上传来鼓掌和吆喝声。回头一看，刚才的领结男走了过来。

虽然观众都是家人，但他仍然心满意足地胀红了脸，跑到玛丽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辛苦了。」玛丽把烟在烟灰缸里熄灭后，站了起来，「好了，我要上场了。」

即使是完全没有魔术秀影子的公演，自己也没有权利影响他们的工作。舛城在不耐烦的同时，这么告诉自己。

玛丽一派轻松地走了，吉贺却很明显地为能够躲过舛城的盘问而松了一口气。

他用卑微的视线扫了一眼舛城，像伺候出光玛丽的跟班一样走了。

「请问，玛丽姊，」沙希突然满面笑容地跑了过来。她手上拿着笔记簿和乱成一团的丝袜，「这个，我已经装好了。」

玛丽纳闷地看着沙希的手，「啊，这个吗？我还没有说我打算用。」

「但请你一定要试试看……」

「下次吧。」玛丽冷淡地说：「这个编得太复杂了，线可能在表演前就断了。」

沙希似乎卯足了劲在推销，她从丝袜上抽出一根丝，说：「拜托你了。万一线断了，我可以马上用这个修补……」

玛丽立刻板起脸，她的视线扫了舛城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心虚。

然而，当玛丽的眼神再度移到沙希身上时，她的怒气终于爆发了。

「你这个笨蛋！」玛丽把沙希手上的笔记簿拍落在地。

「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带到这里来！　　你没看到有客人吗？怎么可以泄露机关！而且，你把线绕得这么复杂，怎么可能成功？

万一在表演时断线，出糗的可是我！什么都不懂的大外行，别把自己的妄想推销给我！」

玛丽气呼呼地像放鞭炮一样说着。她为沙希泄露了在舛城面前表演的悬浮术的机关是丝袜的线，让她脸上无光而大发雷霆。

其实，舛城根本对玛丽的魔术毫无兴趣，她事到如今把气出在这个名叫沙希的少女身上也无济于事。

沙希低头听着玛丽的训斥。吉贺和领结男都没有劝阻，用幸灾乐祸的眼神袖手旁观着。

「出光玛丽小姐，」舛城觉得该助沙希一臂之力，就问玛丽：「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玛丽整理着衣服的袖子，很不耐烦地转过身，「什么事？」

「我曾经在外国一个没有路灯，也没有民房灯光的崎岖道路上，没有开车前灯，把时速飙到一百八十公里。但完全都没有发生危险，请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玛丽皱了皱眉头，随即露出笑脸，「你超速没有被逮到，可见你是在德国的高速公路上吧？开的一定是宾士或BMW吧？我也有，宾士和BMW各一部喔。」

「喔，是吗？」舛城心里很不屑，但嘴上说：「有机会真想见识一下。」

「不是在日本，我放在国外的别墅。去欧洲巡回演出时，我都开着四处跑。」

「喔，开那种车的感觉怎么样？」

「太棒了。」自夸似乎赶走了她的坏心情，玛丽的表情渐渐缓和下来，「很安静，坐起来也很稳。即使开到一百公里，感觉就像停在那里一样。」

吉贺看了一眼手表，催促着玛丽，「时间差不多了……」

「好，知道了。刑警先生，待会儿见啰。」玛丽轻轻地欠身，和吉贺一起走向舞台。

传来鼓掌和吆喝声，客人似乎并没有增加。但玛丽的声音却显得心情愉快。晚上好，我是出光玛丽。

领结男跑了出去。刚才是表演者，现在是观众，他还真忙。

舛城索然无味地站在那里。什么宾士，什么BMW。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安静、不摇晃的德国车，只有日本车把安静、震动少作为高级房车的指标。

宾士和BMW对不平整的马路反应特别敏感，噪音会在车内产生共鸣，传入耳朵。

她根本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当然，说什么有人请她去美国表演也是信口开河。

魔术师或许允许在魔术上说谎，但这似乎已经变成出光玛丽这个女人的一种恶习，无论在谁面前，都可以信口雌黄，这已经成为她的家常便饭。这难道就是所谓的专业意识吗？

舛城转过身。那个叫沙希的女孩子正在捡地上的丝袜。有一团滚到舛城的脚边，他捡了起来。

把旧丝袜撕一个洞，然后把线拉出来。这些随风吹动的线很细，如果不睁大眼睛，根本看不到。不但比头发细很多，甚至比寒毛更细。

要把几条线编在一起后，变成比较粗的线，才能织出丝袜。

但要从织好的丝袜中把线拆下来，并确保充分的长度，一定是超难的技巧。

要处理这些容易断，肉眼又很难看到的线一定不容易，需要超强的注意力才能完成。

舛城走到沙希身边，递上揉成一团的丝袜。沙希默默地接了过去。然后，小声地说了声，谢谢。

「不客气。」说完，舛城看了看掉在地上的笔记簿。用铅笔画的设计图上画满了横向和纵向的线条，令人联想到帆船桅杆上的无数绳子。

设计图的旁边写着标题：新，空中悬浮术ver.3。二零零二年九月八日，里见沙希。

原来，这个女孩叫里见沙希。舛城捡起笔记簿，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难怪出光玛丽会抱怨。把丝袜的线编得这么精细，要费很大的工夫。蜘蛛看到这种设计图，也会举手投降吧。」

沙希没有笑，抱着几捆丝袜站了起来，突然说：「那不是晚上，而是白天吧？」

「什么？」舛城抬头看着沙希。

「你刚才问玛丽姊的问题。」沙希从舛城手上接过笔记簿，口气生硬地说：「你没有开车前灯，在没有路灯和民房灯光的路上开车。但你并没有说是在晚上。」

一阵紧张置穿舛城的身体。他神情呆滞地看着沙希小心翼翼抱着笔记簿和丝袜，走向房间角落的背影。

舛城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问沙希：「有一个有名的音乐制作人和新人偶像歌手生了孩子。但偶像歌手的男歌迷却一点都不伤心。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舛城听到沙希小声地「哼」了一声。沙希头也不回地在桌上工作着，说：「因为，那个音乐制作人是女的，偶像歌手是男的。」

「太好了。」舛城几乎跳了起来，走向沙希，「我终于遇到知音了。」

沙希惊讶地转过脸，用眼神问：什么意思？这个女孩子，虽然一张娃娃脸，但举止却很老练。

舛城踌躇地说：「照理说，魔术师应该是设计圈套的行家，但我很纳闷，为什么他们遇到这么简单的脑筋急转弯，也回答不出来。我在侦讯室里问那些骗徒同样的问题，每个人马上就答出来了，但没有一个魔术师知道答案。」

沙希兴趣缺缺地回头看着桌上，「因为，魔术师不是骗徒。」

「话是没错啦……」

沙希小声地打断了舛城的话，「而且，魔术师也不可能知道所有的机关。他们只是买现成的魔术点子，其他的事，根本一概不知。」

「对，好像是这么回事。」舛城探头看着桌上。沙希的双手仍然忙着在两个啤酒瓶之间动来动去。

桌子上，除了啤酒瓶以外，只有一块橡皮擦。舛城问：「你刚才就一直在忙些什么？」

沙希默不作声，双手仍然在空中动来动去。终于，她吐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一包面纸。抽出一张面纸后，在桌上揉成一团。

然后，放在右手的手心上，左手拿起橡皮擦，把橡皮擦丢向地上。

然后，橡皮擦却意外地慢慢从桌旁滑了下去。但魔术的主角并不是橡皮擦。

面纸团从沙希的手心跳了起来，先是直直地升向上方，然后，向右侧水平方向移动。

在绕着右侧的啤酒瓶转了几圈后，顺着桌子表面斜斜地滑下去，然后，又浮了起来，在两只啤酒瓶之间自由自在地跳来跳去。

不，并不是自由自在。舛城感到一阵不寒而栗。所有的动力都来自从桌子上往下掉的那块橡皮擦上。

这个魔术的玄机应该就在于一根极细又很长的线。其中一端绑在橡皮擦上。

线用复杂的方式绑在两只啤酒瓶和桌子上，当橡皮擦掉下去时，会拉扯线，原本缠绕的线就会解开，于是，面纸就会在空中转来转去。

利用的是重力和离心力，而且，丝袜的线好像有少许的弹性可以伸缩。

她将这几项要素巧妙地加以结合，让面纸团在空中飞来飞去。乍看之下，完全不知道她是怎么穿的线。

万一这些线打结，就功亏一篑了。在做准备工作时，一定需要有以毫米为单位的精确度。

沙希像指挥般一个劲儿地活动着右手食指，好像用魔法的力量让面纸在空中飞舞。

她没有笑，但当她看着自己设计的机关时，有一种沉醉在幻想中的表情，同时，也充满像母爱般的温柔。

这个动作令舛城产生了一种不可思议的错觉。虽然他已经看破了机关，也知道她的手指动作和面纸的活动之间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只不过是假动作而已，但仍然觉得沙希是用魔力操控着面纸。

不管是谁表演，都可以产生这种效果吗？不，不可能。舛城在心里想道。

是因为这个少女的关系，才让人有这样的感觉。里见沙希有某种让人相信魔法的确存在的东西。

随着橡皮擦慢慢着地，面纸团又跳了起来，沙希接住了面纸团。

舛城拍着手，他情不自禁地为她鼓掌。

「太棒了。」舛城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兴奋而颤抖着，「这个机关太漂亮了，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沙希微笑着。她终于露出了笑容。

「很久以前，就有人用看不见的线变魔术，但光是看不到线，还不能称为魔术……」

「那当然。像出光玛丽刚才的表演，我一点都不感到惊讶。」舛城弯下腰，捡起了橡皮擦。

没错，上面绕着很细的线。

「但她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这个魔术在准备时太花工夫了。一不小心，线很可能就断了……」

笑容突然从沙希的脸上消失了。

「有什么关系？即使多花一点时间做准备工作，只要能表演出神奇的魔术就好了。」

她眼神锐利地看着舛城。那一刹那，舛城觉得自己的目光无法从沙希身上移开。

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到一双清澈的双眼，并感受到其中有一股深不可测的力量。

过去，他曾经在人生历练丰富的嫌犯或是几位同事的眼中，看到过这种炯炯眼神，而这个叫里见沙希的女孩也一样。

「沙希，」传来吉贺的声音。舛城回头一看，发现吉贺横眉竖目地瞪着沙希，「出光玛丽小姐在表演，不是叫你坐在观众席上吗？」

「对不起，我现在就去。」沙希说完，立刻跑过去。她像被父亲责骂的小孩子一样，用不知所措的表情回头看了一眼舛城，便跟着吉贺快步走了出去。

舛城愣愣地站在那里。

这个少女充满不可思议的气质，简直就像是精通魔法的少女。

舛城虽然还没有从沙希的惊讶中清醒，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进行现实的思考。终于找到了线索，终于握住了那条「看不见的线」。里见沙希绝对可以成为案情的突破口，成为摆脱魔术的五里云雾的突破口。

耳边传来出光玛丽和自家人自得其乐的笑声。舛城走了出去，突然想到，浅岸和惠子不知道在干什么？不知道进行得是否顺利？

第一卷 上 【第八章】

浅岸把车子驶入青梅街道靠近中野板上十字路口附近的下行车道，停了车。

都这么晚了，路边仍然停了不少车，几乎部是客货两用车或厢型车。

附近的商店都已经拉下铁门，只有一百公尺外，挂着一块便利商店的招牌。但马路对面就是中野消防署，警察局也在附近。

对即将从事大规模犯罪行为的人来说，这样的选择实在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坐在副手座上的惠子环顾四周，说：「真的是这里吗？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在这么人来人往的地力集会。」

又是「不可能」！浅岸不以为然地说：「正因为是人来人往的地方，所以大家才敢抱着巨款过来。这很可能是歹徒精心设计的。」

「不管什么事，你都可以说出一番大道理。」惠子冷冷地说完，准备下车。

「等一下。」浅岸叫住了惠子，「你为什么老是咄咄逼人？哪里惹毛你了吗？」

惠子不服气地看着浅岸，「我是科搜研的研究员，我的工作是验证具体的物证，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四处奔波？」

「什么三更半夜？现在还没到十点。」她平时的生活可能太有规律了。浅岸看着惠子，「你要不要回家睡觉？前面就是地铁车站。」

「我不想怠忽职守。」

「既然这样，一开始就没什么好抱怨的。」浅岸很不客气地说。他不想听她反驳，一下车，就用力关上车门。

不时有人从停在路边的车子上，走向看起来像是文化中心的建筑物。有几张熟面孔，是曾经去警视厅接受过调查的关系人。

每个人都抱着一个运动包或旅行包，里面一定装了满满的钞票。

浅岸看了一眼惠子。刚下车的惠子神色紧张地站在原地。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浅岸说。

「不，我也要去。」

「随你的便。」他懒得再和她斗嘴。浅岸大步走向建筑物。

建筑物里灯火通明。面向马路的入口写着「区立文化中心」，这是免费的活动中心，一般民众可以自由租用场地。在这么晚举行活动本来就很不寻常，但他们却肆无忌惮地广邀民众参加，想必在预约会场时编了某个名目吧。

一个身穿西装的陌生男人站在入口旁，原以为他是保全，但有人进去时，他也没有检查身体，只是紧绷着一张脸，向前来的民众点头示意。

前来的自营业者们在入口处脱下鞋子，装进塑胶袋，进入会场。

浅岸和惠子一起走到了很靠近入口的地方，西装男并没有警惕的样子。

他们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的会场内部——像体育馆般铺着地板的会场内排着许多钢管椅，已经有几十个人坐在那里。

会场深处，几个年轻男子从客人手上接过从皮包里拿出的钱。

男人们把钱堆在正面的讲台上，上面已经有堆积如山的钱了。

浅岸倒抽了一口气。以前，他在参加研习时，曾经参观过银行的金库，之后，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但现场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是保镳的人，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把钱越叠越高，简直太不小心了。

在这群年轻人中，有一张熟面孔。他就是监视器所拍到的田中。

他从身穿运动衣的秃头中年男子手上，接过大约有一千万左右的钱后，随意地堆在讲台上的钱堆里，没有露出一丝亲切的笑容。

「哇噢，」惠子轻轻叫了起了来，「这么多钱……」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回响起来。正准备走进入口的客人和西装男看着他们。

浅岸慌忙抓起惠子的手，拔腿就跑。

「等一下，」惠子抗议着，「干嘛要逃？」

他们跑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脚步。刚好是可以远远看到入口情况的距离。西装男已经没有看着他们了。

浅岸对惠子说：「你看，果然募集了很多钱。」

惠子又露出一脸的不服气。

「但并没有比八亿圆多很多啊。」

「总之，有很多人听他们的吩咐，把钱都带来了。果然不出舛城警部补所料！」

眼前的光景简直太不可思议了。那些一副跑路打扮的阿伯阿婶手拿装着巨款的旅行包，一个一个被吸进那个入口。

以常理来判断，不要说这些钱能够翻倍，就连本金能不能顺利带回来也是个疑问。然而，这些人却对此深信不疑。

在他们半信半疑地接受钱会翻倍这个难以解释的现象后，已经彻底消除了内心的防卫。

只要感觉有利可图，就会被牵着鼻子走，没有一个人会停下脚步。

「我走了。」惠子说完，跨出脚步。

「你要去哪里？」浅岸问道。

「还用问吗？当然是去里面。」

「不行。支援还没到……」

「万一他们把钱搬走了怎么办？而且，只要亲眼看一下，或许可以看出钱翻倍的玄机。」

惠子说完，转身大步离开了。

「惠子！」浅岸想要阻止，但惠子没有反应。浅岸拿出手机，不禁骂了一句：「真是拿大小姐没辙。」

他找出舛城的手机号码，按了通话键，但只听到电脑合成的女人声音。您的电话将转接到语音信箱。

浅岸咂了一下舌头。听到「哔」声后，快速地说：「我是浅岸，现在正在中野板上的区立文化中心。这里已经募集了很多钱，上次的田中也在里面。我会持续监视。」

他挂了电话。虽然刚才说「我会持续监视」，但在这里监视也无济于事。惠子已经走了进去，西装男并没有拦住她。

「妈的。」浅岸骂了一句，跑了过去。她再怎么讨厌，也不能让她单枪匹马陷入危险。一阵冲动让他的身体情不自禁地跑了过去。

舛城先生，快一点和我联络吧！浅岸一边跑，一边自言自语着。

舛城走出后台，穿过侧舞台，回到剧场的观众席上。观众仍然只有七、八个男人，看起来都像是「魔术广场」的老主顾。刚才那个戴着夸张领结的表演者也加入了观众之列。

舞台上，出光玛丽一边说着话，一边用小道具表演着魔术。

令人惊讶的是，玛丽手上拿的是神奇四连环，而且是在百货公司魔术用品专柜看到的那种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四连环。

玛丽不停地把四个铁环连起来又拆下，观众很捧场地热烈鼓掌。

舛城觉得眼前的情景很奇怪。这些具备魔术知识的人，看这种初步的魔术会高兴吗？

出光玛丽用这种一千八百圆的小道具表演，难道不会觉得有损于她的职业尊严吗？

舛城朝独自坐在观众席后方的里见沙希走去。斜靠在墙上站着的吉贺欣也用眼神吓阻着舛城，但舛城不子理会地走到沙希的身旁坐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吉贺，吉贺似乎对舛城不理会自己的警告接近沙希感到很不舒服。

这个男人和动物一样。舛城心想。如果不喜欢，就把理由说清楚。

把话说出来，才算是人嘛。舛城不禁在心里半嘲讽地骂了他一顿。

舛城看着沙希。前一刻还意兴阑珊的沙希，突然正襟危坐地看着舞台上出神。

她应该不是对出光玛丽的表演有兴趣，只是用无言的态度拒绝舛城的答腔。

真是个冷漠的女孩。但正因为是女孩，才会有这种态度吧。

她并不是特别讨厌自己。虽然舛城也没确切的把握，但还是这么告诉自己。

舞台上的玛丽看着这里。她似乎对舛城坐在沙希旁显得很讶异。她用一种夹杂着焦虑和轻蔑的复杂眼神盯着舛城。

但也可能是舛城想太多了。玛丽的嘴巴和手一刻都没有停，继续表演着魔术。

当她不时地说几句笑话时，那些男性观众夸张地捧腹大笑。

他们的反应似乎让玛丽心情大好，台词和手上的动作更得心应手了。

玛丽的表演虽然比领结男娴熟老练，但内容却很老套。

舛城突然领悟了这场公演的目的并不是为观众，而是为出光玛丽举办的。

他们事先就知道不会有观众，也没有经费可以使用，所以，才租用这种几乎不用什么租金的会场，简单地装几个灯作为照明就好。

但为了让出光玛丽体认到自己是职业魔术师，必须要举办这场表演秀。

既然没有人邀她演出，自己举办就好了，即使没有观众也无所谓。

或许，他们还抱着一丝的希望和期待——搞不好还可以吸引电视台的人注意。

然而，即使这渺小的希望成真，玛丽的演技应该也无法吸引业界相关人士吧。

更令人讶异的是，玛丽在表演完神奇四连环后，竟然开始说明其中的机关。

除了那个有裂缝的铁环以外，还按照商品说明书上的内容，钜细靡遗地解释着，如何使一开始就连在一起的铁环看起来像是她套进去的方法。

「这么一来，看起来就好像是连在了一起，」玛丽灿然一笑。

「是不是很简单？现在，应该没有人会再上这种当了吧？」

立刻响起一阵刺耳的笑声。舛城觉得简直无聊透顶，甚至叹不出一口气。玛丽的表演到底有什么意图？

正当他纳闷时，玛丽把四连环放在桌上，拿出了那套十八万圆的大铁环。

「但我是魔术师，」玛丽说：「我一定要带给各位一点惊喜。这是完全没有裂缝的铁环，我请各位见证一下真正的奇迹。」

舛城说不出话来。当玛丽不厌其烦地把原本就连在一起的、没有裂缝的四连环出示给观众看时，舛城吓得目瞪口呆。

「哪有这么表演的？」舛城对沙希咬着耳朵，「真正的奇迹？公布一千八百圆魔术的机关，自以为是地表演十八万买来的魔术，这就是职业魔术师吗？我同事几小时前在百货公司买了那个四连环，如果她知道的话，一定会暴跳如雷。她有什么权利泄露别人设计的魔术点子？」

沙希不动声色。她目光空洞地看着舞台上，说：「最近流行这种的，流行魔术点子大公开。」

「这算哪门子的职业魔术师。」舛城故意苦笑着说。如果树立玛丽这个共同敌人，沙希可能会把自己当成同一阵线的盟友。

「观众看得津津有味，这根本是在向观众泼冷水。」

沙希冷冷地看着舛城，「你觉得有人看魔术会看得津津有味吗？」

舛城忍不住结巴起来，「这个啊，每个人都不一样嘛。」

「最近，许多人都喜欢看魔术师公开魔术的机关。如果光表演魔术，很多观众会觉得是把他们当傻瓜。」

「原来是这样。」看着舞台，舛城喃喃地说着。

在一阵轻快的古典音乐中，玛丽从手上的大筒子里拿出五彩缤纷的假花和手帕。

假花绽放得有大有小，甚至有些歪歪扭扭的，一眼就可以看出原本是摺叠在一起的。手帕也绉巴巴的，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摺痕的线条。

这种表演，完全缺乏魔术应有的豪华感，反而让人哭笑不得。

舛城对沙希说：「你说得没错，观众看到这种表演当然会生气。她在表演时，露出一副不把观众放在眼里的态度，如果观众不知道其中的机关，当然会火冒三丈。」

沙希轻声地说：「日本人不懂得欣赏魔术。」

「什么？」舛城问。

沙希冷漠的双眼再度看着舛城，「玛丽姊常说，日本人不懂得欣赏魔术，不懂得享受被骗的乐趣。所以，日本的魔术师无法像在美国那样受到尊敬。」

真是个纯真的少女。即使受到那种待遇，仍然对出光玛丽充满尊敬。

舛城把玛丽当成假想敌的作战方式，很可能反而引起她的反感。于是，舛城决定改变作战方式。

「我不太同意，」舛城笑着对沙希说，「我虽然只有在电视上看过美国魔术师的表演，但真的比日本的魔术师有趣多了。所以，观众能不能乐在其中，就取决于这一点，不是吗？」

「那，」沙希坐直了身体，转向舛城，「到底有哪里不一样？」

舛城没想到她会对这个话题产生兴趣，他思考了一下，「该怎么说呢？我是外行，不是很瞭解情况，比方说，这位出光玛丽小姐的表演，感觉上，就像是在变戏法，但不会有那种在看魔法的感觉。我说不太清楚，任何大人被戏法的机关骗倒时，怎么可能高兴？

你这么小，或许还不知道，在驾训班里，这种事会被骂得体无完肤。

不要老是看着红绿灯，要注意人行道，要看对向来车，要看照后镜。视线必须不停地活动，不断进行认知和判断。

在公司里也一样，也会为这种事挨骂。你是猪啊，连这种地方都会疏忽吗？

大人每天都过着这样的生活，当无法识破魔术的机关时，就会觉得自己很笨，当然也就无法乐在其中。」

舛城的话把沙希逗笑了，她轻轻地说了一句，我能理解。

「刑警先生，你说话真有趣，好像和别人不太一样，很容易懂。」

真不能小看这个孩子。舛城心想。她刚才在房间角落打扫时，一定竖起耳朵听舛城和玛丽的交谈。

「怎么样才能够在表演魔术时，不惹大人生气呢？」沙希问道。

笑容已经从沙希的脸上消失，她用一双真挚的眼睛注视着舛城。

舛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五百圆硬币，用手指弹给沙希。

「你试试看，如果不嫌弃的话，我给你一点建议。」

沙希瞪大了眼睛，立刻把硬币抓在右手里。然后，吹了一口气，打开右手，硬币不翼而飞了。

舛城浑身都僵住了。他正屏气凝神地准备看沙希表演的「钱币消失」，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就结束了。

沙希露出难为情的笑容，把藏在左手中指根部的五百圆硬币还给了舛城，「我的手太小了，没办法把fingerpalm（指间隐藏法）做得很漂亮。」

palm。原来把东西藏在手里称为「palm」。舛城想道。这个名词应该和棒球的「掌心球（palmball）」的语源相同。原来，在魔术中，把藏在手指的动作称为「指间隐藏法（fingerpalm）」。

「怎么样？」沙希问。

舛城还是答不上来。魔术广场的店员表演的技术已经让他惊讶不已了，但沙希的「消失」更加令人叹为观止。完全没有故弄玄虚，她自然的动作和沙希身上散发出那种十几岁少女特有的自然感觉，令人完全忘记了魔术的机关这回事。

虽然沙希很在意自己没做好手指藏牌，但即使可以从她纤细的手指缝隙中看到五百圆的影子，舛城也完全没有怀疑她把硬币藏在左手里。

她的视线和手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一切都太完美了。这根本不是单纯的戏法，而是手指的艺术。

「哇，」舛城还没有从惊讶中完全醒过来，喃喃地说：「太棒了。」

「你的建议呢？」

舛城陷入沉默，又看了一眼舞台。出光玛丽把桌子收起来后，搬了两张椅子，放在舞台深处的银色帘幕前。由于没有助手，一切都要自己打理。

当玛丽嘴里开着玩笑时，观众立刻发出吵闹的笑声。舛城不禁纳闷起来，玛丽为什么不让沙希担任助手？

然而，舛城的大部分脑筋都用在思考搜查工作的进行。

这个叫里见沙希的女孩一定想要当魔术师，也很有这方面的才华。

但舛城不是来挖角的星探，并不是对沙希的魔术技巧有兴趣，而是惊讶于她具有早熟的感性，所以，或许可以从她嘴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也是他唯一的目的。

当重新确认自己的想法后，舛城从怀里拿出照片。那是监视器拍到的「魔法师」的照片。

「在我对你提出建议以后，我想要先问你一件事。」

沙希看着照片，她的脸上即刻出现了微妙的变化。沙希好像询问般地轻声问：「西谷先生吗？……」

「西谷？」舛城探出身体，「你认识照片上这个人吗？这个人叫西谷，对不对？」

然而，沙希沉默以对。她抬起头，用哀伤的眼神看着舛城。

舛城搞不清楚这代表什么意思？他还没来得及推敲沙希到底在想什么，她又恢复了淡漠表情，一声不响地看着舞台出神。

舛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难道是自己太早发问了？沙希一定发现舛城对魔术毫无兴趣，所以又关闭了自己的心房。

「对不起。」舛城让步了，「但我没有时间了。请你回答我，这个人到底是谁？他在哪里？」

这时，突然传来「我」的声音，坐在观众席上的男人们纷纷举起了手。舛城大惊失色地极目四望。

但男人们并不是对舛城的问话有所反应，而是拚命想要吸引出光玛丽的注意力。还有没有其他想要参加魔术的朋友？还有谁？

虽然玛丽的语气温和，但她充满焦躁的视线紧盯着沙希。沙希慌忙举起了手。

玛丽莞尔一笑。但只是表情肌伸缩一下硬挤出来的笑容。

「好，那就有请那位小姐，请你到舞台上来。」

沙希站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半点犹豫。她没有看舛城一眼，笔直地走向舞台。

舛城心绪如麻。他终于瞭解玛丽不找沙希当助手的原因了。

然而，让冒牌观众混在全是自家人的观众席上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那些男性观众也知道沙希会雀屏中选。甚至有人满不在乎地声援着：「沙希，加油。」玛丽丝毫不介意观众席上的这些反应，面对沙希说，你好漂亮。你家住哪里？

在台上表演着虚假的戏码时，舛城陷入了思考。刚才，进出侧舞台时，已经看到观众席上每个人的脸孔，虽然时间很短，但他已经确认了每张脸。照片上的男人不在其中。

然而，沙希却对照片有了反应，还脱口而出地说出了西谷这个名字。

难道他也是和魔术广场有关的人？玛丽和吉贺社长也认识这个叫西谷的人吗？

舛城突然看了一眼站在墙边的吉贺，他发现吉贺正口沫横飞地和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男人说着话。

男人四十多岁，虽然很瘦，但看起来很结实，皮肤晒得黝黑，戴着一副眼镜，一头短发仔细地三七分开。

他的穿着打扮和邋遢的魔术广场一行人有着一线之隔。而且，舛城觉得，他不知道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吉贺用手指着舛城的方向，不知道又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那个男人转头看着他，他的脸上露出了惊讶。

男人大步走向舛城。严肃的脸上肌肉渐渐放松，突然露出了笑容。男人在舛城旁边坐了下来，「舛城先生，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浑厚低沉。以前的确听过这个声音。但，到底是谁？

舛城为自己的反应迟钝感到焦虑，不禁问他：「我们应该在哪里……」，「我是饭仓，」男人笑着说，「你不记得了吗？」

舛城浑身受到了冲击。原来是饭仓义信，自己以前逮捕过他。

「怎么了？」舛城还以笑容，「我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见面，打扮得这么正经八百，我都认不出你了。」

饭仓露出为难之色。舛城一筹莫展地看着剧场四周。舞台上的玛丽和沙希，以及观众席上所有男人的视线都看着舛城。

糟糕，刚才说话太大声了。舛城抓了抓头，「不好意思，请继续，当我不存在。」

饭仓拍了拍舛城的肩膀，「我们走吧，我的办公室就在下面。」

「你的？」

「对啊。」饭仓站了起来，「我是这幢大楼的房东。几年前买的。」

舛城感受到自己内心的动摇。这个意外的男人意外地出现了。难道这是出于偶然？

自己只认识十年前的饭仓，完全猜不透他现在靠什么维生。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舛城站了起来，跟着饭仓走了出去。吉贺打开电梯门，等在门口。

当饭仓走进电梯门时，舛城听到出光玛丽的声音。

「现在，我要让这位小姐睡着。好，睡吧。」

出光玛丽「啪」地打了个响指，坐在椅子上的沙希立刻倒了下来，假装昏睡过去。当玛丽用双手送出像「气」一样的能量时，沙希的身体慢慢离开椅子，浮在半空中。

银色的帘幕上一定有机关，沙希一定是被什么东西吊了起来。这次当然不可能是丝袜线了，一定用了更牢固的钢丝。

玛丽的演技不值一提，但沙希的动作令人刮目相看。她的身体挺得笔直，看起来好像真得悬在半空中。

虽然不知道支点到底在哪里，但维持那样的姿势一定很痛苦。然而，沙希仍然一脸安详的沉睡表情。

观众席上响起掌声。舛城觉得，这些人应该不是为玛丽，而是在为沙希喝采。

然而，玛丽似乎搞不清楚状况，她摊开双手，深深地鞠了一躬，用全身表现出接受掌声的喜悦。

「怎么了？」饭仓在电梯中间。

不，没什么。舛城走进电梯。他从渐渐关闭的电梯门内，注意着一张充满稚气的沉睡表情，好像被催眠般在空中晃着双手的沙希。

第一卷 上 【第九章】

舛城走出电梯。六楼走廊装潢得十分亮丽，让人简直忘记是置身于银座的老旧大楼里。

流行设计的间接照明均匀地设置在墙上，营造出像现代化大楼般的优雅气氛。

但仔细一看，发现壁纸到处都浮了起来，看起来像是铺地板的地面，其实只铺了塑胶地砖。

这里只是把显眼的地方装潢得美轮美奂，墙壁里面的管线很可能早就生锈了。

「原来你只做表面文章。」舛城一边走着，一边提出忠告。

「何必死要面子在银座买这么老旧的大楼，在近郊造一幢新大楼，不是更有资产价值？」

饭仓笑了，「舛城先生，你和我年纪相仿，应该可以瞭解吧？我们这些在壮年时，尝过泡沫经济甜头的人，在银座买一幢大楼可算是人生的一大成就。虽然六本木也不错了，但自从大江户线[*注14]开通后，整个街道的感觉都变了。印在名片上的公司地址，还是银座最体面。」

「这么说，这幢大楼是你业务的据点吗？」

跟在后面的吉贺突然快步超越了舛城和饭仓，走向一道门。那是一道看起来很昂贵的木门。

吉贺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了门。然后，必恭必敬地站在一旁，恭迎饭仓进门。

如果只是因为租用那个小剧场公演的关系，吉贺显然有点谄媚过度了。他们一定还有其他的关系。

舛城走进门时，一直盯着吉贺的脸。吉贺始终不敢抬起头。

这是老板专用的办公室，布置了许多古典家俱。百叶窗遮住的窗户前，放着一张不知道怎么搬进来的巨大办公桌，立在房间的正中央。

办公桌上点缀着各种摆设品、黑色皮革的主管椅，以及具有相同质感的档案柜。办公桌前，放着一套皮革沙发和玻璃茶几。

「原来，你喜欢这种一眼就可以看出价值的东西。」舛城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最近，就连帮派的办公室在装潢上也很注重品味。」

饭仓不以为意地靠在办公桌上，抱着双手，「我现在可是个规矩人。」

「规矩？」舛城斜眼看着走进门的吉贺，「希望真的是这样。」

他并不是只是在看吉贺而已。基于多年的经验，他正仔细观察室内，希望可以找到可能存在的线索。他看到墙上的信架上，放了一张机票。

从机票的颜色判断，应该是国内线。只有一张机票，这意味着他去办私事？

还是工作？总而言之，饭仓目前的活动范围已经超出了东京。

「舛城先生，」饭仓皱起了眉头，「有什么不对劲吗？」

舛城又看了一眼吉贺，「那个叫里见沙希的女孩子，今年几岁？」

「嗯，」吉贺反手关上了门，说：「她今年国三，十五岁。」

「喔，」舛城瞥了一眼手表，「现在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十五岁的话，虽然可以作为劳工雇用，但让她工作到这么晚，违反了劳动基准法第六十一条。」

他并不是不知道。舛城看着一脸焦躁地说不出话的吉贺，相信他是明知故犯。

饭仓忐忑地问吉贺：「违反了吗？」

吉贺用警戒的眼神看了舛城，语带颤抖地向饭仓报告：「她去了出光玛丽小姐的表演舞台上，现在正悬在半空中……我想，这位刑警可能认为，这就算是工作……」

「别装模作样了。」舛城严厉地制止了吉贺，「你难道要说，因为她是主动举手上台的，所以就算是一般观众？她前一刻还在后台擦地，她根本是冒牌观众。不管你巧立什么名目，只要你雇用她是以营利为目的，就是犯法。」

「吉贺，」饭仓叹了口气，「去把沙希叫来。」

喔。吉贺没精打采地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舛城，跑出门外。

他们之间有着明显的上下关系。既然饭仓也知道沙希，他就是同罪的嫌犯。

舛城丝毫不敢大意地问：「那个吉贺不是董事长兼店长吗？我倒觉得他对你很逢迎拍马。」

「请你别挖苦我了，」饭仓不满地哼了一声，「魔术经纪有限公司和魔术广场都是我出的钱。」

「这么说，你才是真正的老板？什么时候的事？」

「两年前。吉贺那家伙跳票了，魔术经纪公司和魔术广场都面临倒闭的危机。他哭着来求我，说银行也不借钱给他了。所以，我就帮他垫了钱。」

「这么说，你救了这个不走红的魔术师大本营？」舛城露出苦笑，「我怎么也想不通。真的，我真的想不通。」

「想不通什么？」饭仓一本正经地问。

「我们十年没见面了，我的记忆也和这幢大楼的管线一样生锈了。要回忆一件事也很辛苦。关于你的为人，如果我说错了，请你纠正我。

首先是你的经历，你父母是香川县的农家，经营养猪业。因为父亲过世的关系，你二十多岁就继承了父业。

但你却一味偷懒，来到东京，整天吃喝玩乐，立刻把为数不多的财产花得一文不剩，变得穷困潦倒。」

「你还记得真清楚。」饭仓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我不喜欢那种脏兮兮的工作。」

「所以，三十岁后，你努力想要在拉风的行业里闯出一点名堂。结果，你开过电力工程的公司，或是装潢公司。你很有做生意的头脑，做一行赚一行，但每次都被你花得精光。结果，你老是在原地绕圈子。」

「当时是泡沫经济的颠峰时期，」饭仓从怀里拿出烟。是舛城从来没有看过的外国烟。他叼在嘴里，一边点火，一边说：「每个人都差不多。」

「是吗？」舛城靠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后脑勺，看着天花板。

「可能规模不太一样吧。你欠了两亿的钱，亲戚都和你断绝关系，老婆也跑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还好你们没有孩子。」

「多亏这件事，让我清醒了。我终于决定要认真工作还钱了。」

「对。而且，还真的还清了。然而，你从事的是类似凭证商法[*注15]的诈骗行为。」

「当时，许多业者都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你并没有做错，只是运气不好，刚好被警察逮到了？」

「舛城先生，」饭仓的口气很冷静，「我已经付出了代价。现在的我，已经不是当时的我了。」

舛城默默无语地看着饭仓。饭仓也看着舛城。

这个男人的眼睛，和当时不一样吗？舛城自问自答着。不知道。

十年的岁月，所留下的记忆残像和那个间歇式录影带的画质一样朦胧不清，根本无法判别。

可以认为这个男人改邪归正了；但也可能并非如此。舛城无法判断。

原本相信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培养起的识人眼光，很可能还没发展到值得信赖的地步，就已经开始退化了。

在舛城分局时代的最后一年，全国各地相继发生了保本加高利息的诈骗案。其中，饭仓主导的「香川共济」也大赚了一票。

饭仓假装要全数处理掉所有权早就不在他手上的老家土地，打着「香川土地定期」名号的募款系统，从约三千人身上骗取了总计约九十六亿圆的钱财，这就是饭仓当初的罪行。令人惊讶的是，饭仓单枪匹马就骗到了这么大的金额。

他在新宿区借了一幢租金便宜的公寓作为据点，用电脑制作广告单，亲自去住宅区向家庭主妇和老人拉生意，说什么比银行和邮局的利息更高，和股票不一样，是安全的土地交易。

饭仓用这些说词欺骗了对投资外行的人，平均每个人都拿出数百万的金额来投资。

当然，饭仓根本没有去买香川的土地，也没有做其他任何的投资。这些钱，都喂饱了他的私囊。

舛城逮捕的饭仓被判决有罪，但一般认为，他不需要服满刑期就会出狱，事实也果真如此。

饭仓的律师主张，被告始终想要买回香川的土地，而且，饭仓本人几乎没有碰九十六亿的收益，且几乎都如数归还给被害人，所以得到了减刑。

饭仓在接受审判时，因在答辩时表示了深刻的反省，法官判决时，也接受了他的认罪态度，便法外施仁地在某种程度上行使了酌情权。舛城当时姑且相信了他。

然而，当时的舛城曾经为到底能不能完全相信他感到很挣扎。那种感觉，至今仍然记忆犹新。

饭仓是智慧型的犯罪天才。

「香川土地定期」并不是单纯购买土地契约而已，而是宣称土地存款的利息高达一成。

当客人拿一百万投资时，饭仓就会告诉对方「我们先支付十万圆的头期利息，也就是说，你可以用九十万的价格购买一百万的土地」，让人以为不仅光靠九年的利息就可以收回本金，还可以得到一块价值一百万的土地。

在所有的诈骗案中，只有饭仓使用这种漂亮手法，巧妙地刺激顾客心理，让客人因为错觉而掏出钱。以前的诈骗手法简单多了。

反正都是骗取钱财，就一味地用花言巧语把客人骗得团团转，省心又省力。

然而，饭仓却不同，他绵密地设计了巧妙的陷阱。他是个不容大意的对手。

这句话，深深地刻在舛城的警戒心上，也是他记忆最深刻的一句话。

「舛城先生，」可能舛城的表情太严肃了，饭仓首先打破了沉默，「你怎么了？怎么一直都不说话？」

舛城仍然在沙发上仰头而坐，看着饭仓，「我在追让钱翻倍的魔法，结果，找到了饭仓义信。我在怀疑什么，连小孩子都知道吧。」

「钱翻一倍？」饭仓皱着眉头，「哪里有这种事？」

「我当然认为是这里有。」

饭仓吸了一口烟，被呛了一下。也可能是在苦笑。饭仓在他吐出的烟雾中说道：「如果真有其事，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吗？」

「出狱不过几年，就在银座买了大楼的实业家说这种话，不是太奇怪了吗？」

「请你不要误会，」饭仓表情严肃起来，在烟灰缸里熄灭了烟。

「出狱时，我口袋里只有十一万。我住在专门开放给游民的、一晚只要五百圆的日租式公寓，为思考该做什么生意想破了脑袋。」

「十一万能做的生意很有限吧。」

「没错」饭仓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根本没有资金做那些需要进货和批发的生意。所以，最后开了一家即使不需要花钱也能补货的店。是一家二手商品，名叫重生连锁店。」

「重生连锁店？」舛城探出身子，「我家附近也有一家，是贺南分店。」

饭仓噗哧地笑了出来。他的笑容很纯真，似乎慢慢消除了心里芥蒂。

「那是加盟店，我们在全国各地都有分店。之前，有许多家小规模约二手商店，所以，我就向他们提出合作，吸收为同一个集团。加盟店之间互换商品进行交流，商品就更齐全了。」

「能够开这么多家分店，代表第一家店的业绩很理想吧。」

「托各位的福。」饭仓一派轻松地看了看窗户，「做这种生意，最重要的就是货色齐全。以一成的价格买下客人的商品，销售价格设定在毛利百分之七十的价位，就可以赚到钱。」

「除了一般客人以外，一些中古业者也会上门推销吧？」

「不，原则上，我们不会接受。因为，进货价格会贵两、三倍。对于业者的商品，我们采取寄卖的方式。卖家把衣服、电器商品寄放在我们店里，卖出去后，我们会收二成的委卖手续费。虽然买断进货利润较多，但风险也比较大。

如果是寄卖，进货都不用钱，即使卖不掉也不会有库存的问题。」

「所以，」舛城问：「现在赚多少了？」

饭仓一脸认真地抬头看着天花板，嘴里嘀嘀咕咕地算了一下，又看着舛城说：「年度营业额七十亿。」

「这是包括所有加盟店的营业额吧？那净赚多少？」

饭仓假装要脱口而出地回答，但又旋即警惕地闭了嘴，嘻皮笑脸地看着舛城，「舛城先生，你该不会调到国税局工作了吧？」

喔，也对。舛城只能收回自己的问题。一阵高来高去的唇枪舌剑后，房间笼罩在一片沉默中。

饭仓果然具备了商人的天才灵感。说得透彻点，就是具备了骗徒才华的危险人物，他知道该怎么游走于法律的边缘。

不，在日本国内，能够靠一个人的才智，一年获得七十亿的营业额，严格来说，经营方式上一定有两、三个违法的地方。

这些两、三个地方是否属于可以允许的范围，才是搜查二课的刑警必须注意的问题。

「你做生意的头脑很好，」舛城直直地注视着饭仓，「我很佩服。但是，你怎么可能违反做生意的首要原则？」

「做生意的首要原则？这是什么意思？」

「不做不赚钱的生意。无论合法生意还是非法生意，懂得赚钱的人都毫无例外地贯彻这个原则。但你却买了魔术师经纪公司和魔术用品店，不仅无法赚钱，简直是把钱丢进水里。可不可以洗耳恭听一下其中的理由？」

「吉贺怎么那么慢。」饭仓嘀咕了一句。他的视线慢慢转向大门，然后，又平直地移到舛城身上。

足足花了好几秒的时间。

「吉贺很不会做生意。应该说，他根本不适合做生意。所以，我教了他几招。魔术用品专卖店的商品的进价一定要压得够低，这就是经营的关键。」

「是不是把一圆硬币放在瓦斯炉上加个热，就卖三千圆之类的？」

「其他魔术商店也这么做。舛城先生，你知道什么是魔术牌（trickdeck）吗？就是有机关的扑克牌，其实，是向业者买扑克牌后，找出相同的牌，比方说，把二十六张方块A放在一起，再和其他二十六张牌混在一起，就变成了名叫斯文加利牌（trickswithasvengalideck）的魔术牌了。

一副扑克牌的价格不过几百圆，但只要组合一下，就可以卖二千圆。

即使为了做成斯文加利牌进行特殊的粗整加工，其实也只要喷上去光膜喷雾就好了，一副牌不过十圆到十五圆……」

「饭仓，我不是魔术师。如果你和我聊高尔夫的球杆，我还略知一二。对这些魔术扑克牌到底值多少钱，我根本一窍不通。但我不认为这些商品会卖得多好。

事实上，你店里的东西并没有批发到百货公司或是量贩店，即使再怎么降低成本，对业绩的帮助也十分有限。而且，节省开销的话，对税务也没有太大的帮助。」舛城把身体靠在沙发上，抱着双手，「我再问你一次，你为什么会踏入魔术行业？」

饭仓再度看着门的方向，似乎急切地盼望他们快点出现。然而，走廊上没有任何脚步声。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这种时间，已经有酒客醉得不省人事了。

在银座的街头，这种声音并不罕见。警笛也是周围唯一的声音。

「舛城先生，」饭仓看着窗户，轻声地说，「你还记得一九九二年八月二十一日是什么日子吗？」

虽然记得不太清楚，但从饭仓的态度中，大致可以猜到是什么日子。

「是逮到你的日子吗？」

饭仓点着头，脸看起来好苍老。舛城和饭仓年纪相仿，不禁感叹，岁月应该在自己的脸上也留下了痕迹。

饭仓轻声地说：「那天好热。」

对，真的很热。夏日阳光照射下的代代木公园。热气氤氲在柏油路的尽头冉冉升起。

夏蝉拚命拉着嗓子，年轻人激情地弹奏着电吉他和爵士鼓。光是回想一下，汗就快喷出来了。

舛城从一大早就尾随着饭仓。前一天已经追了他一整天了，生怕他在逮捕令下来之前不见踪影。

因此，舛城那一天的任务就是在同事赶到之前，必须紧盯着饭仓。

饭仓坐在NHK会场附近的长椅上。那里刚好在树荫下。舛城记得，他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太阳渐渐移了位置，树荫远离了长椅，饭仓却不为所动。

同事带着逮捕令出现了。舛城和同事一起走近饭仓。总共有七、八位刑警。

对了，好像还有一名穿便服的女警官。但他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会有女警官同行了。

饭仓抬起头。虽然彼此还有一段距离，但饭仓看着他们一行人。可能他已经发现了，但是，饭仓并没有逃。

饭仓义信，你应该知道我们是谁，为什么来找你吧？饭仓只喃喃地说了一个字，「是」，回答了舛城的问话。

逮捕的戏码就这么落幕了。舛城用饭仓脱下的西装盖住了手铐，走在他的旁边。

没有用腰绳。周围的年轻人似乎也不知道有人被逮捕了。

「舛城先生，」饭仓的话把舛城拉回了现实。在银座大楼一片寂静的房间内，饭仓问：「你还记得当时和我在一起的小女孩吗？」

小女孩。朦胧的记忆中，浮现出女警官手上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

那幅情景和舛城以往侦办过的各种案件的记忆交织在一起，一下子无法做出判断。有好几个案子中都出现过幼小的女孩。

然而，记忆渐渐清晰起来，那个抱着幼女的女警官走在燥热的代代木公园的一角。

他还记得，女警官问小女孩，阿姨买冰淇淋给你吃好不好？

原来是这样。没错，女警官是为了保护那个女孩子才出现的。

他想不起女孩的长相，也忘了她当时穿着什么衣服。饭仓带着这个女孩子。他们坐在同一张椅子上。

女孩子一开始还蹦蹦跳跳的，但不久就累了，躺在椅子上，把饭仓的西装外套当被子盖在身上躲在树荫下。

没错，所以饭仓一直坐在大太阳底下。他把树荫让给了那个小女孩。

「那个女孩，」饭仓在沙发上换了换脚，从容地说：「就是里见沙希。」

舛城默不作声。他试着在心里把记忆中的少女和刚才看到的沙希的表情，以及眼睛部分加以重叠。但没有成功。可能是因为忘了少女当时长相的关系吧。

饭仓露出像是苦笑般的笑容，「后来，我们隔着会见室的玻璃见面时，她还告诉我，刑警叔叔们对她表演的神奇四连环赞不绝口。」

「四连环，」在代代木公园听到的金属声。舛城这才感觉到所有的记忆都浮出了表面。

「对，没错。那个女孩子一直在表演铁环的魔术。公园里的人都好奇地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一直在旁边陪着她。」

「你忘记了吗？」饭仓显得很意外。

「对，不好意思，刚才才想起来。」舛城说。他有一种终于拨开乌云见到太阳的感觉。女孩脸上带着害羞的笑容，表演着魔术。

每当聚集的人群响起掌声，她就跑回长椅，躲到饭仓的背后，小脸胀得通红。

但几分钟后，又站回原来的位置，再度表演起来，不知厌倦地重复着。

现在的舛城，就像是喝得酩酊大醉的人，片段地回忆起前一晚的记忆一样。

只是跳出片刻的记忆，完全没有前后的脉络。在分局的空房间内，舛城面对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手上拿着一套铁环魔术的道具。我看不懂说明书。

小女孩说完，递过来一张绉巴巴的纸片。舛城出声地把她应该随时带在身上的说明书读给她听。

右手拿有裂痕的铁环，左手拿没有裂痕的铁环。少女练了一下后，对舛城说：叔叔，你会保守秘密吗？

魔术的点子不可以告诉别人哟。舛城对她笑了笑说：好，我会记住。

代代木公园的逮捕场面出现在更早之前。但等舛城想起自己和小女孩在无人的房间里的这段对话后，逮捕时的场景更鲜明地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饭仓戴上手铐时，显得筋疲力尽。少女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舛城。

饭仓对女警官抱在手里的少女说，你可不可以像变魔术一样帮我把手铐解开？

他的语气很轻浮。混蛋，舛城喝斥了他，别对小孩子乱开玩笑。

小女孩一脸难过地注视着饭仓渐渐远去的背影。风轻轻吹起了她齐肩的长发。

「对了，」舛城抓了抓头，「那个女孩子怎么会和你在一起？当时我应该知道理由，但我现在想不起来。而且，还有一点，里见沙希的名字读起来很特别，我应该不会忘记。你别看我这样，我记别人的名字很有自信。」

「你当然不可能记得。」饭仓把双手叉在一起，「那孩子的本名叫木暮沙希子。这件事，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木暮沙希子。在记忆的角落，的确有这个名字。但饭仓最后补充的那句话比想起这件事更引起了他的注意。为什么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饭仓再度把身体靠在沙发上，舛城也跟着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可能是因为不想让沙希知道自己刚才和饭仓交头接耳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分析自己的举动，他还无暇思考，门就被打开了。

吉贺先走了进来。他毫不掩饰内心的警戒，注视着房间内的舛城和饭仓，才终于退到一旁。沙希跟着他走了进来。

这个女孩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是亭亭玉立。仍然穿着一件T恤和牛仔裤，但还套了一件薄型的粉红色外套。

她漠无表情地用一双大眼环顾室内。舛城心想，她应该是第一次来这个房间吧。

里见沙希站在门口。舛城无意识地从她身上寻找着，那个在代代木公园目送饭仓远去的小女孩的影子。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时，不禁心烦意乱起来。

去想这些有什么用？已经过了十年的岁月，确认这些事也无济于事。

「沙希，」饭仓说：「这位刑警先生……」

别提这些陈年往事了。舛城条件反射地这么想，旋即举起手，制止了饭仓。

「别说了。」

为什么要拒绝确认少女的记忆？舛城很难理解自己的判断。不，自己只是体认到，必须贯彻身为干员的客观立场。

现在没工夫沉醉在随着岁月而美化的命运和怀旧情绪中。

饭仓似乎瞭解了舛城的意思。他神情严肃地低声对沙希说：「这位刑警说，你只有十五岁，不能工作到这么晚。」

忧郁爬上了沙希的脸。她不知所措，嘴唇微微颤抖着，用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舛城，眼中泛着泪光。

以前，舛城在被举发妨害风化的酒店少女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对她们来说，凭劳动赚取薪水是攸关死活的问题。

对沙希来说，在这里工作显然也很重要。然而，他并不认为沙希的情况和酒店员工一样严重。

沙希的背景似乎很复杂。既不知道她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她住哪里。看来，必须联络分局的少年课。

舛城心里这么想着，对沙希说：「你不用担心，不是你的错，但雇用者必须受罚。你今晚不能再工作了，知道吗？」

沙希依然不知所措地向吉贺投以征询的视线。吉贺把头转了过去。

沙希又看着饭仓。饭仓点了头，沙希才又看着舛城，轻轻地点了点头。

沙希是个意志力很强的人，但她似乎认为，不能违抗周围的大人。

虽然她外表很早熟，但她的态度却像小学生对父母一样顺从。

「有一个问题，我一定要问你。」舛城拿出照片，放在桌子上。

「就是刚才的问题，但你还没有回答我。这个名叫西谷的，到底是谁？」

饭仓伸长脖子，皱着眉头看着照片。但舛城发现其余两个人的反应完全相同，他注意着他们。

沙希和刚才一样，露出困惑的表情。吉贺也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但显然很不安。

「吉贺先生，」舛城想要一探他到底为什么不安，「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饭仓也看着吉贺，「照片上的这个男人怎么了？你认识吗？」

吉贺神色紧张地回答：「他是魔术广场的夥计，算是半职业魔术师……」

饭仓看着舛城，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舛城问吉贺：「他现在在哪里？」

「他去工作了。」

「喔，什么工作？」

沙希突然开了口：「对不起，刑警先生，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沙希的态度很坚决，「这是魔术师的义务。」

「沙希，」饭仓用平静的语气说：「刑警先生有义务为你们保守秘密。也就是说，会帮你们保守职业上的秘密。你可以放心说出来。」

舛城看了饭仓一眼。饭仓看着沙希的表情，好像是关心孩子的父亲。

饭仓显然并不知道有关西谷的事。然而，舛城并不认为饭仓值得信赖。这个男人是天才骗徒，不能相信他的表面工夫。

沙希苦恼地紧闭双唇。但舛城渐渐发现，沙希和吉贺的心境有所不同。

沙希认为，必须为魔术师保守秘密；但吉贺脸上的不安却完全相反。

吉贺并不认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相反的，他有一种背信的人身上特有的卑微和胆怯。

这个男人在隐瞒什么，而且，所隐瞒的东西和魔术点子毫无关系。

舛城在沙发上换了换脚，用手托着下巴。

「吉贺先生，刚才，你和出光玛丽小姐说，下星期可以在电视上看到钱翻倍的魔术。我离开后台时，用手机打电话给我老婆，让她帮我查了下星期的电视节目表，发现下星期，没有一个电视台会播放魔术节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不可以请你解释一下。」

吉贺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完全没有血色。他的嘴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刑警先生，」沙希插了嘴，「那不是魔术节目。」

沙希为什么要包庇吉贺？舛城警惕地盯着吉贺。

「吉贺，」饭仓说：「到底是哪一个节目？和这个叫西谷的夥计有关系吗？」

「那个，」吉贺吞吞吐吐地说，「是整人节目……」

「哪一个电视台？」舛城问：「星期几，几点几分开始？」

「嗯，星期二的七点半。在CX。」

「CX？」舛城忍不住嘲笑起来，「不要装出一副内行的样子，说富士电视台不就好了吗？富士电视台的综艺节目是在编制局第二制作部制作的吧？负责的制作人叫什么名字？」

沙希似乎对吉贺犹豫的态度产生了不解，她一脸纳闷地看着吉贺。

「那个，」吉贺声音发抖地说：「没有人负责，是外包的制作公司在拍摄……」

舛城紧咬不放。以前，曾经办过几次传媒界的案子，在传媒界也有不少熟人。

他拿出手机，手按着键盘问：「即使发包给制作公司，总有个负责人吧？他叫什么名字？」

吉贺的脸色苍白。嘴巴虽然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吉贺，」饭仓一脸凶相地说：「快回答。」

「山冈，」吉贺慌忙说：「他叫山冈。」

十之八九是无中生有。只要含有山、藤、田、井这个四个字中的某一个，或者是木字旁的姓，通常都是假的。

当嫌犯被逼得走投无路时，杜撰出来的姓有九成以上的机率符合这个原则。

舛城瞪着吉贺，操作着手机。他叫出电话簿上富士电视台编制局第二制作部的电话号码，按下了通话键。

就在他扫了一眼手机的那一刹那，突然听到门打开的声音。舛城抬起了头，吉贺的影子一溜烟地不见了。

哑然失色地站在一旁的沙希看着走廊的方向。走廊上传来跑出去的脚步声。

舛城跳了起来，穿过沙希旁，冲到走廊上。吉贺冲进了电梯，慌忙按着按钮，但电梯门还没有完全关上。舛城一边跑，一边大叫着：「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只有数步之差，电梯门在舛城的眼前关上了。他虽然拚命按着按钮，但门还是没有打开。

舛城转身寻找安全楼梯。饭仓和沙希一脸茫然地站在走廊上。舛城大吼着问他们两人：「楼梯在哪里？」

顺着饭仓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通往安全楼梯的逃生门。

他推开逃生门，却无法走下去。楼梯上的纸板箱和木箱堆到了天花板，挡住了去路。

「妈的。」舛城踢着箱子，但箱子一动也不动。他把一肚子怒气发在走过来的饭仓身上，「你没听说过歌舞伎町那场火灾吗？逃生通道不保持畅通，消防署会来找麻烦喔。」

「对不起。但是，」饭仓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舛城看了看电梯上方的楼层显示。这部电梯动作很慢，已经到了一楼，但还没有上来。

「我还想问呢？」舛城看着沙希，「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西谷到底接了什么工作？」

沙希露出不安的神情，但口齿清晰地回答说：「西谷先生和其他前辈……要在整人节目里整人。」

电梯终于慢慢上来了。二楼、三楼。舛城正屏气凝神地看着楼层显示，耳边传来一个含糊的声音。喂，这里是第二制作。喂，喂？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手上抓着手机。舛城把手机放在耳朵上，说：「请问山冈先生在吗？」

「山冈？……」对方显得很纳闷，「我们这里……」

「没有这个人吧。我就知道。」舛城挂上电话，正准备放回口袋，发现液晶萤幕上有语音信箱的显示。

他马上按了播放的按键，听到浅岸的声音。现在正在中野板上的区立文化中心。

这里已经募集了很多钱，上次的田中也在……门打开了，舛城冲了进去。

「整人节目根本是骗人的把戏，吉贺用这套说词蒙骗他们，他们被利用了。」

「利用？」饭仓也走进了电梯，「利用来做什么？」

舛城突然住了嘴。难道，眼前这个男人才值得怀疑？舛城丝毫不敢大意地看着饭仓说：「在诈骗案中扮演角色。」

「那，」饭仓露出焦躁的神情，「要赶快去追。」

对。舛城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猜测着饭仓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然而，现在还无法得知。

「不用担心，我知道他要去哪里。」

沙希茫然不知所措地站在渐渐关上的电梯门外。舛城慌忙用手挡住了门，门又打开了。

「你也来吧，」舛城伸出手，「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沙希犹豫了一下，但只有短短的一刹那。她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握住舛城的手，走进了电梯。

真正的骗徒，和一个身世不明的少女。相隔十年，再度遇见了这两个有着奇妙关系的人。

舛城拚命克制着内心涌起类似怀旧的微妙感情，也不想看他们。

他们只不过是在侦办工作中所遇到的人。这两个人和自己毫无瓜葛。

这个十五岁的少女和自己不可能有任何关系。这就是现实。

下降的电梯里，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舛城甩了甩头，决定不去在意这个少女。

要把精力集中在搜查工作上。这两个人到底是有利于追查案件的王牌，还是搅局者？

在帘幕还没有拉开前，谁都不得而知。幸好，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译注]14：东京新开通的一条地铁线。

[译注]15:顾客花钱并不是买实际的商品，而是购买凭证，通常是一些不法集团用来诈骗的商法。

第一卷 上 【第十章】

「中野板上吗？」坐在驾驶座上的饭仓义信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问：「从银座十字路口上高速公路应该比较快吧？」

「对，拜托了。」坐在后车座的舛城对饭仓已经夹杂着白发的后脑勺大声说：「记得拿收据，我会付钱。」

「不好意思，我用的是ETC[*注16]，会自动扣款。」

「你走一般车道，要记得向收费员拿收据。」舛城说。即使只有区区七百圆，自己也不想欠这个男人的人情。

干刑警这一行，经常会遇到无法预测的情况。然而，在他干刑警二十年的经验中，从来没有像今天晚上这么意外连连。

在这辆十年前逮捕的诈骗犯所开的宾士S系列的后车座上，还同时坐着当时也在现场的少女。而且，一行人正赶往诈骗现行犯肆虐的新犯罪现场。

饭仓将车子开进高速公路的入口，按舛城的吩咐，驶入了一般车道，递上高速公路卡。

一拿回卡片，他立刻踩了油门。然后，又突然踩了煞车，舛城的身体忍不住向前倾。

他看了一眼沙希，沙希一脸惊惶地四处张望着。

他还没有详细瞭解这个女孩到底是谁？和饭仓有什么关系？翻一下十年前的案情纪录，应该可以瞭解究竟。

但舛城的记忆中，却缺少了这个本名叫木暮沙希子的少女，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和饭仓在一起，以及被带到局里后又去了哪里，这些关键的部分。

现场有很多繁琐的事，而且，当时自己可能根本没有负责少女的部分，或许是那个女警官负责的。

唯一记得的，就是在一间没有人的房间里，陪她一起练习四连环。

然而，现在没时间问详细的情况。既然还不瞭解少女的情况，也就无法盘问饭仓。

这些事，以后再说。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要阻止大规模诈骗的发生。

他看着窗外，终于瞭解高速公路的入口为什么挤成一团了。一个骑白色警用机车的警官走了过来。原来是临检。

警官把头伸进驾驶座，对饭仓说，要做酒测，请你对这个机器吐气。

「他没有问题。」舛城说，打开警察证，出示了自己的证件。

「我是警视厅搜查二课的舛城，因为发生了突发状况，所以借用了民间车辆。」

警官的表情严肃起来，「需不需要协助？」

「拜托你了。带我们到新宿出口，你可以在车上用无线电和总部确认。」

「瞭解。」警官说完，跑回警用机车，发动了引擎。警笛刺耳的声音和时亮时灭的警用机车灯随之散动。

在白色警用机车的开导下，匝道上绵延不断的车阵自动让出一条路，白色警用机车顺利地驶上了高速公路。

饭仓也发动了车子，踩足油门，跟在警用机车后，说：「好过瘾，简直一路畅通。我还是第一次坐有警车开道的车子。」

不对吧。舛城在心里咕哝着。十年前，带你去警局的时候，应该已经坐过一次了吧。

饭仓怎么可能忘记，他一定没有告诉这个女孩，自己曾经有过前科。

宾士坐起来很舒服，但每开过高速公路的接缝处，车子就会定期地颠簸一下。

饭仓一定没有让出光玛丽坐过这部车子，她根本就没坐过宾士车。可见，饭仓和玛丽并没有很熟。

这么说，玛丽是和吉贺一夥的？不可能。舛城否定了这种想法。

玛丽和吉贺不同，即使知道舛城是刑警后，仍然面不改色。她虽然知道「钱翻倍」的机关，但她以为西谷等人到处表演是在录整人节目。吉贺身为董事长和店长，并且一个人包办了所有的经纪工作，他不需要告诉任何人这个秘密。

即使有共犯，也不可能是玛丽。现在正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的饭仓义信，假设这场诈骗案有高人指点，一定非他莫属。

「刑警先生，请问，」里见沙希轻声问：「现在要去哪里？」

「你的前辈魔术师们，也就是西谷那些人工作的现场。」必须让她知道一些真实情况。舛城看着沙希，「听我说，沙希。不，我可以叫你沙希吗？你可能以为西谷他们是去拍整人节目……」

「喔，这个我已经知道了。」沙希回头看着舛城，「其实可能是去骗别人的钱，对不对？而且，可能是吉贺董事长主使的。我刚才在电梯里听说了。」

舛城顿时说不出话来。这个女孩不仅头脑灵活，理解能力也很强。

现在不是赞叹的时候。舛城问：「沙希，你记不记得吉贺是什么时候开始说有整人节目的事？」

「很久了。他说前后差不多是一年的节目。去东京各地开店的人那里，表演让钱翻倍的魔术，让他们大吃一惊，然后，用隐藏式摄影机拍下来。

今天晚上，会把那些受骗的人集中起来，告诉他们我们是整人节目，然后拍下当时的情况。」

「去哪几家店，都是由吉贺指定的吗？」

沙希点了点头，「他说是节目的导播吩咐的。」

难道是吉贺在自导自演？舛城抓了抓头，「让钱翻倍这个魔术到底有什么机关？」

沙希突然住了口，用发亮的眼睛看着舛城，「魔术师不能把魔术机关说出来。」

「喂，拜托啦。我可以花钱买。不过，要我付十八万的话，可能有点问题。」

「你，」沙希始终注视着舛城，「又不是魔术师。」

舛城看着沙希的眼睛。

果然没错，她忘了十年前的事。这也难怪，当时，她才四、五岁。

「虽然是这样，」舛城不知如何是好，「你和出光玛丽不同。她为了表现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暴露别人设计的神奇四连环的魔术点子。但是，如果你现在说出把钱翻倍的机关，可以帮助很多人，设计这个魔术的人，应该也不会怪你的。」

沙希将视线移开了。她看着窗外，轻轻地说：「是我设计的。」

「什么？」舛城忍不住惊讶地大叫起来，「钱翻倍的机关是你设计的？」

坐在驾驶座上的饭仓插了嘴，「那些在店里打工的夥计和老主顾都会把自己设计出来的点子卖给吉贺。只要是好点子，就会变成商品，放在魔术广场卖。」

「却只得到少得可怜的报酬？」

饭仓轻描淡写地说：「的确很不好赚。不过，即使是微薄的报酬，大家也都会很高兴地收下。而且，对魔术师来说，自己设计的魔术点子能够变成商品是一种荣誉。」

舛城问沙希：「所以，你设计出可以让钱翻倍的点子，告诉了吉贺，是这样吗？」

沙希转过头来。她似乎很不愿意提这件事，「其实，本来并不是让钱翻倍的魔术。我只是想设计在表演空中抓牌时，可以方便进行手背藏牌和手心藏牌的薄型扑克牌……」

「等一下。你刚才也说了，我不是魔术师，你解释给我听一下。首先，什么是后藏……什么的？」

沙希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有看过可以从手上变出很多扑克牌的魔术吧？」

「对，有看过。在电视上看过。有时候是一张一张地，好像永远也拿不完，有时候会拿出一大叠，摊成扇状。」

「其实，魔术师手上并不是空的，而是一开始就藏了许多扑克牌……」

「藏在手上？我可看不出来。」

沙希好像是面对笨学生的女老师一样，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她拿起舛城还放在膝盖上的警察证，抓在右手指尖。然后，假装往上一丢，警察证就不见了。

舛城倒抽了一口冷气。但仔细一看，发现沙希把警察证藏在手背。

沙希说：「要用食指和小指夹住，中指和无名指稍微弯一点。然后，移开支撑前面的大拇指，让中指和无名指伸直，就可以藏在手背，从手掌这里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这叫手背藏牌。」

「但会从指缝中露出来。」

「这是舞台魔术。站在舞台上时，观众根本看不到。还有，」沙希从内侧翻过手，把手背放在前面。

警察证顺利地移到手心那一侧，舛城完全看不到警察证，她的手背就翻了过来。

「把所有的手指弯起来，用大拇指支撑，把食指和小指伸直，从上方和下方支撑后，将中指和无名指伸直。于是，就可以藏在手心。这叫手心藏牌。只要重复这样的动作，观众就会觉得你手上没有东西。接下来，只要把藏在手上的牌一张一张抽出来就好了。」

「太厉害了。」舛城十分惊叹，「你的手那么小，就可以把警察证变不见，你的手太灵巧了。」

「要变不见吗？」沙希的脸上露出微笑，把警察证拿到胸前。她用双手夹住警察证，轻轻拍了拍手，警察证就不见了。她的两只手上都没有。

可能舛城脸上的表情太惊讶了，沙希看着他，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这比藏牌更简单。是名叫麦克，阿默（MichaelAmmar）的魔术师想出来的机关，名叫暗袋的机关。」

沙希打开夹克。在内袋下方，另外缝了一个很大的口袋。

她从口袋里拿出警察证，说：「只是把放在胸前的东西放进这个口袋里而已，谁都可以做到。」

原来如此。虽然魔术师用袖子变魔术是子虚乌有的事，但只要预先在衣服上设这样一个机关，就可以轻松地把东西放进去。

舛城接过警察证，说：「你应该是世界上第一个把警察证变不见的魔术师。」

沙希似乎对舛城的这句话很满意，她笑着说：「谢谢。」

这个女孩在表演魔术中，感受到无穷乐趣，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具备了身为魔术师的重要特质。

然而，她刚才解释的技巧难度太高了，舛城好不容易才听懂。

「但我还是搞不懂，刚才你说的手背藏牌、手心藏牌，和把钱翻倍的魔术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设计的不是变钱的魔术，而是扑克牌魔术的道具。为了在手背藏牌和手心藏牌时能够藏更多的牌，扑克牌一定要够薄。

要让整副牌的五十二张牌看起来只有一半的二十六张不到。」

好像露出一点眉目了。舛城问：「你设计的压缩扑克牌厚度的方法吗？」

「对。把液体黏胶和中性洗衣精混和后，用水稀释。把纸制的扑克牌放进去浸泡一晚，拿出来后，放在塑胶袋里，用棉被干燥机抽出空气。于是，厚度就会变成原来的一半，而且不会变形。」

「可能是把纸张纤维质里的所有缝隙都压缩了。所以，你就请吉贺用这个点子做商品，作为最适合手背藏牌和手心藏牌的扑克牌。」

沙希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后来发现一项缺陷……所以，他很生气地说，这种东西怎么可以做成商品！」

「什么缺陷！」

「只有在加工后两、三个小时，扑克牌才能维持很薄。那是因为虽然表面干了，里面还湿湿的。但没有多久，扑克牌就又恢复原来的厚度。」

「喔，是这样。」舛城看着窗外。车子刚经过外苑出口，不用十分钟，就可以到新宿。

「纸币是用和纸做的。虽然印钞纸的生产方法是高度机密，但纸毕竟是纸。你对扑克牌的加工方法也适用于纸币。吉贺发现了这一点。

但有一个问题，那些钱并不是魔术师准备的，而是把那些毫不知情的自营业者们拿出来的一捆捆一百万的钱，放在桌子上，膨胀成两百万。又要怎么……」

舛城的想法在聪明的魔术师见习生少女的眼中显得很愚蠢。

沙希皱了皱眉头，说：「他们已经掉了包。你不知道吗？就和魔术币一样。他们先把两百万的钱压缩成一百万的厚度，偷偷地带在身边。当对方拿出一百万时，就马上掉包。

就这么简单。接下来，只要等它自然干，钱就会膨胀起来。」

「但钱不像魔术币那么小，没办法做指间隐藏法。」舛城很惊讶自已在短短数小时内，就脱口而出地说出魔术专业术语，「要怎么掉包？」

「你刚才不是看到了吗？要用暗袋。把事先加工好的钱放在上面的内袋里，再把对方的钱藏进下面的暗袋里，然后，把内袋里的钱拿出来。只要身体稍微转一下，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掉包。」

「但监视器拍到的影像里，他完全没有碰到钱……」

「真的吗？」沙希注视着舛城。

舛城说不出话来。对了，回想起来，最后把钱放在桌子上的是田中，也就是西谷。

他把从泽井手上接过来的钱轻轻地丢在桌子上。这是他唯一碰到钱的时候。从刚才沙希的「暗袋」技巧来看，他完全可以在做那个动作时，就顺利地把钱掉包。

为什么会一直以为西谷没有碰钱？他立刻找到了原因。因为，泽井一直坚称，「那个人」根本没有碰过钱。不仅是泽井，进入侦讯室的所有关系人都这么说。

所以，即使监视器明明拍到了西谷碰到钱的那一刻，舛城也误以为他真的没碰钱。

「这是盲点，」舛城自言自语着，「我没想到他一开始就掉包了。」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沙希说：「观众还以为魔术还没开始，但其实在当看到钱膨胀开始惊讶时，一切早就结束了。」

那个叫西谷的男人故意用膝盖撞到桌几，把烟灰缸撞下来，表现出很笨拙的样子。

其实，这只是为了掩饰他在眨眼之间完成掉包技巧的假动作。

对魔术师来说，利用暗袋的手法掉包，或许并不是太难的技巧。但把沙希偶然设计出「会膨胀的纸张」的原理、暗袋，以及各种假动作加以组合后，一切就变得非常神奇。

「吉贺顺利地把这么多魔术技巧加以完美结合，我真想为他鼓掌。」舛城忿忿地说：「他可以从这个角度滥用你的创意，可见他平时都在动坏脑筋。」

饭仓一边开车，一边说：「他不够聪明，没办法欺骗别人。所以，只能用魔术的智慧来诈骗吧。」

舛城没有答腔，他从照后镜中看着饭仓的眼睛。饭仓的双眼专注在开车上。舛城等了一阵子，但饭仓始终没有看他。

他不够聪明，所以只能借助魔术的智慧。真的是这样吗？应该是够聪明，才能想出这么机关算尽的方法。

这应该是饭仓义信的拿手戏。舛城心想，饭仓真的与此案毫无瓜葛吗？

不然的话，现在自己和沙希应该正处于极其危险的状况中。

车子下了新宿的交流道。夜晚的西新宿笼罩在一片静谧中。路上没有其他的车子。

「到青梅街道后左转。」舛城说。

饭仓没有出声。舛城注视着像计程车司机般默默开车的饭仓的双眼好一阵子。

突然，沙希打破了宁静。

「刑警先生，请问，西谷先生他们会怎么样？」

「怎么样？嗯。详细的情况还要调查后才知道，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们应该只是受到吉贺的操控吧，不会追究他们的刑责。」

是吗？沙希小声地问。

「他们都觉得可以对工作有正面的帮助，都做得很卖力……薪水应该也还……该不会……」

「应该吧。」饭仓看了一眼沙希，「吉贺有没有答应要付你钱？然违反了你的初衷，但毕竟是你原创的点子。」

「他说是整人节目采纳了这个点子，所以多少可以付一点报酬……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沙希对舛城怒目相向，「什么为什么？谁要这种钱！什么整人节日，这很本不是魔术师的工作！这种骗人的……」

「魔术师的工作不就是欺骗大众吗？」

沙希抿着嘴。舛城的话似乎对她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她垂着头，嘀咕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车内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的沉默很漫长。舛城不知所措地说：「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为什么要道歉？」沙希抬起头，一脸痛苦的表情。

这个女孩到底想要怎样的答案？舛城茫无头绪。

「不，魔术师可以给人带来梦想。」

「梦想？怎样的梦想？」

「就是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但其实只是陷阱而已，只是有机关而已。刑警先生，你看魔术表演时，曾经感受到梦想吗？」

「老实说，没有。」

你看，我就知道。沙希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舛城，然后，垂头丧气地缩成一团。

过了好一阵子，饭仓突然开了口。

「舛城先生，你变了。」

「什么变了？」

「这是我的口头禅，你比以前圆融了。」

关你什么事。他叹了口气，轻声地说道。坐在前面的是前诈骗犯，身旁是身世不明的少女。情况一点都没改变。

舛城把无处可逃的视线移向窗外。新都心的摩天大楼街和人行道上空无一人。

变圆融了。舛城自言自语着。这是对男人最糟糕的评价。

[译注]16：日本高速公路上使用的电子付费卡。

第一卷 上 【第十一章】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沙希往前冲了一下，双手立刻扶住了椅背，顺利地化险为夷。

舛城担心地看了她一眼，但仍然心系会场的情况，随即打开车门，冲了出去。

他大声地吩咐前导警用机车的警官，你辛苦了，快去中野警察署请求支援。

沙希缓慢地下了车。中野区。以前来过一次，那次是出光玛丽在名叫「零会堂」的地方表演魔术秀，自己来帮忙。观众都是老人和小孩。但她依然记得，当时观众席有一半都坐满了。在东京都内公演时，从来没有这么多观众。

从驾驶座钻出来的饭仓问：「沙希，你还好吧？」

他到底是问哪一方面？是刚才的急煞车？还是董事长吉贺成了诈骗犯？

还是自己视为唯一的心灵寄托——魔术经纪公司面临关门大吉的危机？

反正不管是什么，她都认为不重要。大人都不守信用。她总是在心里这么认为。

沙希觉得，大人第一次看到自己时，往往觉得自已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所以他们总是满脸堆笑，亲切和蔼。

一旦自己决定在他们手下工作时，当初所有的约定都化为泡影。什么「有事可以随时找我商量」、什么「如果遇到问题我会尽量帮你」……这些话根本都是骗人的。就像魔术的世界一样，是个表里不一的世界。大人的世界，和魔术表演没什么两样。

虽然只有九月，但已经有了凉意。她把夹克往前拉了拉，可以感受到暗袋粗糙的感觉。自己一贫如洗，魔术点子的加工也很克难。

最后，只能剪掉一件麻质的旧衣服，缝成袋状后，缝在上衣里面。

外出时，她都穿这件衣服，以便可以随时表演魔术。她始终相信，这或许可以改变自己的人生。

然而，当发现自己毫无心理准备地伫立在这个陌生的街头时，才发现自己的这种想法有多天真可笑。

自己竟然相信，在自己随波逐流的人生中，总有一天可以到达幸运的浅滩。

她以前就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即使在这个魔术经纪公司落脚，也不可能成为职业魔术师。

然而，让自己失望的，并不光是这个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沙希茫然地思考着。好像有什么重担会压在自己肩上，但目前还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沙希。」传来舛城叫她的声音。

她和饭仓一起走到区立文化中心的正门，看到舛城和一对年经男女站在那里。

「她是里见沙希，就是我刚才说的魔术广场的人。」舛城说完，把那两个人介绍给沙希：「他是我的后辈浅岸，和科搜研的白金惠子。听浅岸说，三十分钟前，所有人都已经把钱交出去了。你认识的西谷等人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沙希站在门口往里面张望。许多人坐在一排排的钢管椅上，前面是堆积如山的钱。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充满期待地等待自己交出去的钱翻一倍的时刻来临。

浅岸说：「吉贺到底要怎么把这些钱搬出去？那么多人在一旁看着，他总不敢乱来吧？」

惠子叹着气，小声地说：「他是魔术师经纪公司的董事长，一定有什么圈套。说不定会从地板下面逃出去。」

沙希如坐云雾地问：「请问，你们到底在等什么？」

「等什么？」浅岸一脸正色，「当然是在等吉贺出现，等他带走钱时，就以现行犯逮捕他。」

怎么可能？沙希觉得眼前这些大人的思考简直太天真了。

「你们……难道以为堆在那里的，是真的钱吗？」

舛城恍然大悟地看着沙希，「难道已经掉了包？」

当然。沙希有点无可奈何地说：「如果想要把这里的钱如数搬出去的话，当然在堆起来之前，就已经掉包了。绝不是西谷先生他们从客人手上接过钱后，就把钱堆起来了，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用暗袋掉了包。」

「暗袋？」浅岸满脸的问号。

惠子胡乱猜道：「是不是舞台装置之类的？比方说，地下钻了一条暗道……」

沙希摇了摇头，伶牙俐齿地说：「大家都以为大型魔术一定会用暗道，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只有一部分走红的魔术师会用暗道。公演时，在场地方面会受到许多的限制，魔术师通常不会舞台上动手脚。」

浅岸茫无所知地说：「但这不是魔术师的问题，而是诈骗现行犯……」

饭仓插了嘴，「沙希的意思是，既然吉贺是以魔术点子为基础行骗，所以应该可以用魔术师的常识来思考。」

舛城锐利的视线投向饭仓。舛城觉得，不知道为什么，沙希似乎对饭仓产生了一种之前不曾感受到的紧张感，似乎有一种故意和自己作对的杀气。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之前都那么心平气和，为什么现在会这样？

「总之，」舛城用手摸了摸夹克腰部的位置，传出一阵金属的声音。他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有带手铐。

「堆在那里的应该是假钞，钱已经被拿走了。」

「拿到哪里去了？」惠子游目四顾。

舛城拿出警察证，「现在还不知道，首先要找到西谷等人到底在哪里。走吧！」

舛城话音末落，已经走进了区立文化中心。他把警察证高高举起，从座位中央朝前方走去。

「警察。所有人都坐着不要动。啊，有很多熟面孔嘛。昨天才在搜查室见过面的各位，大家好。各位还真是见钱眼开，一听说可以把钱变得比以前更多，就兴致勃勃地赶来了。你们根本没搞清楚，这里会变成你们的葬身之地。」

会场笼罩在一种异样的寂静中，表情僵硬的中年男女们在椅子上一动也不动。

浅岸和惠子紧跟着舛城走了进去。在饭仓的催促下，沙希也走了进去。

一行人走到堆积如山的钱面前，转身面对观众。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一种站在舞台上的紧张感。

「刑警先生，」其中一个客人站了起来，「我们要在这里做什么是我们的自由。我们只是把钱放在那里，盯着看而已，你凭什么指责我们？」

会场响起一阵此起彼落的附和声。

舛城用手制止了他们，他愁眉不展地说：「稍安勿躁。我劝你们醒醒吧！难道你们以为钱还在这里吗？」

会场顿时鸦雀无声。

舛城回头看了一眼浅岸，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浅岸拿起一叠钱，脸上顿时出现惊慌失措的表情。

终于，倘撇着嘴说：「哇噢，真是难以相信。只有最上面那一层是真的钱，下面的全是废纸！」

停顿了半秒钟，会场上所有人都跳了起来。他们带着错愕、愤怒和不知所措的叫骂声蜂拥而上。

他们拿着以为是钞票的废纸，哀号地瘫坐在地上，发泄着内心无可名状的愤怒。沙希在一旁冷眼看着眼前的混乱。

自己到底在干什么？沙希不禁想道。自己努力成为一位职业魔术师，如今，却被卷入这场意想不到的混乱。

从小深埋在内心的疑问还没找到答案，董事长的背叛和犯罪行为已经成真，自己身处混乱的漩涡之中。

一对看起来像是夫妻的中年男女发了疯似地冲向纸堆。沙希被他们从背后推了一下，往前倒了下去。

「沙希！」饭仓跑了过来，拨开东跑西窜的人群，向沙希伸出了手。

沙希正想要抓住他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从散落在地上的纸堆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容器，便顺手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像眼药水般的半透明容器。毫无疑问，是放在魔术广场的陈列架上的商品。

「是自动点火药。」沙希说完，便反射性地瞭解了这堆纸里所设下的圈套。她拿起原以为是废纸的纸片。

果然没错。她抬头看着饭仓，说：「危险。叫大家离开。赶快！」

饭仓犹豫了一下，立刻对着四周大喊：「各位，安静。快离开这里！」

群众充耳不闻，前仆后继地抢回纸堆里所剩无几的纸币。只有舛城听到了饭仓的声音，跑了过来。

「怎么了？」

「这个！」沙希抓起了纸片。已经来不及说明了，但还是要说清楚。

「这些，都是火焰纸。」

「火焰纸？」舛城的表情紧张起来，「这个我知道，我以前在搜查剧团时有看过。只要一点火，就会烧得无影无踪，对不对？」

「还有这个。」沙希想要把容器拿起来，但她的手在发抖，始终无法顺利拿起来。

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于是只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是点燃火焰纸的……粉和液体……只要混在一起，就会着火。」

自动点火药粉和液体混在成堆的火焰纸中，一旦混合就会引燃。沙希想要说的就是这件事。

将火焰纸堆成一堆时，虽然不会有危险发生，但众人这样翻成一团时，很本无法预测什么时候会引燃。一旦引燃后，所有的火焰纸就会顿时燃烧起来。

舛城已经从沙希结结巴巴的话中瞭解了究竟。他推开周围的男男女女，大声喝斥着：「住手！每个人都把纸放下来，赶快出去！很危险，动作快一点！」

在空中飞舞的火焰纸中，夹杂着几张一万圆。这些大人把舛城的话当作马耳东风，争先恐后地抢着仅剩的纸币。

「你们这些混蛋！」舛城骂了起来，「没听到我叫你们出去吗？」

这时，沙希看到身穿制服的警官走了进来。从中野警察署赶来的十几位警官冲入混乱的人群。

舛城大声地叫起来：「把他们带到外面去！把他们手上的纸拿下来丢掉！」

警官们一拥而上，逮住了中年男女。有人挣扎抵抗，有人哭喊叫骂。

暴乱似乎平息了。但中间还有一大堆火焰纸。

沙希冲了进去。她小心翼翼地避免碰到自动点火药，拨开火焰纸，想要走进去。

「沙希！」舛城在身后叫住了她，「你在干什么？」

「西谷先生！」沙希大喊着，「你在里面吗？赶快出来！危险！」

身后传来舛城错愕的声音，「西谷他们在里面吗？」

这些不懂魔术的人真伤脑筋。不，伤脑筋的可能是自己的这种想法。

沙希内心涌起复杂的感情，即使想要解释，也无法解释清楚。

沙希对舛城大叫：「反正，他们在里面！赶快救他们出来！」

舛城愣了一下，随即照沙希的话做了。他粗暴地拨开火焰纸，走了进去。

突然，一个男人的脸从火焰纸堆里冒了出来。是西谷。

西谷张大了眼睛看着四周。一看到沙希，便满脸轻松地问：「已经录完了吗？」

一定是有人骗他们躲在火焰纸下，假装是整人节目的最后一幕。

当纸币随着火光一闪而消失时，整人的主角才现身，宣布整人节目到此结束。吉贺一定是这样告诉他们的。

「才不是呢！」沙希发泄着心头的怒气，「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么多火焰纸点燃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吗？别说是出来摆一个帅气的姿势了，所有人都会被烧死的！」

啊？西谷目瞪口呆。其他听到声音的夥计也纷纷从纸山里冒出了头，每个人都露出惊惶失措的表情。

只要熟悉舞台魔术的人，都可以判断火焰纸的份量和火力之间的关系。

但西谷等人都是近距离魔术的魔术师，都是利用桌上的小道具表演魔术。

所以，即使偶尔用到火焰纸，也只不过用一小张而已。因此，他们了没有察觉眼前的情况有多危险。

吉贺董事长竟然计划了这一步，真是太心狠手辣了。让西谷等人烧成灰烬，就可以湮灭证据，死无对证。

这个犯罪计划的阴险狠毒，和西谷等人爬出来时的呆样子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吉贺的阴谋没有得逞。

沙希终于在心里松了一口气，眼眶也不知不觉地湿润起来。

「太好了，」沙希喃喃地说，「幸好你们没事。」

西谷似乎还没有搞清楚状况，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沙希，你怎么哭了？」

舛城看不下去了，说：「西谷，沙希是……」

这时，浅岸大叫起来，「舛城先生！火！」

在舛城回头的同时，沙希也顺着浅岸视线的方向望去。散落一地的火焰纸的一角已经冒出了火苗。

「快逃！」舛城大叫起来，「赶快出去！」

可能躺着半天，已经充分养精蓄锐的关系，西谷等人率先冲了出去。沙希正想要跑，但脚被勾到了，动弹不得。

她心急如焚，身体却动不了，整个人正慢慢往前跌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双手接住了她的身体，有人抱住了她。她立刻发现是舛城。舛城抱着沙希跑了一会儿。

饭仓就在眼前，从舛城手上接过沙希。沙希被饭仓抱着跑向出口，她回头看着舛城。

舛城又跑了回去，扶起跌在地上的惠子，再度跑了出来。

几秒钟后，区立文化中心里发出阵阵火光。

以舞台效果来说，应该是大卫，考柏菲级的水准。至少在沙希的眼中是如此。虽然只有一刹那，却是惊心动魄的火力。

随着一阵热风，皮肤应该会烧起来，一下子就烧焦了。这种恐惧向她席卷而来。

不到一秒的时间，区立文化中心变成一个只剩下烟雾和焦味的寂静空间，四处冒着火苗，而火焰纸已经消失无踪了。

舛城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当他确认所有人都安全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刻叫消防队。他向一位警官下命令后，向沙希走来。

「谢谢你，你帮了大忙。」舛城说完，抬起了头。饭仓还把沙希抱在手上。舛城和饭仓似乎对望了一眼。舛城拍了拍沙希的肩膀，便转身离去。

沙希看着饭仓的脸。饭仓目送着舛城的背影。他的表情很凝重。

沙希心想，这种表情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但她不得而知。

饭仓的视线移向沙希时，他脸上的冰块也似乎立刻融化了。

可能是我太多虑了。沙希想着。饭仓不像其他大人，不可能对自己有所隐瞒。

「让我下来。」沙希说。

好。饭仓把沙希放下来。

「饭仓先生，谢谢。」沙希嘴上道着谢，眼睛却没有看他。

可能是害羞吧。不，一定是这样。沙希决定这么想，除此以外，还有什么理由不敢看饭仓先生。

他比亲生父母还值得信赖。沙希心想。

这时，舛城的声音传入了沙希的耳朵。

「西谷，那些钱在哪里？」

她转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西谷看到警官四处奔走，似乎终于瞭解了状况，一脸铁青地坐在地上。舛城蹲在西谷面前，注视着他。

「那些钱，」西谷吞吞吐吐地说：「我们用暗袋掉了包，藏进了口袋里……」

「这我已经知道了，」舛城说：「放进口袋的那些钱呢？」

「每次掉包，就从后门走出去……有车子……」

「装上车了吗？」舛城的表情凝重起来，「什么牌子的车？什么颜色？」

「嗯，白色，不，接近灰色。不知道算是客货两用车，还是厢型车……」

舛城心急如焚地站了起来，「原来，魔术师对车子是外行。浅岸，快去后门。」

是。浅岸应了一声，和舛城一起跑着离开了。惠子也紧跟在后。沙希再也无法克制了，拔腿追赶着刑警。

沙希。饭仓叫着她，但她没有停下脚步。

和往常一样，自己不知道到底想干什么？不知道到底为了谁，为什么要这么卖命？但是，她还是不放心。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信念、自己的人生，正面临一个十字路口。

当沙希赶到区立文化中心的后门时，舛城一行人已经站在那里了。舛城在看不到一辆车的小路上走来走去。

终于，他恼羞成怒地骂了一句，用力地踢着地面，蹲了下来。

「请监识科的人检查一下地上轮胎的痕迹，开始路检。还有，也去问问西谷以外的夥计，问出详细的车种。」

浅岸正准备跑回去，又同过头来问舛城：「要怎么向督察报告？」

舛城一副很头痛的样子说：「你就告诉他，记者发表会所需要的内容我会交报告给他。」

是。浅岸从沙希身旁跑回去。

记者发表会。沙希站在那里，终于看清楚刚才一直纠缠在心头的不安到底是怎么回事。明天，所有的报纸都会出现「利用魔术的犯罪手法」之类的标题，揶揄和中伤一定会满天飞。魔术师利用魔术进行诈骗。正因为是魔术师，所以可以把人骗得团团转。

就像父母那时候一样。沙希觉得心里好像突然有一个大大的缺口。

第一卷 上 【第十二章】

「来了很多记者，」督察走在警视厅本馆一楼的走廊上，正颜厉色地说：「把该说的话说完，立刻把他们赶走。」

舛城走在一旁，看了一眼督察。

「不举行正式的记者招待会吗？」

「需要特地召开记者招待会，自暴其短地公布带着七亿巨款的嫌犯还在逃亡吗？别做梦了。下午还要举行XE病毒调查的例行记者会，忙那里的事都来不及了。」

高层还是老样子。比起自营业者遭到的诈骗案，他们还是以国家的危机为优先。

舛城故意用轻松的语气问：「XE病毒方面出现了什么具体问题吗？」

「当然有。」督察没有停下脚步，用严肃的表情回头看着舛城，「副总监的担心成真了。」

「是不是原始人玩火自焚的危险？」舛城用嘲讽的语气说。在警察总监准许舛城自由调查时，督察并没有支持副总监，现在，却又和副总监站在了同一阵线——电脑病毒比诈骗案更重要。他根本是墙头草。

督察说：「感染XE病毒的电脑硬碟在国内各地拍卖，简直就像在拍卖炸弹。这些电脑病毒经由网路，将感染所有连结网路的电脑。」

舛城体会到问题的严重性。

「这么说，很可能被用来搞破坏？」

「就是这样。专案小组昨天已经要求一名标到感染XE病毒电脑、住在京都的男子主动到案，努力防止犯罪的发生。想要利用光明银行合并，策划各种经济混乱的势力很可能把XE病毒作为武器。」督察不满地瞥了舛城一眼，「现在，哪有时间为这种无聊的诈骗案来丢警方的脸。一旦警方的威信扫地，只会让电脑病毒的破坏活动更猖獗。」

「我会记住你的指示。」舛城毫不恋栈。他们走到了一道门前，推开那道门，来到一楼的大厅。

一整排令人炫目的闪光灯立刻挡住了舛城的视线。摄影机在眼前摆开阵仗。摄影机的强烈照明好像会把脑浆都熔化了。

自己不眠不休地工作，天一亮，还要面对媒体的采访攻势，身体怎么受得了？。

舛城一边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来，一边对那群记者说：「各位有拿到搜查二课的声明稿了吗？早上应该就已经发给你们了。」

只有闪光灯不停的闪烁和照相机的快门声回答他，没有人发言。

看起来像是记者的人把麦克风和小型录音机递到他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其中，有几个人点着头，看着舛城。

「好吧，」舛城说：「昨晚发生的事都写在上面了，我没有其他话要说了。各位再见。」

舛城正准备离开，记者们七嘴八舌地丢出一大堆问题，根本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舛城不予理会地朝大门走去。记者们蜂拥而上，开始把舛城团团围住。

督察转过头来，怒气冲冲地看着舛城。他用眼神在说：好好地开记者会。

「那好吧。」舛城无可奈何地转向记者们，「对不起，请一个一个发问。首先，嗯……」

舛城瞪大眼睛，正想随便找个人先发问，却发现眼前这些人并不是平时那些社会记者，是第一次见到的记者，但都是经常在电视上出现的熟面孔。他们是八卦节目的记者。

这也难怪，这在艰深的XE病毒报导上毫无立足之地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激发民众好奇心的案子。或许这些人把舛城当成了盟友。

「这位，请说。」舛城对人群中挥了挥手，但并没有特别指定谁。反正，认为被指名的人自己会发言。

一位女记者开了口，「警方已经对逃亡的嫌犯吉贺欣也发布了全国通缉吗？之后，有没有掌握到他的行踪？」

「目前还不清楚。」舛城说完，看了一下四周，「还有没有其他问题？」

所有记者都显得很不满意，一名男记者失声问道：「据未经证实的情报显示，今天凌晨，有一辆可疑的车辆闯过了警方的临检岗哨，不知道和嫌犯有没有关系？」

「未经证实的情报？」舛城苦笑着说：「未经证实的情报也能算情报吗？」

几位记者面面相觑。其中有一个人不服气地说：「有人打匿名电话到各大媒体，而且，网路上也有流传。」

舛城着急起来。到底是谁泄露了接下来要好好清查的这项情报？

虽然他内心义愤填膺，但表面上依然保持冷静。

「目前正在调查。即使真的有人闯过去，也可能是喝酒到天亮的醉鬼吧？」

另一位记者马上丢过来下一个问题，「听说，破解钱翻倍机关的，是嫌犯吉贺的经纪公司下的魔术师，可不可以告诉我们是谁？」

「不行。而且，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算不算魔术师。」

「这么说，」女记者紧咬不放，「是出道前的新人吗？」

「各位，我想，魔术师也算是艺人吧，虽然有所属的经纪公司，但和各位记者想的可能有点不太一样。」舛城一边说着，一边不耐烦起来。为什么自已要对这些娱乐记者解释魔术师的工作？「总之，虽然已经查到了诈骗事实，但嫌犯逃亡了。目前警方正在全力追捕。我说完了。」

可能记者们发现舛城又想要开溜吧，慌忙丢过来一大堆问题。

一名中年男记者扯着嗓子问：「对不起，我问得不客气一点，暴露这个秘密的菜鸟魔术师和身为董事长的嫌犯，有没有可能是一夥的？」

「不可能。因为，经纪公司的人际关系相当复杂，据我的观察，那个经纪公司并不和睦。」

另一名记者问：「搜查二课设立了XE病毒的专案小组，这次的诈骗案和XE病毒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所有记者都对这名记者翻着白眼。虽然在采访时，往往会问及和最近时事的关联，但这两件事之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关联。

而且，其他记者的表情似乎在说，好不容易来采访一椿病毒以外的报导，为什么又要扯回那个话题？

然而，对舛城来说，这却是天上掉下来的幸运。他立刻指着督察，「有关XE病毒的问题，由我上司为各位说明。再见。」

什么？舛城留下发出惊呼声的督察，迅速推开门走了进去。

记者们的声音追了过来，但随着大门一关，他们的声音也被挡在了门外。

舛城用力地吐了一口气。这下子，督察又多了一个讨厌自己的理由。但是谁在乎。他在心里想道。

一不做，二不休，即使自己被调到其他单位，也没什么好怕的。

他走在走廊上。今天凌晨三点才回到警视厅开始写报告，一小时前才写完，连打瞌睡的时间都没有。

去喝杯热咖啡吧。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擦身而过的男子叫住了他。

「你是搜查二课的舛城先生吗？」

那是记者特有的声音和语气。舛城看了一眼对方。男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瘦瘦的，他的眼神在善良中又不失奸诈，一看就知道不是等闲之辈。这个男人的脸也很面熟。

舛城问他：「你不是NHK的。是富士还是TBS……」

「不，是另一家电视台。」男人比刚了那些记者举止斯文，「我叫牧田。昨晚的侦查工作很辛苦吧？」

「对啊，可忙坏了，简直就像是中元节和过年都挤到一块儿了。」舛城目不转睛地看着牧田，「娱乐记者怎么可以随便进来这里？」

牧田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胸前的通行证，「我转到社会组了，下午要参加XE病毒的记者会。但娱乐新闻还是我的专业领域，所以，我对昨晚的案子很有兴趣。」

「我要说的，都已经写在声明稿上了。我没有其他内幕可以告诉你。」舛城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请等一下。」牧田追了上来，「我感兴趣的不是那件光怪陆离的案子本身。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兴趣，但我更想瞭解揭露其中机关的女魔术师，我想要持续报导她。」

舛城停下了脚步。女魔术师？难道他已经知道沙希的事了？他心里嘀咕着，装模作样地问他：「喔？你说的是谁？」

「出光玛丽小姐。」牧田眉飞色舞地说：「今天早晨，我已经见过她了。」

「你说什么？」舛城看着牧田，「你说是出光玛丽揭露了这场诈骗案？」

「对。吉贺董事长的魔术经纪公司所属的魔术师并不多。我打电话询问后，听说是出光玛丽小姐协助了警方的调查。」

出光玛丽这种女人，只要能够出名，可以谄媚逢迎任何人。

舛城说：「开什么玩笑。我虽然问过她几个问题，但那很本不算是协助办案。是另外的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把那些夥计救了出来。」

「是谁？」

「你应该参加刚才的记者会，她是个新人，是未来的魔术师。」

「请你把名字告诉我，」牧田纠缠不清，「不是刚好有机会让她声名大噪吗？」

舛城瞪着牧田，「如果你问XE病毒以外的问题，我要没收你这张通行证。赶快乖乖地去会场吧。」

牧田愣住了，闭上了嘴巴。舛城看了牧田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在走廊的转角前，听到牧田撂下的狠话。我知道了啦，我会自己去查清楚。

舛城头也不回，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一转弯，立刻抓着头。

刚好有机会让她声名大噪。牧田刚才是这么说的。舛城虽然无法苟同，但也感受到这句话的份量。

十五岁。里见沙希的未来充满希望。虽然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然而，舛城却感到很沉重。

第一卷 上 【第十三章】

舛城走进智慧型犯罪搜查小组的刑警室。房间里空空荡荡，同事们好像连夜耗在XE病毒的专案小组。

原本还暗自期待早餐的便当会送到这里来，但显然被专案小组如数卷走了。

他在马克杯里冲了热水，泡了一杯三合一咖啡。完全没有睡意。

即使不需要借助咖啡因的力量，神经也无法静下来休息。

门打开了，浅岸手拿着一张纸走了进来。看他一身绉巴巴的西装和憔悴的脸，就知道是还没有习惯熬夜工作的菜鸟，在早晨时特有的表情。

「情况怎么样。」舛城喝着咖啡问道。

浅岸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舛城说：「关于那辆闯过临检的车辆，已经有了进一步的消息。惠子正在联络。」

「惠子？」咖啡喝起来好像特别苦，舛城皱着脸问：「为什么让科搜研的菜鸟做这种事？专案小组呢？」

「课长说，在目前的情况下，不需要成立专案小组。」

「说什么屁话！他不仅带走了七亿圆，对西谷等人有杀人未遂和破坏区立文化中心公物的一大堆嫌疑。除了二课以外，还需要结合一课和三课的人一起侦办，怎么可以不成立专案小组？」

「课长说，」浅岸叹了口气，「预算和人员都不足，暂时由XE病毒专案小组协助侦办。」

「他的意思是，要我也立刻加入XE病毒的专案小组。只要一进去专案小组，他们就会丢一大堆工作过来，我哪有时间去追吉贺的下落？」

「可见现在的事态有多严重。那些不希望光明银行合并的外资企业和个人投资者中，有人购买了已经感染了XE病毒的电脑。

看来，说这是攸关日本经济存亡的关键，一点都不夸张。」

「你被课长洗脑了吗？如果你喜欢那里，就赶快过去好了。」

浅岸一脸纳闷，「我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舛城压了压眼角，发现眼睛很难聚焦。

「饭仓和里见沙希在哪里？」

「在小会议室。」浅岸看了一眼手上的纸，「关于他们的身份也有了大致的瞭解。」

舛城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说来听听。」

「里见沙希，本名叫木暮沙希子，双亲木暮清隆（Kogurekiyotaka）和木暮……嗯，结婚前叫三芳匡子（Miyoshikikyoko）……在十年又三个月前，因车祸死亡。」

「车祸？」

「对，神奈川县警有纪录在案。他们在半夜把车子开进横滨港的码头，坠入大海。是她父亲木暮清隆开的车，验尸时，从他体内检验出了酒精。」浅岸抬眼看着舛城，「你听过Kiyo.Kogure吗？是用片假名写的。」

「不知道。」

「我就知道。这是木暮清隆的艺名。」

「你说什么？」舛城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艺名？他是魔术师吗？」

浅岸点了点头，「严格来说，他太太也一起登台，所以应该是魔术双人组的名字。在十二年前的艺人名册上有他们的名字，应该算是颇活跃的职业魔术师。但我从来没有听过他们。」

「那当然。你认识几个职业魔术师？」

「马立克先生和探戈公主吧。对，还有玛吉司郎。」

「我认识的也差不多是这几个。其他演艺界的艺人随便都可以说出十几个名字，但魔术师的知名度都很低。什么出光玛丽，我从来没有听过她的名字。但我们没听过，并不代表他们不活跃。」

「对，事实上，他们好像四处表演。但在过世前半年左右，几乎都接不到工作。」

「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因窃盗的嫌疑，遭到目黑警局的逮捕。」

舛城抢过浅岸手上的纸。那是将几张资料缩小影印成一张的资料。

有些是新闻的剪报。标题上写着：魔术师因窃盗嫌疑遭到逮捕。

想起来了。舛城在心里叫了起来。对了，的确有发生过这个案子。

那年夏天，在代代木公园时，和饭仓在一起的那个少女，听说她父母也是魔术师，在车祸中不幸丧生，但详情就不得而知了。

一定是因为饭仓没有主动提起吧，也可能和饭仓的案子没有关系。

他看着报导的内容。十四日下午四点过后，目黑警察局以窃盗嫌疑逮捕了职业魔术师Kiyo，Kogure（本名/木暮清隆，32岁、木暮匡子，30岁）。

调查发现，两人正在横滨，新关内会议厅举行为期一个月左右的公演，警方认为，他们从舞台下方的暗道挖了一个密道，通往会议厅事务所天花板的通风口，从金库中窃取了现金一千两百万圆。

舛城出声地念了出来，「该金库属于简易型，只装有一个锁心式的锁，警方认为嫌犯利用职业上使用的工具撬开了金库，日前目黑警察局正在进一步追查犯罪动机……」

浅岸坐在桌子上，抱着双手，「十年前的撬锁技巧还满先进的嘛。」

「这不稀奇。二十多年前，上野的阿美横街就已经有卖铁丝前端弯起的撬锁工具了。当年卖工具并不涉及违法。」舛城把纸摺了起来，「结果怎么样呢？这上面并没有写清楚。」

「据目黑警察局说，东京地检署特搜小组在调查后，做出了不起诉处分。因为都是状况证据，缺乏有力的物证。事实上，现场只发现从暗道做了一条通道，不能因此认定正在公演中的魔术师就是窃盗犯，后来目黑警察局还为此事公开道歉。」

「但是，」舛城看着浅岸，「魔术师和艺人一样，一旦被媒体视为罪犯，就会受到强大的社会制裁。」

浅岸点了点头，「他们被经纪公司开除了，也就丢了饭碗。」

「如果是当红歌手，即使染上了毒瘾，日后还有复出的机会，但他只是个没没无闻的魔术师，随时都可以找人取代他。」

「于是，两个失业的人在酩酊大醉的状态下开车，冲进码头，掉入海里……也无法分辨到底是自杀还是车祸意外。」

有问题。舛城直觉地这么认为。在分局干了十年，学到一项最大的原则，就是无论罪犯还是一般小市民，只要有某种程度的意志力，就不会轻易自杀。

那些自杀的人，通常在精神上都有着难以在调查报告和报导中呈现的复杂情况。

即使有再大的失望和挫折，几乎没有人会因此了断自己的生命。舛城也始终同意这种看法。

舛城问：「后来，他们的女儿木暮沙希子去了哪里？十年前应该有许多照顾失去双亲的育幼院，和以前的孤儿院大不同了。」

「她被送到东京都经营的育幼院。育院幼的所长兼监护人去区公所帮她申请了改名手续，并获得批准。因为，报章杂志上有太多关于她双亲Kiyo.Kogure的报导了……」

「对啊。」舛城喃喃地说。为了避免同伴之间的欺侮，以及成年后可能会遭到社会的排斥，还不如趁早改名字。

不，她应该在育幼院里就遭到欺侮了吧。罪犯家属受到这种待遇的例子不胜枚举。

然而，舛城无法理解的是，曾经有过这种经历的沙希，为什么会和饭仓义信在一起？

舛城说：「去问问饭仓。」

「现在去吗？」浅岸站了起来。

对。舛城说完，也站了起来。看来，今天也没时间休息了。

走进四楼的小会议室，沙希立刻起身打了招呼。早安。她面无笑容地低下头。

虽然身上的衣服和昨晚不同，但仍然是休闲的衬衫配牛仔裤。

坐在一旁的饭仓正在看书。他抬起头，隔着眼镜看着舛城，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只有微微动了一下头而已，这种毫不松懈的态度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相较于室内另一个女人，这两个人的态度显然亲切多了。

白金惠子坐在成堆的资料前，抖着跷起的脚，正在打手机。

当她看到舛城时，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挂上电话，丢在桌上，转过头来。

「一大清早，就遇到这么温馨的迎接，」舛城挖苦道：「你可以去五星级饭店当柜台小姐了。」

跟在舛城身后的浅岸笑了起来，这似乎更激怒了惠子。

惠子说：「舛城警部补，我是科搜研的人。在科搜研，我属于刑事总务课，我不记得有被编入刑事部。」

「别这么说嘛。」舛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也知道目前的情况，人手又不够。你昨晚就和我们在一起，对情况也很瞭解，比随便调一个刑警来有用多了。」

「我没想到会折腾一整晚。」惠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仍然翻着手上的资料。

一夜之间，让她成长不少。舛城在心里想道。虽然嘴上抱怨，却不忘继续工作。这是富有使命感的人才会有的行为。

「好了，」舛城问：「关于那辆闯过临检的车子，有没有什么新情况？」

「是，」惠子拿起了资料，「是长野的车牌，平成六年出厂的LegacyWGT，白色。在冲撞临检时似乎有撞到，现场捡到了方向灯罩的碎片。经过调查符合的车辆后，在甲府市内发现了右侧方向灯罩破损的车辆。车主是住在甲府的单身上班族。

刑事部鉴识课人员一早就赶到甲府，检查了停在车库内车子的灯罩的破损情况，与掉在地上的碎片完全一致。」

难道是共犯？舛城体内穿过一阵紧张的电流。

「有没有逮捕这个上班族？」

浅岸插嘴道：「还没有。已经通过搜查共助课请求长野县警的支援，但车主是搭电车上下班的，已经出门上班了。」

惠子接过他的话，「他好像是跑外勤的，所以还没有到公司。」

这时，沙希开了口，「对不起，刑警先生……」

「等一下。」舛城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惠子，把那个上班族的身份资料给我。其他还掌握到什么情况？」

「有人将捡到的失物交到盐尻的派出所，里面发现有八张一万圆。」

「失物？有什么问题吗？」

浅岸说：「有几个受害的自营业者被找去区立文化中心时，心里也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把带去的纸币的号码抄了下来。交到盐尻派出所的一万圆纸钞中，有两张的号码完全相同。GS035640N、TH212628C。」

「真的吗？」

「对。已经由分局的鉴识人员确认了。」

舛城站了起来，从靠墙的架子上取下资料来。那是一张全国地图。他打开地图，用奇异笔圈起符合的地区。甲府、盐尻。

「嗯，」沙希又开了口，「刑警先生，我有话要告诉你。」

「对不起，请你再稍等一下。」舛城用手指寻找着地图上的高速公路和国道，「这应该是经由阿纪诺市往奥多摩、甲府的方向。而这应该是经过了小？后，到达盐尻的。如果按这条路线，目的地应该不是长野市区。」

「会不会是富士？」浅岸说，「或是金泽？」

「不，」舛城说：「吉贺应该知道，去那里的话，需要很长时间。市区的警察行动很迅速。难道他是去奥飞驒，或是去了轮岛……」

「刑警先生。」沙希提高了音量。

饭仓：「舛城先生，你要不要先听听她想说什么？」

舛城回过头来，沙希站了起来，露出踌躇的表情。

「什么事？」舛城问她。

「刑警先生，」沙希吞吞吐吐地说：「把扑克牌撕下一半交给观众……然后，扑克牌在魔术师手上消失了，之后又出现在另一个地方。那张牌和观众手上半张牌刚好吻合。有这样一个魔术节目……」

惠子不耐烦地警告她：「我们正在讨论有关办案的事，现在没时间听你谈魔术的事。」

「等一下，」舛城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对沙希说：「这个魔术有什么机关？」

沙希迟疑地沉默起来。她似乎并不想说出其中的机关，但可能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于是，终于下定决心似地开了口，「一开始撕下一半扑克牌后，交给客人的是另一张牌的半张牌。」

「和藏在手指里的牌掉包了吗？」

「没错。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消失的扑克牌出现在另外的地方，但其实是早就在那里藏好了牌。当初交给观众的，就是先从那张牌上撕下来的一半。所以，最后当然可以合成一张。」

浅岸笑着耸了耸肩，「我听不懂。」

然而，舛城已经渐渐明白沙希想要说什么，「你是说闯过临检的那辆车，对不对？你的意思是，掉在地上的灯罩碎片并不是嫌犯的车子，对不对？」

「怎么可能？」惠子很不服气，「虽然刑事部鉴识课的科学验证力不如科搜研，但也不能小看。他们不会因为刚好捡到形状相似的碎片，就认为是同一辆，这也太马虎了。

他们是根据各车厂和年分样本进行比对，在比对碎片时，也要用电子显微镜检查断面的纹路……」

沙希情不自禁地露出怒色，用生气的口吻说：「我不是说了吗？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我也相信掉在地上的碎片和停在甲府的车子方向灯灯罩完全吻合。显微镜检验后的报告只会让人对此更加深信不疑。但问题是，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魔术的机关往往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昨天晚上不也是这样吗？

你不是还怀疑，区立文化中心的地下可能挖了暗道？但其实把钱掉包出来，根本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

大家都把机关想得太复杂了，以为是多么精密的机器，或是需要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完成。

其实很本没那么复杂，人很容易上当受骗。所以，不要老是围绕着显微镜这种事打转。」

言之有理。舛城在内心表示赞同。昨天晚上看到那么多魔术，都是建立在极其简单的机关上。但外行人往往以为魔术的机关比登天还难。

然而，这种想法正是让人看不到机关的重要原因。正因为太简单了，所以反而不会被发现。

沙希默不作声，身体蜷缩成一团，彷佛房间里所有大人的视线会令她产生痛楚一般。

「对不起，我太自以为是了。」

「别放在心上，」她还是一副少女老成的样子。舛城心里这么想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闯过临检的吉贺事先找到一辆和自己同款的车子，却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的车子。　　他破坏了那辆车的灯罩，留下了碎片。在闯过临检时，故意把碎片丢在地上。所以，碎片就会和住在甲府的上班族的车子完全吻合。」

惠子似乎终于明白了沙希想要表达的意思。浅岸也一样。两个人面色凝重地低下了头。

「但是，」舛城叹了一口气，「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被偷的钱在盐尻找到了。所以，可以认定嫌犯已经逃往甲府的方向。」

然而，沙希清纯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担忧的神情，「不，这也不对。纸币上的号码被动过手脚了。」

「你怎么听不懂呢？」惠子似乎动了肝火，「不是已经告诉你，分局的鉴识人员已经确认过了吗？他们怎么可能没发现……」

「所以，」沙希依然保持平淡的语气，轻松地说：「找到的那些钱的号码当然是真的，是那些被骗走钱的被害人手上的那些纸币被动过手脚了。」

舛城毫不掩饰满脸的惊讶，「怎么动手脚？」

「那些被害人的钱不是翻倍过好几次了吗？我想，许多人都没有把这些钱用完，而是继续留着。其中，就混有吉贺董事长动过手脚的纸币，刚好和在盐尻发现的钱号码相同。」

浅岸难以置信地摇着头，「纸币上的钱又不能用橡皮擦擦掉，怎么可能做出相同的号码？」

「在魔术界，经常动这样的手脚。先把钞票变不见，然后，再从柠檬中变出来。先请观众确认纸币上的号码，让观众以为是同一张纸币，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去银行换十万圆的新钞时，银行通常会给人家连号的钱。

刚才，你们不是说，发现的纸币中，其中有一张是212628吗？

从连号纸钞中抽出212623和212628，用原子笔……当然，斑马牌的极细钢珠笔最理想……把3改成8。这样，就可以做出两张号码相同的钱了。」

「原来如此，」舛城忍不住吐了一口气，「就和飙车旅改车牌是一样的道理，把3改成8，1改成4。」

「但是，」浅岸紧盯着资料，「那另一张呢？035640要怎么解释？」

沙希说：「如果去银行领一百万的新钞，所有的号码都是连号。所以，除了个位数以外，还可以在十位数上动手脚。就可以用035610改成035640。

除此之外，最后两位数是44和88时，可以做出四张相同号码的钱。因为，可以用11、14、41改成44。」

惠子挖苦地说：「你不过十五岁，口气倒很大，说什么去领一百万的新钞。」

沙希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我虽然穷，但表演魔术需要用新钞时，我会向朋友借钱……」

「好了，」舛城插了进来，「这个问题不重要。向朋友借一百万，去银行换新钞后，立刻归还就好了。她只是为了表演魔术做这些准备工作。」

惠子仍然无法按捺内心的焦躁，「改写纸币上的号码就是一种犯罪行为。」

沙希露出惶恐的表情，马上低头认错，「对不起。」

惠子没想到她这么老实地道了歉，反而觉得进退两难。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舛城。

舛城忍不住笑了出来，「沙希和惠子，你们都别在意，反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现在的关键是要找出吉贺的下落。如果说，现场留下的碎片和纸币号码都是伪装的话……」

「他是故布疑阵，」浅岸说：「让我们误以为他逃到长野那一带去了。」

「其实还在东京都近郊。」舛城轻声说着，看了一眼沙希。

这个女孩子看起来很没有自信，但在关键时刻，却保持毅然的态度。

而且，她不仅知道为数众多的魔术机关，还具备了充分运用这些机关的联想力，这也是其他魔术师所缺少的。

纸币的号码、碎片，每一项都是简单的机关。因此，警察往往很难注意到。

正如沙希所说的，警方过度依赖鉴识的比对和科学的根据，完全不靠自己的头脑去验证，所以，很容易上当受骗。

许多案情陷入胶着的诈骗案，恐怕都是运用了这一类成为警方盲点的机关。

舛城觉得目前正处于连专案小组都无法成立的特殊情况，如果可以得到这名聪明伶俐的少女的助力，在调查有关吉贺的案情方面，将会有突破性的进展。

然而，他的心里还是放不下那件事。

舛城注视着饭仓。饭仓也闷不吭气地望着舛城。

「你过来一下。」舛城对他说。

饭仓站了起来，对沙希打了声招呼，「你在这里等我一下。」，便在舛城前走出了门。

来到走廊上时，舛城问饭仓：「我已经知道那孩子是名叫Kiyo，Kogure的魔术师夫妇的女儿。也知道她父母发生了什么事，和她改名字的原因。但我搞不懂，她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饭仓笑了。他的笑容很纯真，没有丝毫警惕，也没有卑微的感觉，完全不像是面对曾经逮捕过自己的刑警。

「舛城先生，你不是在警局里陪过沙希吗？难道你忘了吗？」

「可能是和你的案子没有直接的关联吧。警察也讲究分工合作，在分局当刑警时，光是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已经是一个头两个大了。

当时，和你在一起的那女孩一定是由少年课负责，我只是去见了她一下而已。」

「她的名字是我帮她取的。」饭仓的语气很平和，「里见沙希的名字是我帮她取的。」

「你？」舛城沉默了片刻，打量着饭仓的脸，「但提出改名字申请的，是育幼院的负责人。」

对。饭仓点了点头，「因为，我受审后去服刑了。当小孩子的父母双亡又没有近亲时，就会被送到育幼院，但只要远亲等提出申请，经过审核后，就可以成为孩子的监护人。」

「但你并不是沙希的亲戚。」

「对。但她的父母，也就是木暮夫妻生前很照顾我。当我开始做生意，苦于筹不到资金时，他们曾经倾囊相助。我去银行谈贷款的事时，刚好遇到他们夫妻。

木暮太太看到我在银行的窗口遭到拒绝后，主动上前对我说，要我谈谈自已的情况。」

「他们是四处巡迥表演的魔术师，应该没什么钱吧？」

「没错。但木暮太太说服了她先生，借了三百万给我，完全不需要担保，也不用付利息。　　这是他们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钱，而这笔钱救了我。当然，他们也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他们要在新关内的会议厅公演，要求我去帮他们做舞台的布置工作。

虽然我每天忙于创业的准备工作，但只要一有时间，就会过去帮忙。当然，不久之后，我就把钱还给他们了。

舛城先生，虽然你说那是凭证商法，但我投入的这项生意渐渐步入了轨道。」

「对，你不管做什么生意。很快就会赚钱。对于这一点，我没有异议。」舛城说着，凝视着饭仓的眼睛。

绝不错过他的眼中一丝阴霾或闪烁。舛城抱着这样的决心凝视着他的眼睛。

总觉得不太对劲。即使木暮夫妻真的借钱给饭仓，饭仓真的会乖乖还钱吗？

饭仓曾经在新关内会议厅的公演时去帮忙，但后来发现从暗道挖了一条密道通往办公室，导致木暮背负了小偷的污名。

然而，如果饭仓也参与了舞台布置，那么，这一切很可能就是饭仓的杰作。很可惜，木暮夫妻已经过世，如今也死无对证了。

然而，一辈子都和犯罪无缘的木暮夫妻突然被当成了嫌犯，而当时饭仓又和他们在一起，这个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就能够诈财数十亿的天才骗徒和他们在一起。这当然会启人疑窦。

「你在怀疑我？」饭仓看着舛城，「你不相信木暮夫妻因窃盗未遂遭到逮捕一事和我无关？」

「我不相信，」舛城直截了当地说，「但乱猜疑也没有用。所以，姑且当作和你无关吧。」

「但本来就没有关系。你非相信不可。」

舛城用鼻子「哼」了一声。改天，要好好调查一下饭仓和木暮夫妻到底有什么交集。在找到明确的答案前，不能够靠臆测进行判断。

「所以，」舛城说：「当你服刑期满后，为了报答曾经照顾你的木暮夫妻，就成为那孩子的监护人，一直照顾她吗？」

「我和沙希……不，那时候还叫沙希子，是在她父母过世前认识的。在新关内会议厅的正式演出前，她母亲常带她一起来排演。

在那场令人心痛的车祸后，沙希在读书和住宿方面都由育幼院照顾，但这几年，只要遇到星期假日，我就会带她去游乐园走走。

即使她改了名字后，似乎也交不到什么朋友。我一直很担心这件事。」

「十五岁的话，就快完成义务教育了吧？」

「对。我服刑期满后，很担心沙希未来的出路……虽然，我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河……幸好，重生连锁店渐渐步入了轨道，我想让沙希在那里打工也不错。但沙希却说，她想要当魔术师。

我没有这方面的门路，也从来没有和以前一起帮忙木暮夫妻布置舞台的那些人联络过，所以当时真的伤透了脑筋。

后来，刚好遇到同时经营魔术师经纪公司和魔术广场的吉贺，就拜托他雇用沙希，但那时候他的经营已经出了状况。

结果，我就以出资的方式买下店和公司，让吉贺继续经营。」

「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当小孩子要工作的地方面临倒闭时，就拿钱出来，自己当老板。」

舛城靠在墙上，双手抱在一起，「但这真的是为沙希着想吗？让她投入一个难以糊口的行业，这样的监护人太失职了吧？而且，沙希看起来并不幸福。」

「你错了。沙希说，她绝对不想辞掉那份工作。至少，在出道前，她希望在那里多磨练。」

磨练。很少有十五岁的孩子会说这种话吧。但饭仓应该不是信口开河。沙希应该会说这话。

「国中毕业就当魔术师，」舛城轻声说：「沙希选择了这条路吗？她为什么想要继承双亲的职业？」

「我也不知道。即使问她，她也不回答。那孩子话不多。」饭仓看着地上良久，终于抬起头，「但我希望让她做出最佳的选择。」

饭仓的炯炯目光注视着舛城。他的眼睛很清澈。但舛城反射性地涌起一股厌恶感。骗徒的眼睛都很清澈，任何时候都很清澈。

舛城突然发现，饭仓的眼睛和沙希的眼睛很像。那孩子也有一双像大海般水汪汪的眼睛，没有丝毫的紧张，但头脑不停地思考，不断分析和判断着各种机关、陷阱。

或许，沙希比其他魔术师优秀的这一点，正是向饭仓学来的？

饭仓以欺骗他人为业，因为有对魔术师的父母和一位骗徒的养父，所以造就了现在的里见沙希。

如果说，沙希最大的才华就是有无穷的魔术点子，并实际尝试，那么，她的人生会向哪个方向发展？这种才华到底会对她的人格形成产生什么影响？

舛城不发一语地沉思着，思考着这个问题。饭仓也默默无言地看着舛城。

终于，一阵脚步声引起了舛城的注意。

舛城抬起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舛城，我刚好要找你。」

是同事水口。他在智慧型犯罪搜查小组中，担任新设的「犯罪会计分析师」一职。舛城在调到二课前就已经认识他了。

「什么事？」舛城问。

水口充满警戒地瞥了饭仓一眼，对舛城说：「昨天那件七亿圆失窃的案子，诈骗的罪名可能无法成立。」

舛城看了一眼饭仓，两个人的眼神刚好碰在一起。饭仓的眼神显示，他对这个案子很感兴趣。

「去里面说吧。」舛城说完，推开了门。

沙希正坐在椅子上，无所事事地晃着脚玩。浅岸和惠子正在聊天。三个人都抬头看着舛城和饭仓。

舛城问随后进来的水口：「为什么罪名无法成立？」

「因为，这不能算诈骗，」水口不苟言笑地回答：「是窃盗，归三课管。」

「水口，你这么认为吗？」

「不，」水口神经质地摸着下巴，「我的工作，是计算嫌犯在犯罪行为获得的利益，但要由督察做出最终的判断。」

督察想要让我投入二课主流的XE病毒的调查工作。舛城产生了反感，「你的计算得出怎样的结果？」

水口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计算机，用手指操作起来。

「嫌犯吉贺为了让自营业者和自由业者相信钱可以翻倍，总计投资了八亿一千一百六十四万圆。昨天在区立文化中心总共搜刮了七亿二千二百四十三万圆。

如果这是有计划的诈骗，那么，相较于之前投资的金额，尚还损失了一亿圆。」

「你看吧，」惠子看着浅岸说：「我昨天就说了。」

水口清了清嗓子，说：「如果以诈骗案的角度来看，根本无利可图，由此可见，这并不是嫌犯的最终目的。因此，从十分显而易见的窃盗和杀人未遂的角度立案比较妥当。」

「反正，」舛城十分生气，「这个案子该归一课或三课管，正忙于XE病毒的二课不应该插手，是不是？」

「你也体贴一下高层嘛，」水口劝慰着他，「如今，政府简直就像即将面临炸弹攻击一样提心吊胆。为了让歇斯底里的高层放下心来，组成实力坚强的专案小组很重要，哪怕多一个人手也好。」

「光是做表面工夫有什么用？惧怕看不到的敌人根本无济于事。如果这样的话，还不如担心一秒钟后可能会发生的大地震。」舛城不满地说完，心里却开始思考着吉贺的真正目的。难道是因为吉贺失算，才导致亏损了一亿圆？不可能。

他的事先准备做得很周到，一定另有其他目的。不仅可以填补那一亿圆缺口，还可以大捞一票。

「舛城先生，」饭仓叫了他一声，但又好像在犹豫似地闭了嘴。

「什么事？」舛城问：「话不要说一半。」

「嗯，虽然我这么说，你会认为我和他是一丘之貂，」饭仓用手指按着眼镜的中间，「我在想，受害人都是自营业者和自由业者吧？他们之所以会乐于看到钱翻倍的奇迹，代表他们很缺现金，对不对？」

「对，没错。都是一些已经不能用现金卡和信用贷款借钱，只能向地下钱庄伸手的人。」

「既然这样，」饭仓说：「就不难猜到他们最近的还款情况了。」

没错。舛城用手掌拍了一下额头。

「地下钱庄的借款契约根本形同废纸，只要让他们看到你手上有钱，他们就不会上门催款，反而会态度亲切地要你等手头方便时再还就好。对业者来说，这才是让他大赚利息的生财之道。那些被钱翻倍的魔法迷倒的家伙，就听信了这些人的花言巧语，没有立刻办理还款的手续。结果，一开始借的钱就一真没有还。

他们一味相信钱可以翻倍，原本的金钱观念已经彻底崩溃。

但昨天晚上，把至今为止赚到的钱都吐了出来，他们必须面对地下钱庄的催讨。」

浅岸表示同意，「前后差不多有一年了，如果是以十一的方式借的钱，金额就很惊人了。」

「如果是十二或十三的话，就更可怕了。」舛城看着饭仓，「是吉贺勾结地下钱庄干的吧？」

「应该吧。」饭仓点了点头。

「该不会是你居中介绍的吧？」

饭仓瞥了一眼沙希，凑近舛城轻声地说：「拜托一下好不好，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舛城暗自思忖着，如果饭仓也参与了这个案子，为什么要故意把破案的灵感告诉自己？是故布疑阵？实在太让人费解了。

饭仓就在这里，就在眼前，光是分析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就好像走进了思考的迷宫。

这家伙是骗徒。然而，却不是这个案子的嫌犯，至少，目前是这样。

如果一切都是饭仓策划的，他大大方方地出现在这里，就等于在说自己是嫌犯。然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搞不懂，完全无法理解。

假设饭仓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毫无虚假的真话呢？假设他感念木暮夫妻的情深义重，为了报答他们的恩情，为了沙希的未来着想，接手了魔术广场和魔术经纪公司，只是那里的店长兼董事长刚好犯下了诈骗案呢？

这种想法太天真了吗？饭仓的目的不就是要让别人慢慢相信有这种巧合吗？

舛城端详着饭仓的脸好一阵子。终于，饭仓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舛城说完，转头对水口说：「给我一、两天的时间，我去找诈骗的证据。请你转告督察。」

水口难以置信地摇着头，「喂，喂，舛城，你还想追下去吗？上面已经念成这样了……」

舛城大声吼道：「难道要我丢了那些背负不当借款的人不管吗？即使他们是因为贪念而上了当，但我事先就已经察觉到会发生这种事了，却还是没有成功地阻止事情的发生。警视总监亲自给了我自由调查权，我这样没办法交代。」

一阵沉默后，水口的嘴角微微笑了起来，「舛城，你还是没变。」

「对啊，我怎么会变？」

「好，我知道了。」水口站了起来，「我去说服督察。但你要多留神，别让我丢脸。」

「谢啦。」舛城说。

水口消失在门外后，舛城用力叹了一口气，拉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饭仓，」舛城说：「吉贺那家伙有没有做过魔术师？他这次的表演可真精采。」

「听说他年轻时是满活跃的魔术师，但也不能完全相信。魔术界的人好像都喜欢吹嘘。」

舛城不禁笑了出来。听到身为骗徒的饭仓说这种话，许多魔术师都会心有不甘吧。视饭仓为父亲的沙希一脸错愕地看着舛城。

「他的犯罪行为既大胆，又有挑战性，」舛城说：「吉贺该不会想要干一票时下流行的剧场型犯罪打响名号，以发泄他无法在魔术界大显身手的心头之恨吧？假设昨天晚上上演他当初设计的剧本，后果就不堪设想了。随着一道火光，那一大堆钱就在那些乖乖捧钱过来的家伙面前消失无踪。

那些表演钱翻倍的魔法师也会变成烧成焦黑的尸体现身。警察局和消防局就在附近，很快就会赶过来。

但再怎么找，也找不到钱，吉贺早就溜之大吉了。这就是他设计的剧本。

但是，他的阴谋没那么轻易得逞了，因为，我们也有魔法师了。」

舛城端详着沙希。沙希茫然地回望着他，「什么啊？」

「沙希，」舛城站了起来，走向沙希，「你昨晚的表现太精采了。可不可以请你协助我们的侦办工作？既然吉贺利用魔术点子作为武器，头脑灵活的你绝对是我们的一大助力。」

「嗯，」沙希显得手足无措，尖声地叫了起来：「这怎么行……」

「舛城先生，」饭仓十分为难地说：「沙希才十五岁。今天早上，她等一下还要去学校上课。」

「可以等放学后。拜托，请你帮帮我们。」

只要饭仓稍微感受到身为监护人的责任，就绝对不会同意这个要求。

即使饭仓不提出异议，一旦被媒体知道，绝对会被扣上滥权的帽子。即使完全不向外界泄露秘密，上司也不可能同意。

这是个会让自己丢饭碗的决策。然而舛城相信，这是现阶段最理想的方法。

吉贺逃亡了，紧急搜寻网也没有发现他的行踪。很可能躲在东京都的郊区。

在这种情况下，舛城能够得到的搜查权限会随着时间渐渐缩小。

目前，警视厅虽然以全力侦办XE病毒相关的调查为优先，但等眼前的危机解除后，他们就会意识到带走七亿圆的犯罪非同小可。到那时候再开始追查，就为时太晚了。

即使在狂风暴雨中，也不能松开手上的那根缰绳。

惠子取代面有难色的饭仓表示了异议。

「警部补，你真的认为把这孩子卷入调查工作，有助于打开局面吗？」

「当然，比起连神奇四连环也搞不定的你，她更有用。」舛城看着满面怒容的惠子说：「开玩笑的。但我想请沙希帮忙是百分之百真的。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帮忙？」

浅岸皱着眉头，「这要征求监护人的同意……」

舛城看着饭仓。饭仓的表情很复杂。

突然，舛城觉得自己对饭仓的猜忌心才值得推敲。饭仓脸上的表情，既不是假装出来的为难，或是矫情的哀怨，也不是犹豫，而是一种担忧。

那完全不是担心案情发展的嫌犯或关系人的眼神，而是父母为孩子的未来操心。

饭仓问沙希：「你觉得呢？」

「我，」沙希语带颤抖，用胆怯的眼神看着舛城。当她的视线移向地面时，发出一声低语，「我不要。」

「沙希，」舛城急了，「你不用想得太严重。你可以帮助许多面临困境的人。我认为，只有你才能破解吉贺的诡计。」

「我就是不想这样。」沙希的眼神中，带着某种决心，「我不想把魔术的机关公诸于世。」

「为什么？」舛城摊开双手，「这不是单纯的变魔术而已，是在调查犯罪。」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要，我不接受。」沙希冲到门口，她看着舛城的眼神中充满困惑，「因为，刑警先生，你又不是魔术师。」

沙希。饭仓叫着她。但沙希自顾自地冲出门外。

这下可好了。惠子在一旁说。

舛城看着慢慢关起的门，思考着沙希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刑警先生，你又不是魔术师。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事到如今，难道她还坚持只有魔术师才能分享魔术的机关吗？

还是说，这句话有其他的意思，其他令她难以启齿的意思。

第一卷 上 【第十四章】

里见沙希站在宿舍房间的窗边，欣赏着暮色下的东京街景。

微风飘进房间，轻拂着随意放在桌上的书本，吹向房间角落的床铺，床单随之轻轻起舞。

她呆然地看着此情此景，猛然发现自己正在思考，这能不能应用在魔术点子上？能不能成为取代「起舞的手帕」的节目？即使手完全没有碰到，布也会自行起舞。关键就在于风。用怎样的方式才能表现得像奇迹？

以前，曾经有一个国外的魔术师，设计了一个把半圆形的保丽龙飘浮在半空中的魔术点子。

方法很简单，只是用吹风机吹风，使保丽龙停留在半空中。

但那个设计简直糟糕透顶，不仅吹风机必须藏在舞台的地板下，还要用大音量的背景音乐掩饰马达的声音。

沙希认为根本不值得大费周章地表演这种魔术。而且，这种商品竟然还在魔术用品商店卖一万圆。

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

看着随风起舞的床单好一阵子，她渐渐发现自己的想法和那个愚笨的设计似乎没太大的差别。她觉得很沮丧，便放弃了这个灵感。

远处的东京铁塔点灯了。首都的高速公路上，开着车前灯的车河蜿蜒流逝。

今天，也是一整天都没和班上的同学说话。刚开学的时候还好，但最近几乎没有和朋友聊天。其实，沙希很本没有可以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她就读的那所国中，所有的学生都来自东京都内各育幼院，也没有社团活动。放学后，许多人在允许的范围内打工。

如果在同一个地方打工，或许彼此会有一些交流，但沙希在放学后，仍然是孤独一人。

她不是在魔术广场当夥计，就是在出光玛丽表演的后台打扫，或者是当冒牌观众。在日复一日的这种生活中，怎么可能交得到朋友。

她拿出五百圆硬币，放在右手握紧的拳头上，然后用指根转动硬币。这叫「转钱币」，算不上是魔术点子，应该是花式表演的技巧。沙希可以转得比任何人都快，她有自信可以转得比任何一个成年的魔术师都精采。

但这没什么好得意的，自己每天都在练习，做不好才是奇怪的事。

当然，其他魔术师也会每天练习，但大部分魔术师除了转钱币以外，还有不计其数的技法需要练习。

沙希却没有太大的自由，所以便有很多时间可以练转钱币。每天，沙希都会把钱币放在手上来来回回滚一个小时。

买道具需要钱。一副魔术标准配备的扑克牌，她必须用上半年。

听说国外的魔术师一天的练习就要用掉三十几副，因为一旦流汗影响滑度，或是手的热度导致牌变形时，就会马上换新牌。

沙希放在桌上的这副扑克牌已经变成了灰色，到处都是摺痕，连别人在玩抽鬼牌时都会遭到嫌弃的这副牌，沙希却很爱惜地使用着。她每天练习一小时扑克牌。

虽然这对练习技巧而言很不充分，但这样才能让扑克牌撑久一点。

从小，她就立志长大要当魔术师，她从来没有做过其他的打算，也从来没想过当了魔术师后要做什么。

在学校的升学指导时，老师不是不以为然就是怒斥她，叫她认真回答。

所以，每次要谈论或是写下自己的志向时，她总是觉得很困惑。

父母曾经是魔术师的身影，留在她遥远的记忆中，她对这样的形象也没有任何排斥。

即使在失去父母后不久，当她得知自己的父母和别人的父母不太一样，大部分家庭在经济上都比自己家里更富裕时，她仍然没有改变初衷。

或许这是因为她至今为止，只知道这个工作的关系。总之，她决定长大以后要当魔术师。她对此深信不疑。

上小学后，沙希仍然每天练习魔术。魔术现象和机关大致可以分为几种类型，技巧也很有限。因此，只要学会这些技巧，就可以自称是魔术师。

事实上，沙希现在知道，许多大人真的靠这些三脚猫的技巧自称为魔术师。

谁都可以说自己是魔术师，当魔术师不需要证书。但自己不会感到惭愧吗？

买一套一千八百圆的道具表演魔术时，其他买这套表演道具的人也知道其中的机关。

身为魔术师，不是应该自己设计魔术点子、魔术机关吗？沙希心中常常抱着这样的疑问。

沙希常利用下课时间在笔记簿上画一些奇奇怪怪的设计图，同学们都对她敬而远之，她也因此受到孤立。

虽然她曾经遭到校园暴力，但一开始她还以为并不是只有自己受到欺侮，后来才渐渐知道，是全班的同学把自己当箭靶。原因就出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升上高年级后，她对过世的双亲产生了憎恶，但她仍然没有放弃魔术，因为她认为这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或许，这只是她的成见，但那时候她就像着了魔似地拚命练习。她从来没有表演给任何一个同学看过，别人也不想看。

有一天，她看到一个同学把铅笔在右手的指尖上转了一圈。是以大拇指根部为轴，利用离心力让铅笔转了一圈。

沙希当时早就学会转钱币了，却从来没有尝试过这种不曾出现在任何魔术说明书上的技巧。

越来越多的同学在上课时爱现地转动铅笔，下课时，每个人都在谈论这个话题。沙希很懊恼，自己可以表演更厉害的绝招。

然而，因为小学不允许学生带钱去学校，所以她还是无法表演转钱币。

于是，沙希开始拚命练习转铅笔。不久后她便掌握了诀窍，在上课时也和大家一样转铅笔。

同学向她投以冷漠的视线和阴郁的眼神，老师还把沙希臭骂一顿。

同学们玩了那么久，老师都不曾表示过任何意见，沙希只玩了一次，就受到了处罚。

从此之后，沙希便知道父母那件事所产生的影响也波及了大人。

在转铅笔这件事上被沙希抢尽风头的同学们，很快厌倦了这个游戏，开始流行起跳舞。

最初是模仿电视的ParaPara舞，渐渐发展为正统的街舞。好像是某个上舞蹈才艺班的同学推广到班上的。

下课时间成了跳舞时间，无论男生、女生都跳得不亦乐乎。

沙希虽然也想要翩翩起舞，但和转铅笔时的动机有所不同。已经明显遭到孤立的沙希很希望能够藉此交到朋友。

由于没有同学愿意教她，她只能记住舞蹈的动作，回到宿舍后，独自刻苦练习。

她的房间里没有镜子，无法得知自己的舞蹈动作到底好不好看。

于是，她就在三更半夜一个人跑到街上，看着自己在熄灯的橱窗前的影子练习。

虽然曾经因此遭到少年队的辅导，但并没有令她产生放弃跳舞的念头。

跳舞不仅用手指，更可以用全身来表现，这个她之前从来不曾感受过的世界是多么新鲜。沙希欲罢不能地爱上了跳舞。

终于，沙希开始在下课时间跳舞。同学们纷纷停下脚步，冷眼斜视着沙希。

然而，沙希心里很清楚，他们即使装得再冷漠，也无法无视自己的存在。因为自己每天苦练到天亮，自已比他们跳得好太多了。

班上即使有人可以依样画葫芦地跳机械舞，却只有沙希一个人会跳霹雳舞。沙希知道，如果自己是他们，也一定会看得目不转睛。

在她跳舞的时候，朋友们渐渐围了上来。不是同学，而是朋友。她很自然地这么认为。

不知不觉中，她的舞伴增加了。放学后，也会和朋友一起度过。

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每天的生活似乎都充满了阳光。

然而，这种好日子却出其不意地结束了。老师说，禁止跳舞，因为跳舞可能会造成意外受伤。到底是谁先开始跳舞的？

当老师这么问时，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沙希的身上。

不是朋友，是同学。于是，沙希周围的世界再度陷入黑暗。

老师把沙希一个人留了下来，狠狠骂了一顿，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或许，老师想要让她厌恶上学。

全班同学的监护人都讨厌沙希，老师的态度只是反映了这件事而已。

然而，沙希并没有很受伤。虽然感到难过，但又觉得反正每次都是这样，所以也就再度接受了现实。

不管相信任何人，总有一天会遭到背叛、遭到嫌弃，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自己比那些同学更瞭解世间百态，几乎快看破红尘了。

在发现这一点后，沙希不再和别人交往，也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上国中后不久，饭仓就出现了。儿时的记忆日渐模糊。

他说他曾经和自己的父母一起工作过。他问了沙希的志愿，沙希回答说，想当魔术师。

饭仓提供了一边在魔术广场工作，一边磨练技巧的机会。和店里的夥计之间虽然会偶尔聊天，但也没有深交。

即使和向来趾高气扬的出光玛丽以及整天碎碎念的吉贺相处，也不觉得特别不舒服。

如今，沙希已经十五岁了，至今仍然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坚持要当魔术师。

她很清楚职业魔术师在日本演艺界的地位并不稳定，不仅无法和其他艺人平起平坐，反而显得地位低下。然而，她并不感到意外。

人们会因为看了一场令自己目瞪口呆的魔术表演，就喜欢上这位魔术师吗？不可能。

人们会深深地迷上打破世界纪录的运动选手，受上歌声优美的歌手。因为，这些都是真实的。

然而，魔术师却只有机关，是因为对方不知道答案，才能够表演的「神奇」。而且，这些机关其实是花钱买来的，只能算是借用别人的创意。

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魔术师的。至少，观众是这么认为的。

沙希从来不认为魔术师会受到观众的爱戴。以魔术师为职的人欺骗他人，放弃得到他人的爱戴。

自己只不过是个为大家提供惊奇和消遣的人物，这简直太可悲了！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人生，从事这个行业呢？一般人都会有这种想法。

然而，沙希心想。这个行业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父母才会终生以魔术师为职。

到底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这个疑问，或许就是支持自己的动力。

她叹了口气，把身体靠在椅子上。天空中只剩下一道夕阳。

带着灰蓝色凉意的街景和霓虹灯交织在一起。这是她在一天之中最喜爱的时光。

为什么事到如今，突然会思考这个问题？理由很清楚，就是此时此刻，她才知道昨天晚上的事件对社会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这间六席大的房间虽然没有电视，但宿舍食堂里的电视在播放电脑病毒相关的报导之间，数度穿插了吉贺董事长引发的事件。电视画面上出现了魔术广场的店面和嫌犯吉贺的照片。

出光玛丽接受了记者的采访，玛丽口若悬河，好像是她协助解决了整起事件。

沙希觉得，这种事很本无所谓，她也不想和大人的自私牵扯不清。

沙希从来没有想过吉贺到底是怎样的人，既不认为他是好人，也不觉得他是坏人。对她而言，那只是出现在自己身边的一个人而已。

事到如今，虽然对吉贺很生气，但每个大人随时都可能背叛自己。每个人都可能变成吉贺。

以前，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也从来不知道哪一天会变成大人。

然而，她觉得昨天正是让她在一天之间长大的日子，觉得自己突然被丢进了大人的世界。警察寻求自己的协助。

自己身上有他们所没有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寻求自己的协助。

然而，他们所要求的东西，并不是沙希想要带给大众的。

吉贺利用魔术机关犯罪，自己具备了和他相同的知识和思考力，所以警察才会向沙希求助。

她是罪犯的女儿，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就是沙希存在的价值。

她并没有悲伤。又不是第一天碰到这种事，只是让她再度认清这个事实而已。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不会改变。

然而，泪水还是夺眶而出，尽管她并不感到悲伤。她已经习以为常，早已经麻木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昏悄然消失，夜幕降临了。

她感到有点凉。把窗户关上吧。正当她闪过这个念头时，听到了敲门的声音。

可能是有人来通知自己可以去洗澡了。沙希站了起来，走向门的方向。

这间狭小的日式房间铺了地毯后，看起来勉强像有西式房间的味道，到处散乱着学校的教科书和衣服。她应了一声「来了」，便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乍看之下，她没认出对方是谁。站在最前面的男人头戴着魔术师的礼帽，但不是真货，而是在派对用品专柜时常看到的塑胶玩具。然而，这个人身上却穿着和帽子毫不搭调的刻板西装。

沙希吃了一惊。眼前这个男人是舛城。他带着浅岸和惠子一起出现在门口。三个人手上都抱着纸袋，西装口袋也鼓鼓的。

「你好，」舛城亲切地说：「我们可以进去吗？」

沙希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然后又看着舛城。

他们三个人一进来，就会把房间挤满了。

「这里是宿舍，规定外人不可以进入。」

「别这么说嘛，管理员已经同意了。」

沙希叹了一口气。只要他们出示警察证，通常都可以畅通无阻。

「请进。」沙希说着，退回房间。

打扰了。舛城一行人打了声招呼便走了进来。当他们脱了鞋子进房间后，舛城便拿下像是礼帽的帽子，打量着房间，「这里还不错嘛。」

「请你别开玩笑了。」沙希坐在床上。这是房间里唯一可以坐的地方。

「不，」舛城看着窗外，「我没有开玩笑。我刚考上警察时，住的宿舍只有这里的一半大，也毫无景观可言。一打开窗户，就看到隔壁那幢房子的墙壁。

即使遇到火灾也无处可逃，简直让人怀疑到底是不是警察的宿舍。」

「刑警先生，」谁有闲工夫听他喋喋不休。沙希抱着手臂，说：「请问，有何贵干？」

舛城转身看着沙希。他一脸尴尬的笑容，杵在那里，然后对沙希说：「想请你过目一下我们的练习成果。」

「练习？什么练习？」

「首先，」舛城清了清嗓子，「就从一号球员浅岸开始吧。」

浅岸慌忙向舛城表示抗议：「从我开始吗？」

「当然由最年轻的开路，这是常识。」

「论年轻的话，应该是惠子……」

惠子毫不犹豫地说：「我不是早就说了我是第二棒吗？」

浅岸困惑地看了看舛城，又看了看惠子，忐忑不安地走到沙希面前。

他用缺乏自信的眼神瞄着沙希，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扑克牌。是扑克牌大小的「集合牌」。他用颤抖的双手打开盒子，拿出扑克牌，在两手中摊开呈扇状。至少，他的原意是想要摊成扇状吧。沙希在心里想着。

但事实上，这些牌与其说是扇状，倒不如说是扭曲而不均匀的半圆形。

「请吧。」浅岸神情紧张地说。

「请什么？」沙希问。

「请抽一张牌。」

浅岸的额头上渗出无数的汗珠，可见他有多紧张。沙希把右手指尖靠近扑克牌。但浅岸的手腕一转，把扇状的扑克牌偏向一旁。

沙希正想要从别的地方抽一张牌时，他又把扇状的中央部分凑了过来。

浅岸很坚持地放在沙希面前的那个地方，很不自然地散得特别开，似乎示意她拿那一张牌。

沙希心想，可能他是囫囵吞枣地学了「摊牌迫牌」的手法吧。

「迫牌」就是强制的意思，虽然让观众以为是自己自由选择了其中一张，其实是魔术师运用技巧让观众抽出动过手脚的那张牌。

在魔术中，这属于中等程度的技巧，但不是一朝一夕可以练出来的。

由于浅岸的迫牌方式太不自然了，沙希忍不住抱着同情的心情，抽出了那张牌。

浅岸似乎松了一口气，对沙希说：「请你看一下这张牌，麻烦你记下来。」

这种尊敬的语气更显示出他的不专业。沙希看了扑克牌一眼。是红心A。

「我看了。」沙希说。

浅岸翻着白眼，似乎在回想下一步要怎么做。然后，他用力地拍了一下手，捡起放在地上的纸袋，窸窸窣窣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从袋子里倒出几个廉价的魔术用品后，拿出一个拍立得照相机。笑一笑。

他的话音未落，就把照相机对着沙希的脸，闪了一下闪光灯。

沙希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眼前遗留着红色和绿色的光影。哪有这么突如其来地为人拍照的？也太过分了！

浅岸从照相机里抽出照片，出示在沙希面前。白色的照片上还没有显影。浅岸说：「请你看清楚了。」

这个魔术的机关，就是利用双重曝光先拍好的红心A和沙希的照片重叠在一起。

而魔术的关键，是要让观众纳闷，为什么自己随便选的一张牌会出现在照片上。

因此，利用摊牌迫牌的技巧，强迫观众抽取红心A的那一刹那，就决定了这项表演的成败，但浅岸的手法那么生硬，怎么可能令观众产生惊讶？

照片终于慢慢显像了。沙希脸的部分和扑克牌重叠在一起。浅岸洋洋自得地说：「你看一下吧。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沙希快受不了了。照片上拍的是方块A。

「这不是你刚才选的牌吗？」浅岸问。

「不是。」沙希把手上的牌翻了过来，递给了他。

他似乎没有看懂那是一张红心A。浅岸正想抗议，沙希说：这是红心A，照片上的是方块A。

看来，他在摊牌迫牌前的准备阶段时，就已经出了差错。浅岸搔着头，说：「反正，很像嘛。」

沙希的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看着舛城。舛城也同样露出尴尬的表情，转头看着惠子。

「惠子，」舛城说：「你是中坚分子，要加把劲。」

相较于浅岸，惠子比较沉着。她慢慢走到沙希面前，行了一礼。她紧绷着脸，看起来还真有点魔术师的味道。

她从口袋里拿出零钱包，拉开拉链，想要把零钱拿出来。然而，却无法顺利拿出来。呿，惠子咂了一下舌头。

怎么可以在观众面前咂舌头？沙希暗自叹了一口气。

惠子好不容易拿出了她想要的零钱，她环顾房间，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应该是找不到桌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沙希察觉了她的窘态，挪了挪自己坐的位置，请惠子也在床上坐下。

惠子一坐在沙希旁边，就把零钱排在床上。六个五百圆，一个十圆。

看到这里，沙希已经猜到惠子一定想要表演「韩秉谦移动」（编注：一种硬币魔术的移动手法）。但这需要相当的技术才能表演成功，不知道她能做到什么程度？沙希不禁产生了些微的兴趣。

然而，惠子的功力却令沙希大失所望。她左手和右手分别拿了三个五百圆，并把十圆拿在右手。

然后，猛然用右手用力敲了一下床，出示了硬币。结果，其中一枚硬币从床上滚了下来。

惠子又咂了一下舌，捡起了硬币。正准备往下继续时，好像忘了接下去该怎么做，双手握拳地悬在半空中。

这样下去，她不知道要花几小时才能表演完。借我一下。沙希说完，从惠子手上接过硬币。

左右手各拿了三枚五百圆硬币后，右手又握了一个十圆。

她打开左手，出示了三枚五百圆硬币后，又握起拳头，然后假装出示右手上的硬币，其实是把硬币藏了起来，再偷偷地把左手上的三个五百圆丢在右手上。这个动作必须够自然。沙希心想。

虽然许多书上都介绍说要假装把硬币拍进桌子，但这样反而显得不自然。

沙希左右两手都紧握着，看着惠子。惠子眉头紧锁地注视着沙希的双手。

惠子似乎忘了她自己学的韩秉谦移动技巧其实已经完成了。沙希假装用「魔法」把硬币从左手送进右手，然后张开了双手，右手上出现了六个五百圆。

从惠子的表情就可以一眼看出，她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

沙希对惠子莞尔一笑，然后问舛城：「接下来呢？」

惠子收拾着硬币，垂头丧气地退了回去，舛城向前跨出一步，鞠了一躬后，用手示意沙希站起来。

沙希站在舛城身旁。舛城耍帅地打了个响指。浅岸从纸袋里拿出录音机，按下开关，音乐随即响起，是西洋的快节奏声乐乐曲。他选曲的品味倒是不错。沙希心想。

舛城拿出一张纸。一看就知道是火焰纸。他把火焰纸卷成筒状，又继续摺成玫瑰花的样子。

然后，像在对花说咒语一样，用手指摸着花蕾周围，再慢慢地把花竖起来。松开手，纸做的玫瑰就浮在半空中。

沙希虽然知道这个魔术的机关，却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这个现象。舛城把「看不见的线」的一端咬在嘴里，另一端应该固定在书架上。他应该用了一种名叫「魔术蜡」的黏胶。但舛城完全没有初学者在使用「看不见的线」时常见的，那种像老人般东倒西歪的动作。他镇定自如地掌控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或者是不见踪影的极细的线。

纸做的玫瑰随着音乐上下起舞。舛城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点燃了纸玫瑰。

随着一道闪光，火焰纸便烧成了灰烬，但舛城的手上却出现了一朵红色的玫瑰。

一定是在闪光今人眼花撩乱时，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的。但他把时机掌控得恰到好处。

舛城假装闻了闻花的香味，然后递给沙希。沙希忍不住笑了起来，舛城一定看过职业魔术师演出的录影带。

沙希接过玫瑰。不是假花，是真的花。为了避免在取出时勾到，事先把玫瑰的刺都修掉了。在做准备工作时，一定费了不少工夫。

舛城鞠躬时，沙希为他鼓掌。舛城用眼神催促着同行的两个人。惠子和浅岸也鞠了一躬。

「把音乐关掉。」舛城对浅岸说完，转向沙希，「怎么样？」

这几个不速之客，自说自话地开始表演后，现在又要别人发表感想。不过，沙希再也无法皱着眉头或面无表情。

她露出自然的笑容，对舛城说：「在我十五年的人生中，这是一场最糟糕的魔术秀。」

舛城低下头，用手抓着头。浅岸也一样。只有惠子一脸不服气的样子。

「但是，」沙希坦诚地说：「看了很高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三个浑身紧张的人脸上终于绽开了笑容。舛城说：「MVP应该是我吧？」

沙希终于发现了舛城的作战计划，「你一定觉得自己最厉害，所以最后表演吧？他们两个人，真的还满烂的。」

浅岸拉高嗓门，「太不公平了。舛城猜拳赢了，所以抢到这个线的魔术。扑克牌本来就很难。」

「笨蛋，什么线不线的。」舛城苦着一张脸，「不能在观众面前泄露机关。」

浅岸沉默了片刻，立刻反唇相讥，「沙希小姐怎么可能不知道？而且，怎么可能强迫观众抽我们想要他抽的那张牌……」

「这并不难。」沙希说。

「真的吗？」浅岸露出讶异的表情。

沙希拿起一副扑克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找到了方块A，用小拇指夹住那个位置，然后把牌翻了过来，将牌摊成扇状，用指尖顶了出去。

「抽一张。」

当浅岸的手指接近时，她微微抬起小拇指，使方块A刚好在方便抽取的位置。

只有方块A比其他牌稍微摊开一点，更方便抽取，但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

浅岸抽了那一张，翻过来一看，顿时瞪圆了眼睛，「是方块A！」

「这就是摊牌迫牌。但是，」沙希说：「虽然魔术师都认为这种迫牌招数很有效，其实并不是这样。当有些观众会想要好好选一张牌时，这种方法就失效了。而且这类观众通常觉得魔术很有趣，而这种迫牌方式往往会辜负观众的期待。

但大部分观众的性格都比魔术师成熟，即使觉得有点不自然，也会佯装不知。

于是，魔术师就会产生误解，以为自己骗过了观众。许多职业魔术师都这样。」

「但是，」浅岸发自内心地表示惊讶，「你刚才做得很自然，我还以为是我自己选的。」

舛城撇着嘴角，「沙希当然比你厉害。」

沙希看着浅岸，「但你为什么偏偏挑这么难的技巧？如果想强迫别人抽某一张牌，可以使用魔术牌，或是切牌迫牌的方法远比较简单。」

「问题就在这里，」舛城用手指抓着眉毛，「我们认识一个在百货公司专柜当玩家的人，叫木村，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教我们。他也有推荐你说的那种有机关的扑克牌，像惠子的那个魔术，我们也知道只要使用魔术币，表演起来就很轻松。

对了，即使不需要用丝袜的线，那里也有卖那种叫看不见的线的商品。」

「那太贵了，怎么买得下手，那种消耗品竟然要卖一千九百圆。所以，我都是拆旧丝袜，把线拉出来。」

「是吗？反正，虽然有许多现成的魔术商品，但我们觉得不行。因为，我们想要当魔术师。」

「魔术师？」沙希惊讶地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你觉得怎么样？先不管他们两个人，我的表现应该可以称得上是魔术师吧？」

「刑警先生，我问你，是不是会开车，知道怎么戴手铐，就可以叫刑警吗？没这么简单，对不对？只学会一、两个魔术，怎么能叫魔术师？」

「话虽如此，但至少已经站在门口了，能不能算入门了？」

「这还差不多。」

「太好了。」舛城露齿一笑，「那就姑且算是见习魔术师，以后，还请师傅多多指教。」

「师傅？我吗？」

「对。」舛城假装突然想起了什么事，说：「对了，我今天早上也有拜托过你。要追踪吉贺的下落，需要借助魔术师的智慧，尤其是像你这么优秀的魔术师。但你说我们不是魔术师，所以拒绝了我的建议。」

沙希觉得莫名其妙，正想反驳。但舛城阻止了她的发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们已经是魔术师了，至少，也勉强算是学徒。所以现在重新拜托你，请你协助我们。在你放学后，来帮我们一、两个小时就好。拜托了。」

看到舛城低头拜托，浅岸和惠子也低下了头。

沙希十分为难，她心里很不舒服。他们不请自来地要求协助，而且让她陷入难以拒绝的状况，简直太卑鄙了。

反正，不管是舛城还是其他大人，为了达到目的，不惜用卑鄙的手段。

如果在平时，自己一定会断然拒绝。之前向来都是如此。然而，现在却有点于心不忍。

舛城一行人表演的魔术步骤中，都包含了需要某种程度练习的技巧。

他们并没有选择轻松的路走，沙希有一种冲动，想要肯定他们的努力。

但她也同时觉得，无论难易如何，都必须以看起来像魔术表演最优先。

所以，只有舛城的表演差强人意，其他两个人根本是一团糟。

但是，沙希想道。他们知难而上的这份热忱绝不是虚情假意。

时下连职业魔术师都会偷懒，舛城他们的选择很难得，他们的努力不容否定。

风从窗户吹了进来。床上的扑克牌啪啦啪啦地被吹得七零八落。

或许只是毫无意义的浪费时间。他们只是利用我一下而已，可能到头来又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沙希突然觉得，反正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自己又有什么好犹豫的。

她实在无法分辨，主导权到底握在自己手上，还是自己只能听任摆布。她费力思考也找不到答案。

「好吧。」沙希显得有点无可奈何，「反正，魔术广场也歇业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幕。只要饭仓先生同意…… 」

「太好了，」舛城抬起头，满脸笑意。如果不知道他是刑警，会觉得那是多么迷人的笑容。

「我们已经征求饭仓的同意了。打铁要趁热，你跟我来。」沙希十分惊讶，「现在吗？」

「对。现在。我们花了一整天，终于找到那些自营业者借钱的地下钱庄了。所有人都在同一家钱庄借钱，吉贺一定和他们勾结在一起。绝对错不了！」这么说，他除了练习魔术，还同时进行侦办工作。沙希觉得他有着超人的执着。

舛城说：「我去把车子开过来，你在这里等我。浅岸，惠子，你们两个人回警视厅，看分局那里有没有关于吉贺下落的进一步消息。」惠子很不满地拉高了嗓门，「等一下，我们不能去现场吗？」浅岸也表示同意，「亏我们练得那么辛苦。」

舛城摇了摇头，「你们还敢说，只有我一个人的魔术能看，而且文书工作也很重要。我要用车，你们搭电车回去。」浅岸和惠子嘀嘀咕咕地整理完道具离开了。舛城也拿下礼帽，走了出去。

「我去开车，你等一下。 」

「刑警先生，」沙希叫住了他。

舛城站在门口，「怎么了？」

沙希无言以对。自己到底想问什么？于是，只好喃喃地说：「没什么。」舛城凝视沙希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消失在门外。

一个人时，才想起原本想要问舛城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协助你？

原本想要问舛城这个问题，但即使问了，也不可能得到满意的答覆。这个问题不该问舛城，而是该问自己。

不要有任何期待。这样的话，即使被利用也无所谓。沙希看着在蒙上一层薄雾的夜色中，如梦似幻般的东京铁塔想道。

第一卷 上 【第十五章】

舛城带着沙希走在五反田的红灯区。时间还早，还听不到醉鬼的嘶叫声，下班回家的上班族和看起来像是学生的年轻人来来往往。再晚一点，恐怕就不能带着十五岁少女上街了。

虽然邀请少女非正式地协助办案没有违法，却违反了职业道德，舛城知道，刑警做这种事很糟糕，这也是自己的坏习惯。

虽然他并不是想靠抓住嫌犯累积绩效的点数，然而，一旦投入调查，自己就会不惜一切努力，自己的行动常常无法获得上司的批准。

更何况在目前这种已经对XE病毒发布了全面戒严令的状态下，更是如此。然而，舛城并不认同上司的想法。

如果不打铁趁热，让吉贺逃之夭夭，后果就会不堪设想。

从此之后，所有的智慧型罪犯都会仿效吉贺，利用警力投入某桩大案的机会犯下罪行。

一定要早日把吉贺逮捕归案，才能有效杜绝这一类的智慧型犯罪。

手机铃声响了，舛城停下脚步。并肩而行的沙希也停了下来。

你等我一下。舛城说完，拿出电话，放在耳边。电话里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是妻子律子。舛城问：「有什么事吗？」

「你还问我？你今天又不回来吗？」

「对啊。这几天很忙。」

「我看到新闻了，搜查二课忙得团团转吧？好像是什么电脑病毒。你对机器很外行，没问题吧？ 」

「啊，目前还没问题。科搜研也派人来支援了。」舛城决定隐瞒到底，也没有解释自己和科搜研派来的人正在侦办其他的案子。

如果律子知道在目前这种形势下还在侦办诈骗案，一定会以为自己的丈夫遭到降职而感到不安。

突然，律子口齿含糊地说：「你忘了吗？今天是贵代美的生日。 」

「啊？是贵代美的生日吗？」他压根儿都忘了女儿的生日。

「那我晚一点回家。 」

「大概几点？」

「我晚一点再打电话给你。」

「不行。怎么可以只打电话？」

舛城叹了口气，「反正，也不是只有你这个做太太的不能理解丈夫的工作。 」

「你别这么说嘛。不过，我看了新闻，多少知道一些啦。」舛城听说，连日来，搜查二课的人接二连三地瓦解病毒的电脑软体厂商和网路服务供应商，几乎每天上电视接受采访，威风凛凛地保护着国家利益。妻子一定相信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分子，才会隐忍至今。

「没错，真是忙坏了。」舛城说。

「你现在在哪里？」律子问：「新闻报导说，目前正在搜索台场的一家公司。 」

「对，我也在那里。」舛城看了一眼沙希。沙希一眼讶异地看着他。如果妻子知道自己正带着和女儿同龄的少女走在五反田的街头，一定会闹家庭革命。

「小心点，」律子说：「尽可能早点回家。」

「我尽量。万一太晚的话，叫她早点睡觉，小心别感冒了。」舛城说完，挂上电话，又叹了一口气。

「是你太太吗？」沙希问。

「对。」舛城看着沙希的脸，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像十五岁的少女。

然而，下一刻，沙希的脸又显得很孩子气。沙希一边走，一边说：「真好。」好寂寞的脸。舛城似乎从她的脸上看到了贵代美的影子，他急忙甩开内心的感伤。你变圆融了。

突然，他的脑海里闪过饭仓的那句话。难道是年纪大了？

不，自己未来的路还很长。如果不这么想，根本无法做这份工作。

沙希问：「贵代美是谁？」

「我女儿。和你同年，十五岁。」

「那和我学年也相同吧？」

「不，」舛城有点犹豫，「学年不同。」

「她是年初生的？」

「不，不是这样。那个，我女儿有自闭症。」

「自闭症？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吗？」

「不是。自闭症是大脑的功能障碍。她的情况很严重，连话也不说。」沙希不再说话。她满脸歉意地小声说：「对不起。 」

「没关系。」舛城说：「自从她出生后，就是个很让人操心的孩子，但是好可爱。现在仍然是个让人操心的小婴儿，我还是觉得她很可爱。从某种角度来说，让我有一种新婚的感觉。」他故意说得很轻松，但沙希神情严肃地低着头。

怎么可以让沙希为自己操心？舛城淡淡地说：「每个父亲都这样。对了，饭仓有没有尽到代理父亲的责任？有没有要你做什么奇奇怪怪的事？ 」

「奇奇怪怪的事？」沙希毫不为意地问：「像是援交之类的吗？ 」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沙希调皮地笑着，「别人可能以为你和我是在援交喔。」舛城的眼神刚好和站在酒店和酒馆门前的年经女人交会，他气鼓鼓地说：「别说傻话了。 」

「你不用担心。饭仓先生只有星期天来找我，请我吃一顿午餐而已。说他像父亲，可能只有这一点像吧。 」

「他没有给你零用钱吗？」

「虽然他有说要给，但我拒绝了。因为，我自己有在打工，而且，饭仓先生是那家店的大老板。如果我接受了薪水以外的钱，对其他打工的人多不好意思。」她很有主见。

不仅外表和举止很早熟，她的心智也很成熟。可能是环境磨练出来的吧。

今天中午，舛城打电话征求饭仓的同意。我们还是想请沙希协助办案，希望先征得你监护人的同意。虽然还加了一句：「我们绝对不勉强。」但其实内心却是志在必得。饭仓可能察觉了舛城的想法，很干脆地答应了。让那孩子自己决定吧。只要她答应了，我就没意见。

饭仓的话，字字铿锵有力，也很具有说服力，难道他对沙希的爱发自肺腑？

饭仓不再有以前那种形迹可疑的举动，舛城很想要相信他那句「已经金盆洗手」的话。然而，不能这么轻易相信他。吉贺用魔术师的漂亮手法带着七亿圆跑了，在他身边的天才骗徒当然难脱关系。

舛城默默地走着。沙希也闷不吭声地跟着他。不久，就看到了要去的那家店。

位在酒家和柏青哥店的狭窄大楼入口，挂着一块「新国金贷款」的招牌。一旁随意贴着的宣传单上写着「五十万圆以内无需审核，由本公司放款」，下面用小字写着「借一万圆，每天仅需付二十五圆利息！」。仅二十五圆听起来微不足道，但仔细一算，就会发现是年利息达到百分之九十的高利贷。而且，业者的实际情况可能还没这么简单。

他拿出手机，先按一八四，使电话号码不显示后，再按下广告单上的号码。

铃声响了三次，就有人接电话。一个很低沉的声音说：「喂？」地下钱庄在接电话时。都不会自报店名。舛城说：「我是看广告打来的。 」

「你要借多少？」对方问。

「五十万。」

「五十万吗？在我们这里，借五十万以下不需要审查。反正，你先来事务所一趟。 」

「我会去。」舛城说。在对方教他怎么走时，他一直思考着。一般的消费贷款基本上也有不需担保、不需保人的信用贷款，但不需要审核就可以放款五十万的地方，绝对是地下钱庄。

从对方要求自己去事务所这一点来看，也可以嗅到地下钱庄的味道。这种地方的背后，一定有黑道在撑腰。

他瞥了一眼沙希。带她进去店里真的没问题吗？他的自问自答在一秒钟内就找到了答案。

万一发生什么状况，自己拚了老命，也会保护这孩子。

业者介绍了半天后，终于说：「好，那就等你过来。 」

「是，我一定过去。」舛城挂了电话，又补充了一句，「马上就到。 」

「刑警先生，」沙希问：「这是哪里？」

「可能和吉贺勾结的地下钱庄。那些误以为钱会翻倍的自由业者和自营业者都是在这里借的钱。可能事先有人上门推销吧。

如今，钱都被吉贺搜刮走了，那些自由业者和自营业者慌了手脚，因为，他们必须偿还向钱庄借的钱。 」

「我要做什么？」

「这个嘛，」舛城把手机放回口袋，「这家店应该用了什么魔力，让人愿意向他们借钱。一般来说，即使手头再怎么紧，也不会轻易向地下钱庄借钱。但来这里的人几乎都会当场借钱。很可能是吉贺设计了什么机关。」

「要我识破吗？」

「对。」舛城踏上楼梯，说：「走吧。」

「等一下。」沙希说。

舛城转过身来，「怎么了？」

沙希看着舛城的胸前，「你的领带在哪里买的？ 」

「这个吗？我老婆送的。」

沙希一脸无奈的表情。把手伸向舛城喉咙。沙希灵巧地解开了领带，「这条领带，是Prada的吧？带这种领带的人怎么可能缺钱。还有，你的欧米茄手表也要拿下来。 」

「对喔，我都没注意到。」舛城顺从地拿下领带。这个女孩的观察力和思考力让人忘记她只有十几岁。

舛城说：「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让老婆以外的女人帮我解领带。」沙希笑问：「要不要向你太太报告？」

「不必了。她可能会杀了我。」舛城注视着沙希，他带着微笑转过身丢，面对楼梯说：「那走吧。」

走在狭窄的楼梯上，沙希始终注视着舛城的背影。他的背比饭仓更魁梧，在隐约的记忆中，父亲的背影也是如此魁梧。

不，当时自己还很小，所以才会有这种感觉吧。沙希甩开了朦胧浮起的记忆。

沙希觉得舛城是个很不可思议的男人。在沙希周围的大人中，他的影响力似乎不亚于饭仓。

虽然相识不久，却让沙希有一种老朋友的感觉。和舛城在一起时，她总觉得很有安全感。

即使像这样被拉出来协助办案，也让她感到兴奋不已。

已经忘却的冒险心又开始蠢蠢欲动，她很意外，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感觉。

「揭露真相，」沙希听到自己天真无邪的声音，「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

「是吗？」舛城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上产生了回音。

「我倒没有。 」

「不是因为紧张，要怎么说？我觉得很兴奋。刑警先生，你应该也有这种感觉吧？因为我们是要去逮那些做坏事的人。」沙希寻求舛城的同意。她想要告诉自己，目前的所做所为是有意义的。

她想要相信，自己的激动是基于对这种有意义行为的使命感，她希望可以从中感受到生命的意义。

然而，舛城的回答却出乎沙希的期待，「不会啊。这种苦差事烦死人了，我整天都想辞职。 」

「为什么？不是很像推理小说的侦探吗？」

舛城噗哧地笑了，「你喜欢看推理小说吗？」

「嗯。偶尔会看。」

「我不喜欢。」

「你对哪里不满意？」

「这个嘛，」舛城慢慢走上楼梯，说：「我很少看书，所以也不是很懂。不过，那一类的小说或电视不是都会杀人吗？不管是旅途中、船上，或是温泉，总有人被干掉。

警察和侦探总是在分析、推理凶手是怎么进入密室的，或是到底是谁干的。但我觉得，警察的工作就是要防止这些杀人案的发生。

我在搜查一课时，参与过很多杀人现场的搜查工作，那时候，我整天都在想，为什么不能防止这个案子的发生？

是不是有什么预防的方法？说起来，真的会让我感到很无奈。

而我却整天必须面对这些无奈的事，怎么可能有心情享受推理谁是凶手的过程？」

沙希不解地问：「但这不是刑警的工作吗？电视和小说是虚构的，你何必放在心上？ 」

「正因为是虚构的，所以才会放在心上。既然是编出来的故事，可以随心所欲地写啊。为什么非要写杀人不可？至少在看故事时，要试着忘记那些阴险毒辣的杀人案。故事一开始就死了人，到底要怎么让人拥抱希望呢？」舛城停下脚步，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在楼梯上响起了回音。

舛城转身看着沙希，「不好意思，和你说这些无聊的事。我的价值观有偏差，没资格谈论书的问题。 」

「没关系。」沙希说。

舛城又继续迈步。他像猫一样驼着背，走上昏暗的楼梯。

到底要怎么让人拥抱希望？舛城的话在脑海里盘旋不去。

不知道为什么，沙希觉得根本没有希望，难道舛城也有这样的感觉吗？

如果真的有，难道和沙希一样吗？如果不一样，又是哪里不一样呢？

总之，沙希想着，舛城和自己以前遇到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不一样，但有一件事很清楚，无论舛城说什么，都不会伤害沙希。

与大多数的大人说话时，自己随时都提心吊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挥过来一把利刃。

然而，即使舛城说的话出乎意料，沙希也不会觉得冷漠，相反的，反而感到很窝心。

她一边走着，一边思考着这种感觉所代表的意义，突然，舛城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了。」舛城轻声说道。

有一道门面向楼梯口，不像是店铺或是事务所，反而像是普通的公寓。除了「新国金贷款」的小招牌以外，没有任何装饰。

舛城推开了门。沙希惊讶地发现，里面竟然挤满了人。

门口脱了一大堆鞋子，里面是一间六块榻榻米大的房间，许多中年男女排着队。他们没有交谈，只是默默地排队。

其中，有八成是男人，但也有怀抱婴儿的女人。队伍一直排到房间里的另一道门。

一个皮肤黑黑的，一看就知道是黑道的男人用眼神询问着舛城。

舛城说：「我来借钱。」

男人上下打量着舛城的服装后，看了沙希一眼。他用色迷迷的眼神扫视了沙希的全身，指了指队伍的最后面，「脱下鞋子，排到后面去。不会等太久的。」舛域微微欠身，脱下鞋子，走进了房间。沙希也跟着走了进去。

看起来像黑道的男子仍然用讶异的表情看着他们，直到一个干瘦的老男人走进来，他才转移目标。

排在队伍后面时，沙希轻声地说：「刑警先生，幸好你把领带拿下来了。不然，一定会露出马脚。 」

「对啊。」舛城也压低了嗓门，「沙希，我拜托你一件事。 」

「什么事？」

「在这里别叫我刑警先生了。他们听到这个职业会很敏感，就叫我名字吧。 」

「瞭解，」沙希笑了，「舛城先生，还是该叫你舛城叔叔？不然，干脆叫干爹好了，或许，别人会信以为真喔。 」

「别得寸进尺了，就叫舛城先生吧。」

他叫自己舛城先生时的表情好可爱。沙希说：「知道了，舛城先生。」舛城叹了一口气，听到隔壁传来骂人的声音。

声音听得很清楚。沙希这才发现，原以为是墙壁的地方其实只是用隔板把一间大房间隔开而已，可以从隔板的缝隙看到隔壁的情况。舛城把头伸了过去，沙希也从缝隙偷看着。

隔壁放了两张办公桌，感觉像是柜台。每张办公桌前都坐着一个表情严肃的男人，正在接待客人。

客人背朝隔板坐着，一身朴素打扮的身体缩成一团，看起来好可怜。

沙希离开隔板，看着室内的队伍，没有看到昨晚去区民中心的人。看来，除了这些人以外，这里还借钱给许多人。

如果真的像舛城所说的，这个事务所和吉贺勾结在一起，很可能真的用了什么机关，让客人心甘情愿地向他们借钱。

然而，沙希还有很多费解的地方。她小声地问：「舛城先生，这里就是借钱的地方吗？就是电视广告上的什么什么信贩之类的吗？ 」

「那称为街金[*注17]，那些是正当的业者。很久以前，叫上班族贷款[*注18]。二十年前，制定了上班族贷款规范二法，正式的名称叫贷款业规制法和改正出资法，在这两项法规上路前，那些人堂而皇之地放高利贷。

现在则有正当业者和不正当业者之分。这里应该属于不正当的地下钱庄。」舛城看着沙希，面带迟疑地说：「你这么小，还不需要瞭解详细的情况。」沙希觉得，舛城的话简直把她当成小孩子，让她觉得很不高兴。

她正想提出抗议，隔板那一端又传来了声音。十天就要两成的利息吗？

「原来是十二。」舛城嘀咕了一句，又朝缝隙张望着。

沙希也从缝隙偷看。坐在办公桌前的男人一脸凶相地瞪着客人，「对。你贷款二十万，所以，十天要付四万利息。」蜷缩成一团的客人战战兢兢地说：「这，好像太高了。」男人拉高了嗓门，气势凌人地说：「因为我们不需要审核。你应该去很多地方借过钱了吧。只要你上了黑名单，不管去哪里，别人都不可能借钱给你。 」

「黑名单？」

「对。我们业界有一份相互交流的黑名单，要不要给你看？」男人打开桌上的笔记型电脑，把画面对着客人，画面上像是名册之类的东西不停地跑着。男人问：「你找找看，你的名字有没有在里面？」客人盯着画面看了半天，终于惊叫起来，「有。 」

「我没骗你吧？」男人不苟言笑地说：「大家都有这份名册，所以，上班族贷款或是现金卡那里都把你当作拒绝往来户。」客人似乎很受打击，用颤抖的声音问：「那，你们会借我吗？ 」

「当然。」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放在客人面前。

「你在这里签个字。你有带印章吧？在这里盖个章。」

男人得心应手地招呼着客人。沙希想，他一定是对每个客人都用相同的态度。

虽然她第一次看到这种贷款业者的工作态度，但总觉得应该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样。

当客人抱怨利息太高时，他们就拿出黑名单，让客人哑口无言，立刻拿笔签下契约。动作太俐落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客人对男人说：「要不要给你看驾照？」

「不，不用了。我们相信你。」男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钱，漫不经心地数着，「这里，是十六万。 」

「十六万？」男人不满地说：「我要借二十万…… 」

「要先扣除十天的利息，所以，二十万减四万，就是十六万。 」

「但是，我需要二十万现金……」

「那，你要多借一点。」男人毫不犹豫，敲打着计算机，「二十八万怎么样？扣掉五万六千圆，我可以给你二十二万四千圆的现金。」客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麻烦你。」沙希有一种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厌恶感，这些大人到底是抱着怎样的心情？他们到底过着怎样的人生？

对十几岁的沙希来说，十万、二十万无疑是庞大的金额。但沙希知道，大人一个月的薪水超出这个数字。

难道是因为做生意或是买房子等原因需要一大笔钱，在不断借贷、还款的过程中，渐渐周转不灵？

他们已经等不到下个月，急切地需要这十几、二十万的现金。沙希无法想像，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因。

「这位客人，」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沙希冷不防吓了一大跳。回头一看，刚才在门口迎接沙希和舛城的男人凶悍地站在那里，「你真不上道。」舛城退了回来，「啊，对不起。」

男人斜眼瞪了舛城一眼，拉了拉隔板，把缝隙堵住了。男人又瞥了舛城一眼，走向玄关，根本没看沙希一眼。

队伍慢慢前进，沙希和舛城也一起向前走。

终于，舛城观察四周后，在沙希耳边小声地说：「我觉得有问题。 」

「什么问题？」沙希也小声地问。

「你有没有看到刚才的交易？那个人把业界的黑名单出示给客人看。客人好像从黑名单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黑名单。 」

「根本没有黑名单吗？」

「不，每家业者都有自己的名单，但并没有业界整体的黑名单。而且，银行从来不和上班族贷款公司交换资讯，现金卡公司和上班族贷款公司之间也没有交流。

银行之间有全银协，上班族贷款公司之间有全情连，信用卡公司之间有C，I，C等核对信用情况的机构，但彼此之间没有横向的联系。虽然大家都以为会有，但其实并没有。

所以，这里的人很本不可能知道别人到底有没有向银行或现金卡借很多钱。」

「但刚才不是给他看了业界通用的黑名单吗？」舛城点着头，「通常，都会故弄玄虚地唬一下客人，但很少有真正出示名单的……而且，客人的名字真的在上面，简直难以相信。 」

「会不会是事先看了驾照上的名字，再输入电脑里？ 」

「我原先也以为是这样，但那个客人要出示驾照时，店里的人不是拒绝了吗？如果事先有检查过驾照，不可能有那番对话。他们不知道客人的名字，怎么可能列入名单里……」

这时，隔板另一端传来破口大骂的声音，「没钱还是什么意思？ 」

「唉，」女人的声音回答着，「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很想还，但今天去银行一看，存摺里没有钱…… 」

「你的存款不见了？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又用信用卡乱买东西了？ 」

「我才没有呢。我银行的提款卡不是寄放在你们这里了吗？你们说要做信用调查。」沉默了一下子，男人用低沉的声音说：「我可不知道。 」

「你们上次不是说，要我把提款卡寄放在这里吗？是不是你们把钱领光了？ 」

「喂，喂，」男人的声音带着怒气，「你是说我们偷了你的钱吗？即使你把提款卡放在这里，我们也不知道密码。更何况，我们从来不拿客人的提款卡。」又是一阵沉默。沙希觉得，一定是那个女客人气得说不出话来。她似乎可以看到隔板另一端的客人的脸。

「滚，」男人说：「赶快演出去！」

排队中的大人们反应都很冷淡，似乎觉得事不关己。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有朝一日，这种灾难或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舛城对沙希咬耳朵，「看吧，看吧，这家店的问题很多。不过，这样才好。」沙希问：「可以用提款卡调查信用吗？」

「根本不可能。那个女人一定是被骗了。一定是因为没有带印章之类的，所以，要求她出示身份证明文件，结果也没有，对方就叫她拿银行提款卡了。

一般人都不会答应，但被贷款压得走投无路的人，即使遇到这些奇奇怪怪的要求，也会一口答应。 」

「那女人说，她的钱被别人用提款卡领走了，是真的吗？ 」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破解密码的，但如果属实，就要加一条窃盗的罪名。」沙希不耐烦地跟着像牛步般缓慢的队伍前进，脑子里思考着这种异常借贷到底有什么机关。

舛城说，不可能有所谓的黑名单。原本不可能有的东西竟然出现了，也就是说，这是假的。怎样才能让客人误以为名单上有自己的名字？

会不会是先杜撰一些名字，结果，刚好和客人的名字相同？不，不可能。

光是姓氏的话还有可能，同姓同名的机率太低了。一定有其他方法，几乎可以百分之百成功的方法。

队伍慢慢前进，已经从门口来到走廊了。灯泡照亮的一小段木板走廊上，有近十个人引颈张望。

但排在走廊上的人都忙于某项作业，他们人手一个文件夹，不知道在填写什么表格。

一个男人走了过来，把文件夹递给舛城，「请你填一下这个。」舛城瞄了一眼，皱起眉头看着男人，「要我填写地址、姓名和工作单位吗？我听说你们这里不需要调查。 」

「当然，我们不会涉及客人的隐私。填写完这份资料后，你自己保管好，不需要给我看。 」

「那为什么要填？」

「等你把钱还清时，要交这份资料。在解约时，需要确认你的名字。总之，在签约之前，我们不会打听你的名字，你放心好了。」男人拍了拍舛城肩膀，转身离去。

舛城偏着头，拿起记事板上的原子笔。

「好奇怪，还钱时，为什么还要交资料？不过，只要他们不看这张纸，就不会知道我的名字，也就不可能输入电脑。 」

「等一下，」沙希说，她觉得有点不对劲，「借我一下。」舛城纳闷地把记事板递给她。沙希一接过记事板，她的疑问就找到了答案。

「原来是这么回事。 」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吗？」

「对，舛城先生。魔术师不是经常叫客人在纸上写下数字或什么字，然后把纸藏起来，由魔术师来猜吗？ 」

「马立克先生不是常表演吗？」

「对。那属于一种心灵魔术，让人以为魔术师好像有特异功能。在表演心灵魔术时，就需要用到这种记事板，魔术广场卖六千五百圆。 」

「什么？就这种东西？」

舛城突然拉高了嗓门，站在走廊上的所有客人都转身看着他，舛城不好意思地说：「别管我，忙自己的事去吧。」沙希把纸从记事板上拆了下来。乍看之下，会以为记事板是木头做的，一摸才知道只是在表面贴了一层木纹纸。

平时在表演魔术时，客人不会注意到这些细节问题。在这里，应该也差不多。

沙希用指甲抠起木纹贴纸的边缘，三两下就撕了下来。

这块记事板的机关很简单。沙希在魔术广场打工时，也帮忙做过这种商品。

先在压克力板上放一张横向和纵向尺寸都小一点的复写纸，然后，再贴上和压克力板相同大小的木纹纸就大功告成了。

成本不到一千圆，竟然要卖六千五百圆。魔术用品都是这样做出来的。

木纹纸和复写纸撕下来时黏在一起，白色的压克力板上留下了舛城刚才在表格上填写的内容。

舛城一副很受打击的表情看着沙希，「就这样？ 」

「对。」沙希点了点头，「所有人都在那份表格上填写自己的姓名，然后拿在自己手上。但记事板却被他们收回去了。当我们在这里排队时，里面一定有人把木纹贴纸撕下来，在连接区域网路的电脑上输入名字。」

「这些人都想借钱想疯了，在填表时不会乱写一通，所以他们不会写假名字，一定会写真名。而且，这些客人认为自己填写的资料没有给任何人看到，当他们在电脑上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当然会大惊失色。 」

「而且你看，这上面还有这样的问题。在询问契约内容时需要确认密码，请自由填写四位数的密码？」舛城点头如捣蒜。

「太聪明了。即使填写的资料不需要给别人看，如果要求客人填写提款卡密码时，当然会引起警惕。但如果要求客人自由地写四位数密码，情况就不同了。现在，到处都是四位数密码。

提款卡、信用卡询问、手机密码，还有申请复制防撬、不可复制式KABA锁[*注19]的钥匙时，都需要使用密码等等，如果都选不同的数字，脑子根本记不住，所以，大部分人都用同一个密码。 」

「对。所以，很多人都会在这里填写和提款卡相同的密码。如果像刚才那个女人那样，把提款卡借给他们…… 」

「难怪钱会被他们提领一空。」舛城伸出手，「借我一下。 」

「你要干什么？」

「交给我处理吧。我不能原谅他们用这种卑劣的诈骗手段。」舛城说完，把木纹贴纸贴记事板上。

沙希看着走廊上那些人。虽然她和舛城小声交谈着，但别人不可能完全没有听到。然而，那些人仍然默默无语地填写着。

与其说他们没有听到沙希的话，不如说是刻意封闭来自外界的资讯。

不久，刚才的男人又出现了，开始回收记事板。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把表格摺起来，放进口袋或钱包里。舛城也一样，若无其事地把记事板还给了男人。

一个中年客人转身过来，满脸讶异地看着沙希后，才转过头去。

他一定很在意沙希和舛城的对话吧，然而，他仍然没有离开队伍。

这些人可能不曾怀疑过，天下哪里有不需要审核就可以借钱给人的业者。

当他们被贷款压得走投无路，心灵失去依靠时，或许不愿相信唯一可以救赎自己的路也被封闭了。

如果自己的父母还活着，年龄应该和走廊上的男女差不多。也就是说，这些人可能有和我同龄的孩子。

沙希不禁想像起他们各自的家庭，他们的孩子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的父母借钱度日？

当他们知道他们将面对饥饿时，会不会原谅父母？父母有没有为孩子的未来着想？

她找不到答案。她连自己的事也搞不清楚，更甭说想像别人的事了。

空白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吉贺的脸。一定是吉贺建议使用这种记事板的。

他把魔术的机关用在诈骗上，他应该不曾犹豫吧。难道魔术真的和诈骗一样，只是欺骗他人的技术吗？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他们真的有窃盗吗？不管是车祸还是自杀，当他们烂醉如泥地冲进码头时，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否曾经想到过我？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曾出现在他们的脑海里？

沙希甩着头，抛开这些杂念。她不想思考这些事。即使再怎么思考，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而且，她对未来也没有任何期待。

等了好久，舛城终于来到了「新国金贷款」的窗口前。他在办公椅上坐了下来，沙希坐在他旁边。沙希丝毫没有紧张的样子，一言不发地端坐着。

舛城觉得，这女孩真有胆识。如果是浅岸，搞不好会临阵脱逃。

窗口有两张桌子。隔壁的桌前坐着一个秃头的中年男子，就是刚才排在舛城前的男人。

他不时地瞥着舛城。果然，他很在意刚才舛城和沙希在走廊上的谈话。

房间里放着一个保险箱。保险箱的门打开着，可以看到成堆的钞票。虽然保险箱颇大，但并不是防盗的，而是防火保险箱。

那堆钞票也是虚张声势，应该只有一小部分是真的钱。他们想藉由炫耀财力雄厚，让客人冲动地多借点钱。

办公桌前的男人，就是刚才从隔板缝隙中看到的那个人。

近看时，发现他尖嘴猴腮的下巴上冒出许多小胡渣，皮肤也很粗糙。可能都没洗脸吧。他的衬衫领子翻开，没有系领带。

最近，东京都内的黑道分子都流行把眉毛剃细，这个男人也一样。

黝黑的皮肤很不自然，像是去室内晒肤中心晒出来的，这也是小混混特有的时尚。毫无疑问，他一定是道上的小混混。

男人用一对惺忪的眼睛看着舛城，「今天要借多少？」舛城说：「我想借五十万。」

「十天收两成的利息怎么样？这样就不需要担保，也不要保人，不用审核。马上就可以把钱带回家。 」

「两成喔。十天就要付十万的利息。一天一万，一个月就三十万，利息太重了。 」

「如果你不要的话，我也没办法了。」男人瞥了沙希一眼，嘻皮笑脸地说：「想和这位小姐畅快地玩一玩，当然要下决心借这笔钱。 」

「下决心当然不是问题，但如果知道这里是十二的高利贷，我就不会过来了。」可能是听到十二的行话，男人的表情僵硬起来，「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

「来干嘛？当然是因为和大家一样，欠了一屁股债，日子很不好过。 」

「这么说，你在别的地方已经借不到钱了吧？我看，你一定是上了业界的黑名单。」男人把手提电脑的画面转向舛城，敲打了键盘，名册立刻卷动起来。

「你仔细看一下，上面一定有你的名字。」舛城注视着画面，终于，找到了他要的名字。舛城说了声：「停。 」

「找到你的名字了吗？」

「对。找到了。」

「所以嘛，还是在我们这里借比较好。」

「不，我可不这么认为。」

男人皱起眉头，「为什么？」

舛城噗哧地笑了出来，「这太好了。通常，诈骗案很不容易成立，是因为不容易找到证据。但你们这里会主动提供证据，对二课来说，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现行犯。 」

「什么二课？」男人的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怎么回事？ 」

「你看看这个名单，上面不是有刚田武这个名字吗？你们没有注意到吗？那是小叮当里技安的本名，怎么可能是我的名字？但是，」舛城从口袋里拿出刚才填的那份表格，摊在男人面前，「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刚才在走廊上时，你们要我填的表格，我写上刚田武的名字。谁会取这种名字？这张纸和电脑上的名单，简直是完美无缺的物证，你明白我在说什么了吧？」

男人气歪了脸。邻桌的男人跳了起来。舛城大喝一声：「不许动。」可能是听到了舛城的喝斥声，又有两个男人冲进了房间。

就是玄关的男人和刚才在走廊上收记事板的男人。两个人杀气腾腾地站在舛城的背后。

「你们该不会想要跟我来硬的吧。」舛城拿出警察证，放在桌上，「除了诈欺以外，还想再加一条别的罪名吗？」男人们的脸上掠过一丝胆怯。邻桌的中年客人嘴巴张得老大，看着舛城。在走廊上等待的客人们也好奇地在门口张望。

坐在正面的男人瞪大了眼睛，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刑警？ 」

「你说对了。你刚才说十天要两成利息，远远超过了出资法规定法定利率。 」

「你就饶了我们吧。」男人神情紧张地解释着：「你也知道，又不是只有我们这里才这样。 」

「这倒是。不过，你们用魔术的机关逼客人签约的手法太卑鄙了。 」

「那又不是我设计的。」

「喔，那是谁？」舛城问，男人默不作声，舛城探出身体，抓住男人的胸口，「吉贺欣也在哪里？」男人结结巴巴，舛城摇着他的胸口。男人慌忙说：「我怎么知道？昨天发生那种事之后，就没有和他联络了。 」

「这么说，如果想要，还是可以联络到他吗？要怎么找他？」男人满脸惊恐地摇着头，「刑警先生，拜托啦，我不能给我们老大添麻烦。 」

「在支援警力到达前，我会慢慢听你解释。」舛城把男人拉了起来，推到墙角。

「排成一排，给我安静点，别想耍花样。对了，请各位客人也耐心等一下。」四个小混混在客人嘈杂的声音中乖乖地站到墙边。

太窝囊了。不知道他们是哪一个帮派的，但一定是最末端的卒仔。

即使把他们抓起来，也不会对他们帮派造成太大的影响，等于是为帮派斩掉了蜥蜴的尾巴。

舛城看着沙希，沙希看着舛城。她的脸渐渐绽出笑容，比了一个V的手势。

[译注]17：个人经营的小规模高利贷业者。

[译注]18:sara金，以上班族、家庭主妇为对象的小额高利贷款，不需要担保。

[译注]19:瑞士产的一种多段式安全锁。

第一卷 上 【第十六章】

警车的红色警示灯在夜晚的五反田闪烁不已。制服警官把四名嫌犯分别押上四辆警车。看热闹的人在马路上筑起了人墙。

舛城站在挂着「新国金贷款」招牌的大楼入口，看着眼前的光景。随着两声汽车喇叭声，一辆便衣警车慢慢突破人墙，在舛城面前停了下来。从后车座下来的浅岸跑向舛城。

「舛城先生，」浅岸说：「有没有发现吉贺的下落？ 」

「嗯，」舛城从上衣口袋里拿出烟，「他们有招供一些。但和我原来预计的不太一样。 」

「什么意思？」

他叼了一根Luckystrike在嘴上，用打火机点了火。他把烟吸入肺中，细细回味后，才吐了出来。

他抬头看着飘散在五反田夜空中的烟，说：「我以为这个地下钱庄是吉贺的共犯。让那些自营业者来这里借钱，再让他们以为可以让钱翻倍，最后把他们的钱都卷走，那些自营业者就会背一屁股的债。我以为他们用这种方式来诈骗。

虽然我思考的方向没有错，但这些人并不是和吉贺分工合作的共犯。

经营这些地下钱庄的帮派分子似乎并没有参与把钱翻倍的诈骗案，只说好事后要付礼金给吉贺。 」

「也就是说，他们在并不瞭解犯罪全貌的情况下，也参与了犯罪？ 」

「对。就像吉贺利用魔术广场的夥计犯罪一样，他也同样利用了这些地下钱庄的人。吉贺到处打电话给帮派和地下钱庄，推销可以用来诈骗的魔术机关。」

「把那些魔术表演中的点子卖给骗徒吗？还教他们怎么用来诈骗？」舛城点了点头，「而且，由那些帮派组织实际进行诈骗，利益由他一个人独吞，真是个狡猾的老狐狸。」浅岸抬头看着那幢大楼，「这里只是吉贺操控的诈骗组织之一而已？ 」

「没错。」舛城叹了一口气，把嘴里的烟重重地吐了出来，「一定还有其他的组织接受了吉贺的指导后，并实际用来诈骗。」一位制服警官站在警车旁，转头看着舛城：「你要搭我们的车吗？ 」

「不，先带他们到局里，我等一下再过去。」

警官敬了一个礼，坐上警车。四辆警车响起刺耳的警笛声慢慢离开。

围观的人墙在警车面前自动分开，又在警车驶去后再度合拢。

浅岸说：「要走了吗？」

「等一下。沙希在哪里？」舛城说完，走向围观的人群。

相较于乡下地方，城市的围观人群有秩序多了。他们会自然地排出队形，绝对不会塞成一团。

舛城走在队形中，纳闷着沙希刚才还在警车附近，现在跑去哪里了。就在这时，他看到了沙希。

那里围起了层层人墙。沙希正是围观人群注目的集点。人群中央打着很亮的摄影灯，是电视采访。

三个分别负责专业摄影机、照明和收音的工作人员很有礼貌地围着沙希。灯光下的沙希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借过。舛城向周围人打着招呼，拨开人群，走了过去。沙希面带笑容，正对着镜头说话。

舛城有看过那个手拿麦克风的记者。就是早晨在警视厅遇见的那个叫牧田的男人。

「在干什么？」舛城怒吼了一声。

沙希瞪大眼睛看着他。牧田的脸上挂着笑容，但很快就僵住了。先关机。他对摄影师说完，灯光就移开了。

牧田缓了缓神，再度挤出笑容。

「你好，舛城警部补，今天早上打扰你了。 」

「你们在干嘛？」舛城瞪了牧田一眼，看着沙希。

沙希满不在乎地说：「这位记者先生说要问我一些事。 」

「沙希，」舛城为难地说：「不能随便接受采访。」牧田在背后叫了起来，「这是她的自由。」

「我告诉你，」舛城转头对牧田说：「这孩子只是出于自愿协助办案，况且，她还未成年。 」

「要不要上电视要由她自己决定。再说，也可以打马赛克、变声。」舛城看着沙希。沙希露出纳闷的神情。

那种表情，显示她非但不排斥上电视，而且，她还很愿意抛头露脸。

牧田看了一眼手表，「这只是采访而已。即使退一百步，勉强说她在工作，现在也没到十点，有什么关系？ 」

「也对啦。」舛城无话可说，但还是满脸严肃地对牧田说：「但不能提及调查情况…… 」

「别担心。我会配合明天记者会的内容，挑选安全的部分播出。」牧田笑着说。

在他乐不可支的表情里，隐约透露出拍到独家新闻的满足感。

舛城说不出话来。在目前的情况下，根本没有任何法律依据可以阻止采访。既然沙希很愿意接受采访，就无法要求检阅采访内容。

虽然也可以强硬地出面阻止，但日后一定会遭到抗议，说是警方妨碍新闻自由。

「动作快一点，」舛城对沙希说：「我在那里等你。 」

「好。」沙希点了点头。灯光再度照在她的脸上。沙希的双眼炯炯有神，宛如阳光下的鲜花，活力盎然。

舛城转身离开。虽然他很在意牧田到底会问什么，但还是决定不要过问。这是沙希的自由，她喜欢就好。

他在人群中走了几步，转头看了一眼。沙希在众人的围观下，脸看起来特别白。她似乎觉得那不是采访的灯光，而是舞台上的聚光灯。

她的表情很快乐，露出了自然的笑容。那是舛城从来没有看过的，没有一丝乌云的笑容。

第一卷 上 【第十七章】

警视厅的小会议室里，舛城正用一只手托着脸，茫然地看着前方。

惠子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会计分析师水口滔滔不绝地说明报告内容，以及浅岸不时插嘴发问、发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好像街头的杂音，难以分辨。

虽然舛城试图努力倾听，但注意力很容易分散。是不是太累了？

不，昨晚在侦讯那些地下钱庄的人后，半夜难得回了家。女儿贵代美已经上床睡觉了。

像往常一样，妻子喂她吃了药，她才上床睡觉。但妻子律子还没睡。

可能是照顾女儿太累了，她的脸色不太好。舛城叫她先去睡。舛城吃完晚餐后，也小睡了一下。

但从昨晚开始，脑子里就有一种雾茫茫的感觉，挥之不去。不光是女儿的事，还有其他的原因。

他想起了沙希，想起了沙希的那个笑容。她似乎很乐意接受电视采访。

舛城觉得，自己早就预测到会有这种事。沙希立志成为一个职业魔术师，不可能讨厌面对镜头。

然而，昨天采访的并不是她身为魔术师的能力。他很担心，不知道沙希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当初，是舛城要求沙希协助案情的调查。娱乐记者牧田会产生兴趣，想方设法找沙希采访这件事，说到底，也是舛城的责任。

沙希并没有因为采访感到不悦，相反的，她表现出竭诚欢迎的态度，这反而让舛城陷入忧郁。

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但这或许只是暂时的现象而已。

「舛城，」水口的声音就像敲门声一样闯入舛城的脑海，「喂，舛城，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感觉被慢慢拉回现实。舛城环视周围。水口、浅岸、惠子，坐在桌旁的三个人，都将视线集中在舛城一个人身上。

「对不起，」舛城拿起桌上的咖啡壶，把咖啡倒进马克杯。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脑袋一直昏沉沉的。」水口坐在一大叠资料前，烦躁地叹了口气，「好不容易和上面谈好要正式展开调查了…… 」

「好啦，我会认真听。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舛城喝了一口黑咖啡，「是不是从目前正在侦办XE病毒的专案小组借调五个人过来？但上面还是不想针对这个案子成立专案小组，对不对？」水口无奈地说：「在目前这种非常情况下，还能够调派五个人过来，你就应该偷笑了。」惠子眉头轻蹙地看了水口一眼，「这只是表面文章，我觉得，根本是想要我们帮他们分担一些工作。」舛城问惠子：「是吗？」

「对啊。」惠子把笔记型电脑往前一堆，「这是那五个人中的其中一名刑警拿来的，叫我帮他检查这台疑似遭到XE病毒感染的电脑，说是鉴识课的人和科搜研的研究员都没有空，所以要我帮一下忙。真是没礼貌。」浅岸问：「这台电脑是哪里来的？」

「一名遭到诈骗的大学生的。说是别人盗用了他的ID和密码，在网路拍卖商品，而且，歹徒带走得标者汇入的钱逃逸无踪了，大批得标者因为没有收到商品而索赔后，他才发现事情不妙。」舛城觉得不对劲，「光是这样，怎么能说是遭到XE病毒的感染？ 」

「不是，」惠子把手伸进眼镜下揉着眼睛，「那名大学生坚称，他绝对没有把ID和密码告诉过别人。网站方面也没有泄露客户秘密的纪录，更没有遭到骇客入侵。

感染XE病毒的最大特征，就是会把留在电脑浏览纪录（cookie）中的资料，自动用电子邮件送出去。所以，这台电脑应该也是这样吧。 」

「喔，」舛城还是无法理解，「真的是电脑用电子邮件把ID和密码寄出去的吗？ 」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惠子说：「除此以外，根本不可能从外面知道电脑里的个人资料。我可以发誓。 」

「真的吗？」舛城说完，敲打着电脑的键盘，把游标移到邮件后点选。虽然电脑是机器，但调查的基本工作，就是要调查之前发生过什么事。电子邮件最容易瞭解电脑和主人的情况。

他检查了收件匣里的几封邮件，舛城不屑地说：「看吧。这里不是有可疑的线索吗？一个月前的这封邮件，这家叫大金电器行的地方发了一封信，说是可以免费更换液晶萤幕的背光灯管。恭喜你，你中奖了。

我们可以免费为你更换笔记型电脑液晶萤幕的背光灯管。这位大学生也回信给对方要求更换。真伤脑筋。」惠子不解地问：「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问我有没有问题？这根本就是陷阱。歹徒大量寄发免费更换背光灯管的邮件，接到对方回信后，就利用快递寄到某个地址。

虽然真的会帮笔记型电脑更换萤幕的背光灯管，但也同时会把电脑连上网路，在拍卖网站上大量出货。

由于是当事人的电脑，ID和密码都保存在浏览记录上。

之后，又若无其事地把电脑送还给主人，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歹徒应该就是用这种诈骗伎俩。 」

「怎么可能？」惠子哑然地看着舛城，她把电脑拉回自己的面前，敲了几个键，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但是……好像真的是这样。」

舛城喝了一口咖啡。

「惠子，你怎么又犯相同的错？什么骇客不可能从外面得到ID或密码，就是因为知道这些高难度的知识，反而看不到这种简单的陷阱。不只是你，整个警察系统都有这个问题。尤其是现在，只要电脑发生一些怪毛病，就和XE病毒扯在一起。

这就像狼来了一样。你等一下告诉那个拿电脑来的刑警，叫他冷静一点。」惠子瞪了舛城半天，终于神情严肃地阖上笔记型电脑，夹在腋下，站了起来。

「我这就去告诉他。」惠子微微欠身后，大步走向门外。舛城猜测，惠子一定会表现得像是自己的功劳，她一定是觉得这是向二课的刑警表现自己慧眼的大好机会。

才几天的工夫，她就变得这么强悍了。公务员的世界就是这样，反正也无所谓啦。

水口对舛城说：「你说得没错。」

「什么啊？」舛城喝了一口咖啡。

「警察很容易上当啊。你看看这里的资料，都是警视厅搜查二课陷入胶着的诈骗案。每个案子都使用了诡异的陷阱，和我们目前正在追查的吉贺案一样。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水口一定是想要披露他得意的资料，舛城说：「说来听听。 」

「以前逮到的诈骗犯或是遭到检举的诈骗案，都是落伍的老鼠会、外国人伪造提款卡、变造电话卡，以及墓地转卖诈欺、找零钱诈骗或是破坏自动贩卖机。但最近的骗徒聪明多了，假借推销股票认购，并藉可以放款让投资人购买股票资金之名，行诈欺之实，所有的陷阱都经过了精心设计。

这么一来，被害人不仅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骗了，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骗了，真的是被骗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到现在平成十四年九月为止，在未破案的诈骗案中，有八成是利用了这些出人意表的陷阱。」

「这些陷阱日新月异，骗徒也为此索尽枯肠地费尽心思了，」舛城把马克杯放在桌子上，「所以，吉贺这种人也成为当红炸子鸡了。」水口点了点头，「那些未遭检举的诈骗案，都是以魔术点子为基础的。骗徒一旦借助了魔术师的智慧，简直就是如虎添翼。事实上，有些诈骗手法十分巧妙，让人无法把握虚实，即使想要检举，也不知道从何说起。 」

「这些案子中，有没有可能和吉贺有关的？」

「嗯，我看看，」水口推倒眼前堆成小山的资料，找了一下子，终于用手指抽出一张，「你听听这个，和上次那个让钱翻倍的案子很相似。 」

「怎样的案子？」

「是以杉并区和三鹰市的洗衣店为目标犯的案。有一个男人上门推销外形奇特的整烫机，要价三百万。洗衣店都有熨斗和整烫机，照理说，根本不可能买。

但那些店主像着了魔似地，纷纷同意购买那台整烫机，甚至不惜借钱。 」

「喔？这倒有意思。」舛城接过资料，「那些店主怎么说？ 」

「他们坚称，自己买的不是整烫机，而是洗衣机，而且是最先进的洗衣机。但他们手上的机器怎么看都是整烫机，不，那东西甚至不能称为整烫机。

以前那种老式洗衣机里不是有两根滚轴吗？洗好的衣服放进滚轴里，就可以把水拧干。

就是那种东西。虽然他们的是电动的，但原理却完全相同。

所以，很本不是什么洗衣机，而是只有两根滚轴的道具。但他们却以为是洗衣机，就掏钱买下来了。 」

「真奇怪。这件案子现在有没有成立？」

「没有，」水口摇了摇头，「那些店主在侦讯室里都坚称自己买的是洗衣机，检察官和律师交换了意见，认为店主们的主张很难在法庭上获得认同，而且，他们手上也有勉强可以当作整烫机使用的商品，所以，就姑且认为买卖成立，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

「但店主们不是坚称买的是洗衣机吗？既然他们买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不就算是不当买卖吗？ 」

「你想想看，哪有人笨到连整烫机和洗衣机都分不清的？假设真的有这种人，也是当事人自己的责任。反正，目前二课正在为XE病毒的事忙得恨不能把脚当手用，也就没有继续往下追了。 」

「XE病毒？」

舛城看了看资料，上面写着半年前的日期。

「是最近的事？ 」

「当时，看到这个案子时，只觉得世界上真的是无奇不有，但在这件钱翻倍的案子谜底揭晓后，总觉得这件事有点蹊跷。 」

「没错。这个案子里的确有吉贺犯案特征的影子。没有证据，只留下一大票好像中了邪的被害人。看准警方忙于着手XE病毒相关调查，导致警力薄弱这一点，也很有吉贺的味道。」浅岸说：「这么说，这个案子似乎值得追下去。 」

「对。」舛城若有所思地回答着，但心里却不是太热衷。

昨天晚上，原以为地下钱庄是吉贺的共犯，才会去抓他们。

他原本相信，这么一来，这个案子就可以暂时告一段落了。然而，后来才知道，那个地下钱庄只是吉贺的「老主顾」之一。吉贺发挥媒介的作用，把魔术点子传授给那些骗徒。

如果说，这桩洗衣店的案子也是如此，恐怕很难藉此逮到吉贺。

然而，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可以找到吉贺的有力线索。

水口把整理好的资料放进皮包，站了起来，「那，我就先走一步了。我要声明，光明银行的合并工作已经渐入佳境，XE病毒一定要在此之前查出眉目。所以，XE病毒仍然是二课最重要的课题。 」

「我会牢记在心。」舛城很干脆地回答。

水口手抓着门把，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问：「对了，舛城。你去调查洗衣店的案子时，也会带那个女孩子一起去吧？ 」

「女孩子？你是说沙希吗？」

「对。早上的Wideshow里有播出她的专访。」水口咧嘴一笑，「这小女孩很聪明，看不出才十五岁。很有干员的潜力。」水口笑着消失在门外，舛城用一种空虚的心情目送他离去。

这小女孩很聪明，看不出才十五岁。这点绝对错不了，但并不代表她的心智也成熟了。

第一卷 上 【第十八章】

舛城坐在便衣警车的后座，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青梅街道上有点塞车，还要好一阵子才能到荻洼。

他对驾驶座的浅岸说：「能不能抄近路？」

「这个方向恐怕不行，」浅岸头也不回地说：「但车子有在动，应该会比搭电车快。」舛城哼了一声，看着窗外。刚好看到杉并区公所，快到阿佐谷一带了。从市中心西下时，会觉得街道越来越有活力。

或许是心理作用，但实际上好像不是这么回事。中野比新宿热闹，阿佐谷又比中野热闹。

他渐渐发现了其中的原因。随着远离市中心，商店使用电脑的频度也会降低。

银座一带从昨晚开始，所有银行的ATM全面检查，大楼的电子跑马灯和大萤幕电视的电源都被拔掉了。

有越来越多的企业停止使用连接网路的电脑，以避免XE病毒入侵。听搜查二课的专案小组说，目前还没有具体的对策。

虽然还没有实际受到感染，但日本的文化和经济已经开始受到了影响。

然而，阿佐谷却丝毫不介意这些未来的烦恼，一如往常地呈现出祥和的街景。

古色古香的珍珠商店街的拱门下，几个家庭主妇在面包店前排队。

目前，这里的居民还没有感受到任何危机。然而，迟早会被卷入混乱的漩涡。

一旦中心崩溃，周围也会惨遭相同的命运。东京这个城市，日本这个国家就是这么回事。

只要不彻底瓦解病毒危机，在这个国家，就找不到任何安息之地。

他听到有人在哼歌。是坐在一旁的沙希。平时总是默不作声，尽可能避免引起他人注意的沙希，此刻却随着自己哼出的轻快旋律，轻轻地手舞足蹈起来。

舛城说：「一下子拉高音，一下子又是低音，这么难唱的歌，滨崎步的吗？ 」

「是早安少女组。」沙希停止哼歌，满脸笑容地看着舛城，「反正，我觉得心情特别好，好久没这么高兴了。 」

「真羡慕你，出来办案有这么高兴吗？将来可以当女警官喔。」沙希张大眼睛看着舛城，随即笑倒在椅子上，「也对啦。」沙希的话里，完全没有想当女警官的意思，反而很不敬地暗示，自己的未来更有前途。舛城觉得她口气越来越大了。

听说，多愁善感的青少年心情起伏很大，但由于独生女贵代美罹患了自闭症，他无法瞭解正常小孩子的发育过程。

昨天之前还很闭塞的沙希，如今却心情high翻天，完全不输给涉谷街头的女孩。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情转折？

「沙希，怎么那么高兴？学校里有什么好事吗？」沙希乐不可支地回答：「算是吧。」

「喔，那真是太好了。有交到朋友吗？」

沙希摇了摇头，「学校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上、下课的途中很好玩。 」

「为什么？」

「昨天的记者先生，」沙希好像说悄悄话似地把脸凑近舛城，「他说要密集采访我，在上、下学时，他都跟着我。 」

「牧田吗？」舛城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有没有问你案情的事？ 」

「没有。都是问我的私事。平时都去哪里？去哪里买东西？对了，他还叫我表演几个魔术给他看，我就表演了几个钱币魔术。

以前，听玛丽姊说，在镜头前表演很紧张，连手都会发抖，但我一点都不紧张，手也没有发抖。那位记者先生也很惊讶。」舛城觉得忧郁渐渐在内心扩散。

很明显的，沙希听信了对方的花言巧语。沙希一定以为所有密集采访的内容都会在电视上播出。

她揭露了两桩吉贺的诈骗案，电视台或许会做专题报导。

即使这样，这只是电视台在炒作话题而已。但沙希对这种被当艺人对待的感觉乐在其中，事实却大相迳庭。

而且，舛城心想，还有一个隐忧。而这个隐忧，可能会带来更大的危险。

也就是说，当她被视为破案的女英雄上镜时，除了一般观众以外，吉贺也可能看到。

即使吉贺不看，那些向他学习诈术的骗徒中，只要有人看到电视节目，风声很快会传出去。

更何况吉贺之前是沙希的雇主，对她的隐私瞭若指掌。沙希不管在宿舍还是学校，随时都可能遭到不测。

「舛城先生，」浅岸的声音中带着紧张，「后面那辆车好像有问题。 」

「怎么了？」

「每次我换车道，它都紧跟在后。而且还跟得特别紧，不让其他车子插进来。」难道有人跟踪？

吉贺的影子闪过舛城的脑海。如果回头看，很可能被对方发现。

舛城对浅岸说：「把照后镜调一下，让我可以看到后面。」浅岸伸手把照后镜调到舛城指示的位置。舛城不停地指示。再偏左一点、再往上一点。

不久，照后镜就照出了后方车子的驾驶座。那是一辆白色厢型车。

舛城一看到驾驶座上的人，立刻不耐烦地说：「没事了，把照后镜调回去吧。 」

「他是谁？」浅岸问。

「是牧田。」舛城说：「你不认识他吗？昨晚，他也去了五反田。是跑娱乐线的记者。 」

「记者先生？」沙希兴奋地转过头，像小孩子一样转身跪在座椅上，向后面的车子挥着手。

舛城默默地想，不能让她继续协助下去了。

沙希站在荻洼的商店街。这里似乎是颇有历史的老街。

大部分商店都是把住家的一楼改成店面，而且都已经相当老旧了。鱼店、肉店，还有蔬果店。几乎看不到便利商店。

提着菜篮的家庭主妇挑肥拣瘦地挨家挨户逛过去，真是一片宁静安逸。

舛城和浅岸从车上下来后，一路上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直奔一家店，上面挂着岛冈洗衣店的招牌，也是一家陈年老店。

门旁的玻璃看起来脏脏的，写着「衬衫三百圆，西装八百圆」的牌子也早就褪了色。这年头，洗件衬衫要三百圆实在有点贵，也没有看到其他洗衣店常见的「早上送洗，傍晚取货」噱头。难道这里是以细心、细腻为卖点？

舛城指着前面第三个店面，说：「那里也有洗衣店啊。」浅岸回答说，不，被害的商家是这家。

沙希看着舛城手指的方向，那里也有一家洗衣店。那家店面比较大，招牌也比较新。再前面两家，又挂着一块洗衣店的招牌。

这里到处都是洗衣店，这种环境下，能够赚钱生存吗？

正当她在纳闷时，听到两声轻轻的喇叭声，一辆白色厢型车就停在后面。拉门一打开，牧田手拿麦克风下了车。

「啊，记者先生。」沙希叫了起来。

「你好。」牧田举手打了声招呼，转头看着后面，好像在确认摄影师有没有下来。

当他再度转头看沙希时，露着牙齿笑着说：「我刚好在宿舍前看到你，所以就跟过来了。这里发生了什么事？」这时，舛城跑过来大声喝斥：「喂，你在干嘛？不许你跟踪我们。」牧田一脸无辜的表情，「我又不是跟踪你，我是在采访沙希。 」

「这是有关案情调查的事，现在不许拍。」舛城说完，生硬地对沙希说：「快走吧。」沙希不知所措地看着牧田。牧田耸了耸肩。舛城已经转身走了，沙希只好跑步追上去。

沙希觉得，舛城今天的心情特别坏。发生什么事了吗？

难道他太太知道昨天晚上他们两个人去五反田的事了吗？

她跟着舛城走进岛冈洗衣店。入口不是自动门，而是落地门。最后走进店里的浅岸反手把门拉上了。

柜台没有人。门铃一直响个不停。好像是靠感应装置驱动的。

铃声终于停止了，个子瘦小的男人出现在柜台里。大约五十多岁，但满头白发，一脸樵悴的样子。

「你是岛冈先生吗？」舛城拿出警察证，「我是搜查二课的舛城。 」

「是，我已经听说了。」岛冈不解地看着沙希。他一定很纳闷，为什么刑警会带这个小女孩同行？

舛城清了清嗓子，「那我就不客套了。我是为那台要价三百万的整烫机而来。你之前已经报过案了。可不可以请你详细说明一下当时的情况？」好。

岛冈有气无力地回答，然后，用气若游丝的语气说：「刑警先生，那件事，我已经无所谓了。」一阵沉默。

舛城斜眼看着他，问：「什么无所谓？ 」

「事情已经过去了，也没办法了。况且，买那种东西，我自己也有责任。 」

「岛冈先生，」舛城焦急地摇着身体，「你或许觉得无所谓，但还有很多也同样被骗了。就算是为了他们，我们也要把歹徒绳之以法。 」

「但是，」岛冈小声地说：「上次，是警方的人叫我死了这条心。 」

「那是分局的人，我们是警视厅的，会以公平的眼光看每个案件。我们认为，向你推销的商品的人，很可能受到了另一件重要诈骗案主谋的教唆。为了解决整个案子，也需要你的大力协助。

而且，我们并不是要求你做什么困难的事，只是希望你重新说明一次你遇到的事。 」

「喔。」岛冈犹豫地轻声叹气。

沙希觉得舛城的态度很草率。虽然他把「公平」挂在嘴上，却丝毫感受不到这种态度，他只是单方面地要求对方协助警视厅的侦办工作。

浅岸开了口，「岛冈先生，只有当事人才瞭解这件案子有多严重，警方可能错过了某些重要的部分。以前，不是由我们进行调查工作的，如果有疏失的话，我向你道歉。但是否可以请你提供协助？」沙希觉得，浅岸还比舛城谦虚。

岛冈似乎也有同感，他战战兢兢地开了口：「要从哪里开始？」舛城不苟言笑地说：「谈谈你购买这台整烫机的过程。」好。岛冈无力地点了点头。

「有一天，我正在这里招呼客人，一名穿西装，看起来像是业务员的人走了进来。年龄差不多四十岁左右，很能言善道。态度很亲切，说是有一台性能优秀的最新型洗衣机……他说的名字更复杂，总之，他问我要不要买。」舛城问：「那个人确实有说是洗衣机，而不是整烫机吗？」

「对，他有说。一开始，我拒绝了。但其实我也很想要新的机器。我不知道你们知不知道，荻洼一带是洗衣店的热区，到处都是洗衣店。

一些新开的店还买了新的机器，只把衣服挂在衣架上，用自动传输带之类的东西送进去后，就可以自动洗衣、冲洗、脱水和干燥，可以同时洗大量衣服，我们店用的是二十年前的机器，一件一件地从洗衣服到熨烫，怎么可能跟他们比。

虽然我内人和儿子动了脑筋，办一些衬衫半价促销或是附赠商品券的活动，但胳膊还是扭不过大腿。 」

「这些私事不用谈，」舛城冷冷地打断了他，「结果，你为什么又决定要买他推销的商品呢？」沙希对舛城的冷淡语气很不高兴。或许他平时也是这样，但今天好像特别咄咄逼人。或者，是因为面对的是可怜的洗衣店老板的关系？

岛冈靠在柜台上，低着头说：「那个业务员拿出一个有两根滚轴的洗衣机。对，他说是洗衣机，而不是整烫机。据他说，这种洗衣机不需要水，不需要洗衣精，只要换电池就可以启动，完成从洗衣服、整烫到上浆的所有工作。而且，可以当场完成，不需要让客户再跑一趟。

只要把客人送洗的衣服当场洗干净，客人马上就可以拿回去。」浅岸苦笑着说：「真是说得天花乱坠。」

「对，没错，真的是天花乱坠，根本没办法打动我。商品看起来很简单，很本不会觉得有那么理想的功能。」舛城问：「商品现在在哪里？」

岛冈没有说话，犹豫了一下，钻进柜台底下。不久，他拿出这台「洗衣机」，放在柜台上。

「洗衣机」比沙希想像得更大。长约一公尺左右，有两根直径十公分左右的金属圆筒，平行地排在一起。

圆筒上绕着胶布，左右各有一个支撑圆筒的支柱，下方是一块底板，构造十分简单。

岛冈打开底板上的开关，上方的圆筒开始向下方旋转，下方的圆筒就向上方旋转。

也就是说，把衣服放在这两根圆筒之间，就可以经过整烫后，从另一端送出来。

暂且不谈这台机器的实用性，乍看之下，的确更符合「整烫机」的名字。

舛城似乎也有同感，「我的眼力不太好，但这一点都不像是洗衣机。」岛冈点了点头，「当然，我也这么说。但那个业务员说，任何东西要试了以后才知道，并建议我拿一件衣服试洗看看。我拒绝，说这里的衣服都是客人的，哪里有衣服可以试。

这时，我原本正在招呼的客人……是个年轻男人，似乎很感兴趣，把原本准备送洗的衣服拿给他，意思是要他拿那件衣服试洗。那件衣服上有干洗标签，是一件名牌衬衫。

业务员把那件衬衫放进两很滚轴中，像这样打开开关，据说，可以靠微妙的震动产生的超音波去除污垢……我很惊讶地看到，经过两根滚轴后的衣服简直和新的一样，真的是一干二净，不仅油垢不见了，连污渍也没了。

领口没有缩水，平整如新，就像刚整烫好的一样。而且，连原本的异味也不见了。

短短两、三分钟，就完成了所有的干洗步骤。连衬衫的主人也吓了一跳。」

浅岸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一边说：「你也吓了一跳吧？ 」

「那当然，我真的是目瞪口呆。我做洗衣店二十年了，第一次看到这种东西。那个业务员说，这是美国在最近才研发出来的新商品，目前只有限量生产，日本很少有这种商品。

他在四处推销后发现，东京都内已经有三十几家店引进了这台机器……他还说，这是最后一台。」舛城摇了摇头，叹着气说：「这是老招数了。」

「对，你说得没错。我向来不相信上门推销的东西，如果是来推销报纸或健康用品，早就被我赶出去了。但这台机器真的很神奇。

我儿子快高中毕业了，他说想读专科学校，需要用钱。这幢房子虽然破旧，但贷款还没缴清。

刚好在这种情况下，刚好有人拿来这种像魔法一样的东西，我一下子就财迷心窍了。」

魔法。这种手法，这个关键字眼和吉贺的诈骗有相似之处，而且，两件案子都是以饱受贫困之苦的小老板为目标。

沙希觉得这种手法太卑鄙了，竟然专挑认真工作，却只得到微薄收入的人下手，骗取他们的钱财。同时，都是用难以察觉的陷阱吸引对方。

难道，这就是吉贺经营魔术广场的目的？难道每个魔术师都只想把魔术点子用于诈欺吗？

「所以，」舛城问岛冈，「你就准备了三百万吗？ 」

「对。我想，如果告诉内人，她一定又会紧张兮兮的，所以，就自己去筹了这笔钱。我卖了车子，把定存解约后，好不容易才凑足了三百万。我付了这笔钱后，家里的存款真的见了底。」浅岸问：「你怎么把钱交给那个业务员的？」

「他上门来收的，说是日后会把商品寄过来。我也只能相信他了。心神不宁地等了一个多星期后，货终于送到了。打开一看，就是这个。我瞪大眼睛看了说明书，想要知道该怎么使用。

但是，说明书上只写着把洗干净的衣服夹在滚轴中整烫。仔细一看，商品的名称也写着整烫机。

我不怕你们耻笑，我始终没有注意到自己上当了，心想，一定是他们弄错了。但我拨了业务员名片上的电话，电话也不通。

最后，没有办法，只好找内人商量。听内人一解释，我才恍然大悟，自己被骗了。」岛冈闭口不语，低下了头。他那副垂肩落寞的样子让沙希看了于心不忍。

「所以，」舛城抓了抓头，「虽然你去报了案，但只留下你买的这台怪异的整烫机。你主张这是洗衣机，结果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原来是这样，真伤脑筋。」沙希觉得，舛城的话中依然没有丝毫同情的影子。不仅如此，他似乎故意话中带刺。

沙希百思不解。为什么舛城一点都不亲切？昨天还不会这样，昨天还觉得他不像其他大人，内心充满温馨。

「岛冈先……」舛城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手机的铃声响了。他说了一声，对不起，就接了电话。

「喂，我是舛城。」一阵沉默后，舛城突然叫了起来，「什么？真的吗？」浅岸神情紧张地看着舛城。岛冈也眨着眼睛，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舛城一挂上电话，马上吩咐浅岸：「把车开过来，动作快。」浅岸点了点头，随即冲出门外。

舛城对岛冈鞠了一躬，「不好意思，在你百忙之中打扰了。我们先走了。」岛冈的脸上还带着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只剩下心灰意冷和失望的表情。他微微低着头，轻轻地说了声「喔，好。」沙希感到一阵心痛，她不能原谅舛城就这么掉头走入。

「岛冈先生，请等一下。」她说完这句话，立刻冲出门外，去追舛城。

「舛城先生，」沙希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沙希的叫声让行人纷纷回头看着他们。舛城头也不回，继续大步赶路，「我不是说了吗？发生了紧急情况。」

「为什么？为什么不问问岛冈先生详细的情况？」舛城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表情好可怕。

「饭仓打电话来，说是已经知道吉贺窝藏的地方了。我必须马上赶过去。 」

「但是，」沙希不解地问：「总不能就这样丢下岛冈先生吧？ 」

「沙希，」舛城不耐烦地叹了口气，「我们的工作是要追捕吉贺。这家洗衣店的诈骗案已经有一次不成立的纪录了。在逮捕吉贺后，可以再追究他在这件事上的责任。」

「你可以无视岛冈先生的心情吗？他原本根本不愿意谈，是你们强迫他谈的，现在却又丢下他不管了。 」

「逮捕吉贺，就是对他最大的安慰。这里发生的情况和钱翻倍的案子一样，只是吉贺的诈术之一。」沙希感受到自己的怒气冲冲，「舛城先生，你到底懂什么？你不想知道为什么那台整烫机让人觉得可以洗衣服？你不想知道其中的陷阱吗？」这句话太自以为是了，她自己也知道，但她想不到其他方法可以阻止舛城离去。沙希觉得，舛城至少有义务要让岛冈安心。

然而，舛城的反应却很冷淡，「陷阱？我早就猜到了。我看过和那台整烫机相同形状的魔术用品，魔术广场就有卖。好像是叫什么印钞机的商品。有两个滚轴，把白纸夹进去，转动滚轴，另一端就会吐出钞票。

我虽然不知道这个道具的机关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把那台商品买回家，马上就知道了。

当然，那家洗衣店里的整烫机没有这样的机关，但业务员在表演时用的那台却有机关。」沙希哑口无言。舛城的推测完全正确。

「还有，」舛城继续说了下去，「把衬衫拿给业务员试洗的客人也是冒牌货。他们事先准备了两件完全相同的衬衫，把新衣服藏在机器里，冒牌客人拿了那件脏衬衫，把脏衬衫塞进滚轴后，让新衬衫从另一端跑出来。

由于道具会自动完成这一切，即使是手脚笨拙的骗徒也可以胜任。

这不像上次的骗局，需要使用暗袋的技巧，所以也就没有动员魔术广场的夥计来帮忙。

歹徒一定是向吉贺购买道具的三流骗徒，和吉贺也没有太多的交集，继续追下去，也不可能有什么收获。」沙希觉得这番话犹如万箭穿心。

舛城必须追捕吉贺。沙希能够理解他的责任感。然而，如今一个人呆立在店门口的岛冈该怎么办？

他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养家活口，花了三百万买新机器。然而，这些钱被歹徒骗得精光，没有得到任何回报。

岛冈曾经因为分局警察的无情态度受到了伤害，如今舛城竟然不给他丝毫的安慰，就自私地丢了他不管了。

没错，自己以前遇到的那些大人都是这样的。但她相信舛城和那些大人不一样。然而，舛城却背叛了她。

沙希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说：「舛城先生，为什么会这样？我还以为至少可以相信你。」舛城显得不知所措，他用指尖抓着眉毛，对沙希说：「沙希，事情没那么严重。这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到底和什么没有关系？吉贺是自己以前的老板，吉贺四处兜售魔术点子，让许多人上当受骗，她为此痛不欲生。因此，自己是抱着一份使命感协助舛城的侦查工作。

然而，他现在竟然说这种话！沙希再也无法克制满腔的怒火。

「跩什么跩！只不过知道了整烫机的机关，就了不起了吗？你也不想想，到底是谁教你用魔术师的方式思考的？背叛的人最差劲了。」沙希情不自禁地拉高了嗓门。差劲。她又骂了一次。过往行人纷纷回头看着她。

舛城一脸困惑，「喂、喂，沙希。我什么时候背叛你了？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嘛？」他怎么可能瞭解？

沙希在心里想道。这个人毫不在乎地伤害别人，下一刻却又一脸无辜。

大人都是这种人。舛城也和那些大人没什么两样。

「你当然背叛了。」沙希发现，视野隔着泪水摇晃着。她知道自己很孩子气，但泪水仍然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我还以为你是个善解人意的人，烦死了。」舛城注视沙希片刻，终于叹了一口气，用手按住后脑勺。

他转身瞥了一眼车子，又转过身来对着沙希，「走吧，我们上车再谈。」沙希摇了摇头，「我搭电车回去。」

「是吗？」舛城回答得很干脆。他转身走向车子。

沙希觉得心里彷佛被挖了一个大洞，渐渐变成一种孤独感，在内心扩散。果然，他根本不担心自己，根本不在意自己。

这也难怪。沙希在心里自言自语。他根本是个陌生人，怎么可能关心自己。

浅岸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略显迟疑地看了沙希一下。坐在后座的舛城低着头，完全没有担心的样子。

他正拿着手机，不知道在说什么。不久，车子就启动了，穿过商店街的喧嚣，消失无踪。

都一样。沙希喃喃地说道。我早就知道，大人根本不瞭解我。

沙希站在原地好一阵子，看着被西斜的夕阳染红的荻洼商店街。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沙希回头一看。

记者牧田满面笑容地站在那里。

第一卷 上 【第十九章】

舛城推开了位在赤板大道上的「laborday」酒吧的大门。店很小，只有一张吧台，没有包厢座位。轻柔的爵士乐、纽约苏活区风格的室内装潢，都散发一种成熟的风情。舛城松了一口气。

此刻的他，正渴望远离年轻人和小孩子的世界。

店里只有一个客人。身穿西装的饭仓摇晃着手中的纯酒酒杯。即使舛城站在他身旁，他仍然凝视着杯子。

他不可能没发现舛城已经来了，但他仍然等了好几秒钟后，才抬起头，「啊，你来了。怎么那么晚？ 」

「这家店的气氛好深沉。」舛城说着，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正在想，你应该受够了十几岁的小孩子，所以，才想找一家气氛深沉的店坐一坐。 」

「你真是明察秋毫。」舛城发自肺腑地说。

服务生走了过来，「请问您要点什么？」

舛城斜眼看了饭仓一眼，「我还没下班呢。」

「你真会说笑，」饭仓微笑以对，「偶尔也要喝两杯。 」

「我同意。那，给我来杯纯的JackDaniels。」好的。服务生退了下去。

舛城看着吧台内侧。里面放着一台十四寸的电视，但设定成静音。

此时，正播放着三个月前的世界杯大赛的录影。不是录影带，是傍晚新闻报导的特集。

电视台已经无法靠整天报导XE病毒撑场面，只能找出以前的录影带，随便做一个专题报导。

这一阵子，世界彷佛变成了杀戮战场，好像人类也受到了病毒的感染。舛城或许也被迫成为了其中的一分子。

服务生递上酒杯。舛城问饭仓：「吉贺到底在哪里？」饭仓先反问了舛城的调查情况。他真是个谨慎的人。

「警方掌握了什么新情况？ 」

「没有，」舛城并不想隐瞒他。无论饭仓是多么危险的角色，不知道为什么，舛城觉得可以和他谈一谈。

其实，目前的搜查进展中，还没有任何值得隐瞒的内容。

「高速公路上不是有一种N系统吗？就是专门用来拍摄来往车辆，和超速摄影机很像的那种机器。我们请人去调阅了东京都周围到长野方向的照片，并没有发现那辆闯过临检的Legacy。 」

「他可能换了车。」

「可能吧。或是还躲在东京都内。」

饭仓静默不语地喝了一口白兰地。舛城看了一眼饭仓放在吧台上的酒瓶。是轩尼诗XO。

饭仓就像是在享受美酒的芳香般，把酒杯放在鼻尖摇晃着，然后，放下酒杯，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

舛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照片上有三个人，地点是在某家饭店的大厅。饭仓和吉贺分别在左右两侧。

他们看起来比现在年轻几岁，各自穿着马球衫和T恤。应该是夏天。

中间站着一个女人，感觉有三十几岁到四十岁左右。浓妆艳抹，瘦瘦的，很像酒店的妈妈桑。

「这个女人是谁？」舛城问。

「她叫元桥？子，是吉贺的女人。」

「在哪里拍的？看大厅的布置，感觉不太像是日本。」饭仓钦佩地露出微笑，「你猜对了，是在韩国。我在买下魔术广场和魔术经纪公司后，去那里吃了一顿午餐。 」

「去吃午餐？当天来回吗？」

「不仅是当天来回，真的是只吃一顿饭就回来了。韩国很近，很多人都这样。 」

「企业家的世界和公务员真不同。这个女人是吉贺带来的吗？」饭仓点着头，「那个女人，我从头到尾就只看过那一次。虽然我没有多问什么，但应该是他的情妇。 」

「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朋友上个星期在府中的赛马场看到她。以前吉贺就告诉我，说她喜欢赌博，过了两年，她的兴趣似乎毫无改变。」赌博和酒一样让人沉迷。

如果说，她上星期去赛马场的情报属实，这个周末再度出现的可能性很大。然而，舛城心里产生了一个疑问。

「饭仓，」舛城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十年前亲手逮捕的诈骗犯。舛城对饭仓的评价至今仍然没有改变。

既然饭仓曾经是吉贺的雇主，当然可以怀疑他是整起诈骗案的主谋。

然而，饭仓主动提供追捕吉贺证据，目的很可能想要搅乱警方的侦办，试图把罪嫁祸到吉贺身上。

舛城的脑海里敲起了警钟。如果饭仓是主谋，会做这种下三滥的事吗？

他绝对知道自己会被当成头号嫌犯，难道他是反其道而行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饭仓静静地喝干了杯中的白兰地，把杯子推到服务生面前，「你说呢？ 」

「即使吉贺干的这一票和你无关，他也算是你雇用的店长。更何况，你应该瞭解那些对诈骗勾当无法自拔的人的心态。 」

「别提那些了，」饭仓的语气显得有点神经质，但仍然维持平静，「我对吉贺毫无同情。他辜负了我对他的期待。正因为我以前也诈骗过，所以才更清楚。吉贺的行为只有恶意，他满脑子就是欺骗、嘲讽他人。

我不一样，我是一心想要赚钱，最后，甚至因此犯了法，这是事实。但吉贺跟我完全不同，他是叛徒。」

舛城的脑海中响起了沙希的声音。背叛的人最差劲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酒的关系，当时的情景栩栩如生。那双哀愁的眼睛，歇斯底里的语气。

这或许是十几岁的孩子特有的表达方式，但不全然是因为她正处于多愁善感的年龄的关系。

「沙希也这么说我。」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可能是有点醉的关系，但年纪太大，越来越藏不住心事了。

舛城心里这么想着，不禁说道：「在那孩子的眼里，我好像是个叛徒。」饭仓看了舛城一眼，视线马上又拉回杯子。然后，他突然笑了出来，「你竟然会在意这种事，真的是…… 」

「变圆融了吗？」舛城喝了一口酒，静静地感受到威士忌的温度渐渐沉入腹底，「真奇怪，小时候总觉得大人是和自己不一样的另一种动物，年纪大一点之后，总怀疑自己比周围的人孩子气，很担心自己成长太缓慢了。谁知道不知不觉中，竟然被十几岁的孩子认为我是和他们不一样的另一种动物。」

「你别灭自己的威风，」饭仓拿起刚倒的酒，「我们这一代的人本来就很无趣。我们的无动于衷，在年轻人眼中可能会觉得冷酷，让他们感到很不安吧。 」

「对，我们的思考太现实了。」舛城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回味着自己刚才说的话。太现实了。

对，自己好像始终用冷漠的眼光在看这个世界。然而，不知道饭仓是不是和自己属于同类。

这个利用游走于法律边缘的诈欺手段，不断地在生意上获得成功的男人，到底有着怎样的人生哲学？

舛城问饭仓：「你刚才说，你和吉贺不一样，只想赚钱而已。 」

「对，有什么问题吗？」

「为什么你那么想要赚钱？」

「这个嘛，」饭仓把自兰地端到嘴边，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又把杯子放回吧台，「我说这种话，又要被你骂了。 」

「不会。我已经喝了酒，现在已经下班了。」

「好吧，那我就告诉你。在我懂事时，发现这个世界充满欺骗。大人满嘴胡说八道，试图用一丁点儿廉价的善意来掩饰满坑满谷的虚伪。然后，我更发现这些大人也被国家欺骗了。

整天拚命工作，却住在鸟窝一样的小房子里，真的是不知道为谁辛苦为谁忙。我觉得，那些被骗却不自知的人太愚蠢了。」

「所以，你就想要拚命赚钱，变成有钱人吗？既然这个世界充满欺骗，不如自己也设计一些诈骗手法来赚钱。 」

「你这样说，真让我无地自容，但你不觉得就是这样吗？义务教育只教一些赚不了钱的道德观念，但其实根本都是场面话。结果，直到从学校毕业后，才知道这是个资本主义的榨取社会。

因为这是违反道德观念的事，所以，学校不可能教，只能靠自己去体会。这种态度也太不负责任了。

到头来，越相信学校的人，越深爱大人的人，被骗得越多，出社会后，承受的打击也越大。」

「你说得没错。」舛城心想，这就是他们觉得遭到背叛的原因吧。这也代表沙希还很纯真。

正因为纯真，某些大人世界的事，在她的眼中就变成了不可原谅的背叛行为。

饭仓说：「即使再怎么假装自己是禁欲主义，其实，资本主义社会根本是一个竞争的社会。虽然佛教倡导无欲的伟大，但佛教的开山祖师释迦牟尼，不也是抱着在世界各地推广宗教，救济广大民众的欲求吗？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种欲求大得无穷无尽，充满自我主义，比任何一家公司的董事长的欲求更难以对付。

没有欲望，就不可能实现目标，社会也不可能发展。义务教育必须教一教这种事。」

「但不能因为这样，就在小学教材里教诈欺的手段吧？ 」

「但这很重要。至少应该瞭解这种想法。」可能是酒兴发作，饭仓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地球上，大部份人每天的生活费不到两美金。两美金，三百圆都不到。但也有富豪花钱如流水。到底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这个世界上，有赢的人，也有输的人，但每个人都希望挤进赢的那一组。 」

「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每个人为了存活，为了抢到更多的肉，不惜使用诈骗手段吗？ 」

「你刚才说是游走法律边缘的诈骗手段，可不可以请你称之为胜利者的智慧？ 」

「你是说陷阱。」舛城说：「你是说，陷阱是胜利者的武器，你的武器，对吧？ 」

「嗯，」饭仓的表情暧昧。但在点头时，脸上渐渐产生一种坚定的自信。

「没错，陷阱是胜利者的武器。问题就在于能不能控制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 」

「只要不违法，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难道即使不违法，也不能用陷阱吗？你把人性想得太善良了，我还以为警察是更冷血的组织呢？」饭仓的视线游离，最后在某一点停了下来。

「你看看这个。」舛城顺着饭仓的视线望去，电视上正在播广告。是前相扑选手代言的汽车广告。广告最后，出现了厂商的名字：大发。

饭仓问：「搜查二课会去抓这个吗？」

「不会。这里面有什么陷阱吗？」

「你动脑筋想一想，大发是专门制造轻型汽车的厂商，这个史上罕见的大块头相扑选手坐上车子，车子根本动不了。 」

「你说得有道理。听说，在两国举行相扑比赛时，计程车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车子只要被相扑选手坐过，底盘容易出问题，一下子就故障了。 」

「不仅是这样，轻型汽车的规格根本容纳不下那位前相扑选手。你看，在广告中，从来没有拍他坐进车子的样子，对吧？这就是合法的陷阱。

如果宣称前相扑选手可以坐进车里，即使车子坐了一个大胖子，车子也可以开得轻松自如，就变成了诈欺。

但那支广告从来没有提到这一点，只拍那个庞然大物的相扑选手，暗示这种车子无论空间和马力都绰绰有余。大发在推出这个相扑选手的广告后，业绩呈直线成长。」

「原来是这样，这是心理陷阱。」舛城深有感触地点着头，「你认为，在学校的义务教育中，必须教一教这种事？难道，你有教沙希这些吗？」饭仓抬起头，注视着舛城片刻，「对，那孩子很聪明。 」

「但她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我这么说，或许对她有点失礼，但我觉得她很任性。 」

「沙希太聪明了，大人才会这么觉得。大人总会把小孩子的反抗解释为任性或是自以为是，不愿意承认小孩子比自己更优秀。然而，小孩子身上一定有比大人更优秀的地方。 」

「你觉得，沙希够聪明，所以可以把所谓胜利者的智慧传授给她？ 」

「当然。」饭仓说：「那孩子一定可以理解。」舛城觉得做这么做太危险了。

「饭仓，你以前被逮过一次，你不认为让那孩子继承你的价值观不太好吗？」饭仓的眼睛一亮，「你想说什么？」

「沙希并不是你的亲生女儿，一旦她的世界观和价值观受到你的影响…… 」

「如果沙希也变成一个诈欺者，就会造成悲剧吗？」饭仓笑了起来，「舛城先生，你放心吧。那孩子比我聪明多了，她不会犯法的。」舛城感受到饭仓这句话的双重性，「的确，沙希对魔术机关方面的造诣比你更深，她不仅瞭解魔术的技术和知识，更看透了魔术机关的本质，我认为，那是她与生俱来的才华。然而，一旦你的价值观影响了她，你知道会造成怎样的结果吗？

她设计陷阱的才华将可以骗过所有人。假设你那种骗过世人就是胜利者的价值观影响了她……」

「沙希要怎么想，是她的自由。」饭仓转动椅子，正面盯着舛城，「你无权干涉，瞭解吗？」饭仓想要沙希继续自己的生活方式，但这种做法并不明智。

因为，饭仓的人生已经偏离了正道，不能让沙希受他的影响。

舛城说：「如果那孩子误入歧途，你必须负责。」饭仓叹了口气，喝了一口白兰地，眼神茫然地说：「我有尽到监护人的责任。我对沙希……」饭仓的话说到一半，拿着酒杯的手就僵持在半空中。他的眼中充满惊愕。

舛城转过头，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饭仓的双眼仍然紧盯着电视画面。当舛城看到画面时，他也呆住了。

沙希出现在电视上，她正在户外接受采访。她手上拿着「印钞机」，一边示范，一边说明着。

舛城问服务生：「可以把声音调大吗？」

服务生操作着电视，渐渐有了声音。是沙希的声音。

「……所以，卖给洗衣店的整烫机和这个魔术道具的机关相同。这个印钞机的机关就在绕在两根滚轴上的胶布。两个滚轴并不是分别绕上胶布，而是用一条长长的胶布绕在这两个滚轴上。

绕在上面的滚轴时，要向上绕；绕在下面的滚轴时，则向下绕。然后，把两根滚轴平行地放在一起。

事先把一万圆绕进胶布，在另一端塞进白纸，使滚轴开始旋转时，钱就会送出来。

业务员就是利用这个机关，在短时问内表演把衣服洗干净。」

麦克风从画面外伸了进来，牧田问：「对魔术师来说，秀出机关等于是泄露重大的商业秘密。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沙希正气凛然地说：「锁定洗衣店行骗的歹徒至今还没有逮捕到，可能此时此刻，歹徒正在某家店行骗。所以，我希望可以避免有人再受害……」舛城觉得，这一定是事先设计好的台词。虽然沙希向来人小鬼大，但还不至于这么咬文嚼字。

好奇怪，里见沙希只是一个很平凡的女孩子，但透过电视画面，却有一种特殊的光环。

不，她天生就有一种光环，电视只是把这个光环充分扩大而已，就像放大镜一样，可以把所有东西放大。

电视上，出现了沙希的各种画面。上学途中的沙希、在速食店吃汉堡的沙希、站在车站月台上的沙希。

简直就像是偶像的宣传带，旁白说：「里见沙希，十五岁，梦想成为一名活跃于世界各地的魔术师。目前，也在前辈魔术师出光玛丽小姐的魔术秀中担任助手。银座爱波里剧场，今晚八点开演……」竟然为表演做宣传。

舛城问饭仓：「吉贺已经消失了，魔术秀还在演吗？」饭仓仍然眼神呆滞地看着电视画面，但突然回过神来看着舛城：「那幢大楼是我的，既然出光玛丽说要继续演下去，我没理由阻止她。 」

「但沙希说，自从上次在区立文化中心发生那件事后，她都没有工作。 」

「不仅是沙希，其他夥计也一样。大家心里都很不舒服，也对未来失去了希望，只有出光玛丽坚持要演下去。 」

「那刚才的预告是怎么回事？那一定是沙希告诉牧田的。沙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饭仓神情凝重地陷入了沉思，然后，终于站了起来，「我去爱波里剧场看看。 」

「我也一起去。」舛城也站了起来。

电视画面上又出现了大发的广告。陷阱。沙希的才智无人能出其右，日后到底会何去何从？沙希唐突的行动令舛城感到不安。

第一卷 上 【第二十章】

银座和光 [*注20]的时钟传来整点报时的声音。晚上七点。舛城走进通往银座爱波里剧场的电梯。

刚才，他先回警视厅确认了吉贺的女人，元桥？子的身份，所以稍微晚了一点。饭仓说要先过来，他应该已经到了吧。

虽然刚才在电视上做了预告，但不同于新宿、涉谷，这里是银座，应该不会有人为这种小事特地赶过来吧。

电梯门一打开，舛城的这种成见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狭小的观众席上人声鼎沸，挤得水泄不通，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这么老旧的大楼，空调设备也岌岌可危。但挤满会场的这些年轻人，完全没有危机意识。

他们把为数不多的几张钢管椅移到理想的位置后，坐了下来，找不到椅子的人干脆席地而坐。观众席响起阵阵谈笑声，不时传来阵阵欢呼声。

大部分都是和沙希年龄相仿的青少年。男女的比例几乎各占一半，男生稍微多一点。

这里很本不像是银座老旧的小剧场，更像是涉谷的夜店或是llvehouse。

记者牧田最先发现了舛城，他向正在拍摄群众的摄影师打了声招呼，便向舛城跑来，嘻皮笑脸地说：「舛城警部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

「我还想要说这句话呢。」舛城不耐烦地应着，「这里简直盛况空前，是电视的号召力吗？ 」

「没这回事。大家都误以为只要电视一宣传，效果就很惊人，其实，根本没这种事。有时候，偶像歌手举办活动时，打了好几天的宣传广告，到现场一看，只出现十几只小猫。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可以引起这么大的回响，完全都是沙希妹妹自己具有这种号召力。」

沙希妹妹？这种称呼让舛城感到浑身不自在，他严肃地说：「你跟我们去荻洼的洗衣店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结果，晚间新闻就报出来了，你的手脚还真快。 」

「我们早上就已经排定要做沙希妹妹的专访了。在联播支局播放当地新闻时，总局就无事可做，所以，常常会安排一些专访。

今天在采访时，沙希妹妹很坚持要在电视上公开洗衣店的事…… 」

「别在那里胡说八道了，一定是你叫唆的。」

「真的没有。」牧田突然认真起来，「我们已经有预录的带子了，在专访中也够用了。真的是在沙希妹妹的坚持下才做的，她说，一定要在电视上谈这件事，避免再度发生类似的事件。」舛城努力维持着原来的表情，内心却像是遭到当头一棒般深受打击。

这是沙希自己的判断，结果，随着电波扩散出去。突然，舛城觉得沙希正慢慢地离开自己，准备展翅高飞。

而且不是单纯的独立而已，她已经启动了可以震撼这个世界的才智。

如此一来，的确可以阻止洗衣店诈骗案的再度发生，这是阻止犯罪最有效的手段。沙希轻而易举地做到了这一点。

舛城的眼睛虽然停留在牧田身上，却对他视而不见，脑子一片空白。

此刻，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厘清思考。

舛城离开了牧田。牧田一脸错愕地看着舛城，但并没有追上来。

舛城走在挤满年轻人的观众席上。突然，一个熟悉的女人声音传入耳朵。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有这种事？」舛城倒抽了一口气，朝声音的方向看去。在观众席的一角，一群成年人围成一堆，正忙着讨论什么。刚才的声音来自出光玛丽。

她虽然已经换好了衣服，但头上还顶着几个发卷，可能是化妆化到一半就从后台冲了出来吧。

眼前的光景简直令人难以置信，魔术秀的主角在观众席上大喊大叫，观众却对她漠不关心，所有的年轻人都对她不屑一顾。

饭仓也在人群中。其他的男人都不认识。舛城朝那里走了过去。

玛丽走过来向舛城求救，「刑警先生，这简直太过分了。 」

「怎么了？」舛城看着饭仓。

饭仓唉声叹气地说：「这些电视台的人想要录制沙希在舞台上表演魔术。」一名肥胖的中年男子朝舛城欠了欠身。男人的年龄差不多五十岁左右，应该不是导播，而是制作人。

男人说：「来了这么多客人，应该让沙希妹妹上台表演。」连这个舛城根本不认识的男人也叫她沙希妹妹。

「等一下，」出光玛丽满脸怒气，「那孩子很本是大外行。而且，这是我的秀。我为什么要把舞台让给她？ 」

「我不是说了吗？」胖男人语带焦躁，「我没有不让你表演的意思，只是希望在你表演之前，拨出五分钟，让沙希表演一下。 」

「这可不行。如果她真想要表演，也要在我表演之后。」胖男人做出怀疑的表情，「你是主秀，要在外行的沙希妹妹前表演？」

玛丽咬牙切齿地说：「对。对啊。我就是要这么做。」舛城看透了玛丽的心思。电视台的人应该也瞭然于心。如果让沙希先表演，等她一表演完，客人就会鸟兽散。

相反的，如果能够先留住这些客人，玛丽有机会在这么多观众前表演，也算是占到了便宜。

虽然身为艺人，这种行为很没出息，但玛丽的水准也不过如此，她可不想输了里子又输了面子。

「不行。」另一个男人开了口，「沙希妹妹已经在舞台上做准备工作了，等她表演结束后，其他人才能上台。 」

「那就叫她赶快停下来，把她赶下来。这是我的舞台，要演什么节目，由我决定。」男人们不发一语。饭仓也看着地上，一脸为难地沉默着。

这种无言的压力象征着玛丽的挫败，在场已经没有人愿意听玛丽说话了。

「如果她坚持要先表演，」玛丽像泼妇般大叫着：「她等一下就要做我的助手！」饭仓满脸忧郁地说：「沙希拒绝了。」

玛丽试图挽留观众的提议被否定了。这么一来，当沙希表演结束后，她将面对再度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做一场饱受屈辱的表演。舛城觉得，他能够理解玛丽放手一搏的心情。

玛丽的声音渐渐悲痛起来，「为什么她这么出风头？她只不过是跟着刑警去了案发现场而已。而且，今天电视上演的，实在太奇怪了。她凭什么泄露魔术的机关？简直是魔术师的耻辱。」

「把别人贩卖的商品的机关昭告大众，这很本是妨碍别人做生意嘛。她竟然靠这种方式打响自己的知名度，未免太自私了吧。」从电视台的那些人的表情上，就知道他们完全无动于衷。玛丽的意见缺乏说服力。

更何况，她自己在表演时也泄露了神奇四连环的机关，哪有资格批评沙希。

周围的沉默似乎令玛丽觉得受到了侮辱，她面红耳赤地大叫：「这太卑鄙了，这根本是卑鄙的强盗行为。即使以前没有观众时，我也一直坚持下来了。现在，竟然想要利用大众一时的好奇心把我赶走。太过分了，简直太没有人性了。」玛丽的怒吼被淹没在全场年轻人的喧闹声中。周围没有一个人在意她的存在。

终于，玛丽知道自己的抵抗无济于事。她默默地低下了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强盗行为。玛丽的话刺进了舛城的胸口。没错，沙希一定早就预料到，自己先表演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而且，虽然她已经没有在玛丽的表演中担任助手，但仍然在电视上预告，如今，她正在为自己的表演舞台进行准备工作。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她是用电视和观众这些后盾作为武器，抢走了玛丽的秀。

舛城问饭仓：「沙希在哪里？」

「在帘幕后面。」饭仓说：「一个人在准备。」哼。玛丽从鼻子里出气，「她能玩出什么名堂？」舛城走开了。他穿过年轻人中间，走向舞台，心里想着，必须去确认一下沙希到底在想什么？

没有照明的舞台一片漆黑。帘幕隔开了观众席，围出一小块空间。

舛城踏进去。舞台上空无一人，也没有任何道具。沙希到底在哪里？

正当舛城想要再踏入时，突然听到沙希叫了一声：「小心！」舛城惊讶地站在原地不动。随后，就瞭解了沙希发出警告的原因。

舞台上，拉起了黑色的钢丝。不像「看不见的线」那么纤细、脆弱，而是相当粗的钢丝。

刚才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金属上喷了消光剂的关系，所以并没有发出光泽，融入了舞台的黑暗中。

当舛城绕过铁丝走过去时，沙希又叫了起来：「那里也不行，你直直走过来这里。」他终于分辨出声音的方向了。

沙希站在舞台右侧靠近后台的位置。她上半身穿着T恤，下半身穿着像是表演服装的粉红色金葱布料长裤。

头发在脑后绑了一个马尾，双手戴着棉质手套，不停地对着空中做着拉扯的动作。

不久，眼睛终于慢慢适应了黑暗。原来，沙希是在拉钢丝。

与此同时，舛城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声。舞台上，已经拉了无数的钢丝。

舛城忍不住想，虫子掉进蜘蛛网时，一定觉得世界就是这个样子。

舛城慢慢走向沙希。沙希刚才说，只要直直地走过去就没有问题。

但他心里仍然感到不安，忍不住伸出两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

他走到沙希附近时，已是满身大汗。沙希瞥了舛城一眼，冷淡地说：「请你去侧舞台，这里很危险。」喔。舛城应了一声，便走到侧舞台。那里放了一张钢管椅，他坐了下来，看着沙希工作。

沙希把纲丝绑在一起后，从脚边的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剪下多余的部分。

然后，走到侧舞台，抱着足凳，放在侧舞台的支柱前面，站了上去。

她身经如燕。令人惊讶的是，支柱上也缠着无数的钢丝。

沙希又把几根钢丝穿过支柱后，抓在手上，跳下足凳，穿过舞台的蜘蛛网，跑向舞台的左侧。

舛城张口结舌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听到鸽子的叫声。

定睛一看，原来是侧舞台放着一个鸟笼，里面有三只白色的鸽子。

衣架上，挂着一件和沙希的裤子同色的粉红色上衣，上衣的领口附近有几条白色的线头。到底是什么东西？舛城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看。

「住手。」沙希大声地从背后喝斥着，「不要碰那件衣服。 」

「对不起，」舛城把手缩了回来，「我看到上面黏到几根线头，想要帮你拿下来。 」

「那不是黏到几很线头，因为要把鸽子藏在口袋里，所以故意把抽取线放在外面。 」

「鸽子？喔，就是从手帕里变出鸽子的戏法吗？以前我一直很纳闷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藏在上衣里。」沙希走到舛城身旁，冷冷地说：「你不知道擅自闯入魔术师的后台很没有规矩吗？ 」

「你别这么说，你之前不是也认为我可以勉强称得上是魔术师吗？ 」

「不。请你当我没说过那句话。」

「为什么？」

沙希叹了口气，注视着舛城，「有时候，魔术师不知道自己要表演魔术到什么时候。有些魔术师会说，我已经没有魔术点子了。但这句话出自魔术师的口，就不是实话，而是谎言。但因为他是魔术师，所以大家会原谅他。

时间一久，魔术师就会擅自扩大解释，认为自己说谎也没有关系。

于是，就会觉得因为自己是魔术师，所以随时都可以说谎，性格就会渐渐产生扭曲。」沙希站在黑暗中所说的话。似乎和以前大不相同。

舛城问：「你的意思是，一旦成为魔术师，就会满嘴谎言吗？ 」

「不，并不是每个人都会这样。只有意志薄弱的人才会这么堕落。明明只是在表演别人设计的魔术点子，却误以为自己得到了无穷的力量，以为自已拿到了可以说谎的免死金牌。在现实生活中，就有许多这种坏魔术师。 」

「你在说谁？」

「舛城先生，你还不明白吗？我在说你。」

「我？我什么时候说谎了？」

「我是说，你变成了那种坏魔术师。只不过知道几个魔术的机关，就自以为什么都懂了，也完全不站在弱者的立场上思考。」

「喔，原来你是说那家洗衣店。」

「既然已经知道了其中的机关，就要帮助那些受骗上当的人。不是吗？但你却不闻不问，把他用完就丢，你不觉得那家洗衣店的老板很可怜吗？」舛城内心产生了怀疑。

自己的调查方针没有错，按照警视厅的惯例，在当时的情况下，只需要搜集相关资讯，将所有精力放在追捕主嫌上，这种办案方式绝对没有错。然而，沙希的话也有她的道理。

「你听我说，」舛城说：「如果没有其他的线索，我或许会向那家店的老板多瞭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但这些调查的目的，都是为了追捕吉贺。只要能够抓到主谋吉贺，就可以预防相同的案情再度发生。犯罪必须斩草除很，这种态度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舛城先生，你是怎么看那家洗衣店的老板？这些被害人和遇到通魔事件 [*注21]的被害人，以及被突然冲出马路的车子撞到的人一样无辜。」这番话让人无法苟同。舛城提出异议，「不一样吧？通魔和胡乱开车都是被害人在突如其来的情况下，无法进行自我防卫的犯罪。但那件诈骗案却不同，只要冷静思考一下，就可以免于上当受骗。

只要用常识想一想，那两根滚轴怎么可能把衣服洗干净……」

「我已经说了，不是这样的！」沙希吼了起来，她用怒不可遏的双眼瞪着舛城，「你怎么还搞不懂！舛城先生，你当初不也觉得钱翻倍的机关和地下钱庄的黑名单是奇迹吗？当时受骗的你，才是正常的。现在的你根本不正常。你只不过瞭解了一些魔术的知识，刚好知道了其中的机关，就觉得看不破玄机的人很笨，这就是变成坏魔术师的第一步。

你不过是事先知道了其中的玄机，就只是如此而已，但你却觉得没有看破玄机的人也该负责。那家店的老板有责任吗？难道被害人有责任吗？」沙希铿锵有力的声音响彻整个舞台，舛城觉得，她的声音似乎一直萦回在自己的耳边。

被害人没有责任。这句话说得没错。自己也曾经这么告诉浅岸。然而，自己却在不知不觉中忘了这个真理。

「你说得对。」舛城叹了口气，「实在很不可思议，只不过是知道了魔术的机关，就觉得自己有一种瞭解了未知世界的优越感。当有这种优越感时，问题还不大，但一旦觉得这是一种常识时，就会看轻那些被魔术机关设计的人。

或许，真的会有这种倾向。而且，我承认，我的确慢慢受到这种倾向的毒害了。」可能是因为舛城很干脆地承认了，沙希的情绪爆发渐渐平息。

沙希想要伸手接住湿润的眼角，但发现自己戴着手套，又赶紧缩了回来。

「请你以后多注意。」

真是个性刚强的女孩子。然而，她的所做所为并不完全正确。

舛城说：「但是，我不能认同你在电视上公开那个整烫机的机关。至少，应该事先和我打一声招呼。」沙希的表情又严肃起来，「还不都是因为你对那家店的老板不闻不问？只要在电视上公开诈术，骗徒就不能用相同的方法骗人了，就可以有效预防出现更多的被害人。 」

「话是没错。但你是魔术师，你向来拒绝公开魔术的机关，也对同行的这种做法嗤之以鼻，不是吗？ 」

「这是为了杜绝犯罪……」

「真的吗？你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这是让自己出名的好机会，才在电视上抖出整烫机的机关吗？难道不是预料到这样可以一炮打响自己的知名度吗？」沙希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来。她的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沙希转过身，拿起工具，又继续开始拉钢丝。

舛城对着她的背影说：「你根本已经没有在出光玛丽表演时当助手了，却在电视上预告，引起大家的注意。难道不是预测到在电视台方面的要求下，自己登台表演的可能性大增吗？

这没什么大不了，只不过是抢了她的表演舞台而已。但是这一切，都起源于你之前不以为然的爆料。」

「你和抖出神奇四连环机关的出光玛丽根本是同一种人。 」

「不一样！」沙希回过头，胀红了脸叫着，「绝对不一样！玛丽姊只是表演爆料，但我是在拯救别人！是预防犯罪。 」

「你觉得这样就不龌龊了吗？」

沙希整个人都呆在那里。

「沙希，」舛城从椅了上站了起来，「你有正当的理由，你的爆料的确阻止了犯罪，所以会被认为是基于善意的行为。你在采取行动之前，一定就已经想到这一点了。在那里爆料的话，一定会得到公众的支持，会受到舆论的好评，又可以出名，进而可以为自己创造表演舞台。

即使同行魔术师出光玛丽再怎么抗议，也根本不可能有人理会她。

虽然爆料会招致反对声浪，但支持你的舆论会消除这些杂音。你很聪明，三两下就可以对这些事做出明确的判断。

但据我所知，只有政治家和骗徒这两个行业的人，可以这么驾轻就熟地操作舆论。照此下去，你的未来已经显而易见了。」舛城的话似乎对沙希造成了不小的冲击。沙希背对着他站着，工具从她的手上滑落下来。

当工具掉在地上，发出尖锐的声音时，沙希回过头来。

「你走啦。」沙希浑身发抖，满脸通红地大叫着：「赶快走啦！」她的表情充满愤怒。此刻的沙希和歇斯底里的出光玛丽没什么两样。

舛城正想走回观众席，突然看到沙希丢在地上的笔记簿，上面画着无数线条交织在一起的设计图。

那是第一次遇到沙希时，她表演的面纸悬浮术。那是沙希自己设计的机关图解。

看了设计图片刻后，舛城突然大为震惊。他打量着舞台，发现舞台上所布置的，正是笔记簿上设计图的扩大版。

「沙希，」舛城不安地问：「你要把自己绑在这些钢丝上，像上次的面纸那样弹跳吗？」舛城看着沙希。沙希默默无语地回望着舛城。

「不要表演了。」舛城说。

「为什么？」沙希依然怒气冲天。

「什么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太危险了。只靠弹力和离心力在空中弹跳，一旦身体碰到钢丝，就会被割成两半。 」

「舛城先生，这和你没有关系。」

真是的。舛城着急起来。女人都会说这种话。而且，从十几岁的小女生嘴里说出来，就更难对付了。

「我是担心你的安全。 」

「不必了。请你赶快离开。」

「不行，你不能表演。」

「你有什么权利说这种话？」

「很据劳基法第六十二条，」舛城一口气地说：「劳工未满十八岁时，雇主不得要求其从事运转中的机器，或动力传导装置的危险部分之清扫、上油、检查或修缮工作，也不得要求其从事为运转中的机器，或动力传导装置上卸皮带或是绳索，或是驾驶动力起重机，以及其他法令规定的危险业务。不得要求其从事法令规定的一定重量以上之重物处理工作。

这是危险有害业务的就业限制。这个剧场的老板，也是你的监护人饭仓有义务要遵守。」

沙希并没有被吓倒，「舛城先生，我们根本素昧平生，这和你没有关系。 」

「我的工作就是要陌生人遵守法律，所以，我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拜托你，」沙希似乎动摇了，她的大眼睛中带着泪水，「拜托你，我好不容易得到这个机会。魔术师和其他艺人不一样，没有选秀会，很少有表现的机会。如果我不利用这个机会好好表现，下次不知道要等到哪一天。」

「不需要冒这么大的风险。你可以表演其他的节目…… 」

「不行，我才不要！」泪水从沙希的眼中流了出来，「那些舞台幻术都老掉牙了。以前，许多魔术师好不容易有上电视的机会，却照抄一些别人用烂的魔术点子，结果，一下子就在业界变成了泡沫。

更何况，现在可以用CG做出大部分映像，什么人躲进箱子变不见；或是把人从空箱子里变出来；或是把人放进箱子里，用锯子插进去；或是人躲到箱子里后，用铁丝插进箱子；还有身上盖一块布飘在半空中，躲进布里变不见这种从观众视野中消失的魔术，已经老掉牙了！」

「这很本不能给观众带来惊喜。我从六岁开始就在设计这个魔术点子了，虽然被大卫，考柏菲抢先一步了……但是，我的机关比他的更优秀。所以，拜托你，让我试一试。 」

「但是……」

「舛城先生，拜托你。电影里不是经常有用钢丝飞在空中的镜头吗？这是香港的电影技术，我有一个朋友去香港留学后，在嘉禾电影公司工作，我曾经向专家学过吊钢丝时的身体动作，而且，已经练习过很多次了，从来没有受过伤。所以，拜托你，让我试试。」舛城一言不发地注视着沙希。沙希也凝视着舛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的脸上滑落。

这个十几岁的少女不顾危险，想要挑战可能危及生命的惊人表演。

舛城觉得不能让她身陷危险，然而，内心却也涌起一种完全相反的想法。

眼前的沙希，身上并没有舛城所说的那种狡猾。并没有为了个人利益而陷他人于不义，或是用奸诈的手段逃避危险。沙希为了把握这个机会，赌上了自已的性命。

然而，这真的是沙希所说的机会吗？舛城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虽然是上电视，但这只是采访，这种机会以后还可能会出现。

更何况，沙希只有十五岁，又不是那种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但是，沙希已经决定要孤注一掷。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下的决心。

然而，沙希已经发现了，想要成为有名的魔术师，我必须挑战不可能。

舛城问：「你为什么要这么……」

沙希含泪的眼中充满了坚定的决心，「我想要成为职业魔术师。 」

「为什么要成为职业魔术师？」

一阵沉默，沙希静静地回答：「这是我唯一的路。」舛城很想问沙希，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然而，他决定不再追问下去。沙希完全没有听别人劝阻的意思。

「我知道了。」舛城平静地说：「那我就允许你表演。不过，这么危险的表演方式，下不为例。下次要表演之前，一定要事先充分检查安全性，也要得到剧场老板的许可。

其实，要表演这种大型的魔术时，本来就要经过剧场老板的同意。饭仓应该知道吧？」不，沙希回答说：「因为，我不想让他担心……」沙希内心把饭仓视为父亲。

不知道饭仓有没有发现这一点。沙希是否受到了饭仓的不良影响？是否继承了骗徒的智慧？

还有，沙希的双亲所发生的窃盗、车祸，或是自杀的背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舛城突然想要让沙希自由发挥。她天生背负了这么沉重的包袱，当然想要试图改变自己的人生。

她想要往黑暗的井里纵身一跳，摆脱灰色的世界，谁有权力阻止她实现自己的梦想？

「加油。」舛城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向舞台外缘走去。

「舛城先生，」已经恢复平静的沙希对着他的背影说：「谢谢。」舛城觉得，自己才该向她道谢。沙希教会了自己很多原本不知道的东西。

然而，现在却无法对她说什么。舛城默默地穿过帘幕之间，回到了观众席。

观众席人满为患。舛城走在谈笑风生的观众席上，感觉步履特别沉重。

[译注]20:位于银座中央的一家精品店，楼顶有一座大钟。

[译注]21:通魔是指街上所发生的毫无理由滥杀无辜的暴力狙击事件。

第二卷 下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不空 扫瞄

Lucia 校正

沙希在黑暗中深呼吸。现在必须将所有精神集中在表演上，然而，心里却有一丝不安。

她的内心涌起了一种类似罪恶感的情感。为什么？沙希不禁纳闷起来。不久，她就找到了原因。

魔术师都会说谎，即使离开舞台，也会满不在乎地说谎。

就在前一刻，沙希还对舛城说，这是坏魔术师。然而，也就在刚才，为了说服舛城，自己也信口开河。

她根本不认识嘉禾电影公司的人，也不怎么瞭解电影的相关知识，但刚才却解释得口沫横飞，彷佛自己真的受过吊钢丝的训练。

其实，为了理解吊在钢丝上的动作，自己曾经反覆看了好几次香港电影的录影带，这点倒是真的。

扩大解释，魔术师以为自己拿到了可以说谎的免死金牌。

刚才，轻蔑地指责舛城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直接套用在自己身上。

沙希的内心因为罪恶戚而动摇起伏，然而，她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谁管得了那么多？反正，没有人会理解自己的苦恼。

即使在自已倾注满腔热情的那一刻，那些人也会不以为然地嗤之以鼻。

但沙希已经决定要放手一搏，想要改变人生，我必须迎面挑战，即使前途充满坎坷也在所不惜。

「各位先生、女士，」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应该是节目工作人员之一的助理导播。

「让各位久等了。今天，在出光玛丽小姐的魔术表演主秀之前，先由里见沙希妹妹单独为我们做的串场表演。」沙希站在漆黑的侧舞台，听到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鼓掌和喝采。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一刻，然而，她并没有激动，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剩下冷静的盘算。

她把鸽子从鸟笼里拿出来，轻经按住它的身体放进白色袋子里，以免鸽子抽动翅膀。

这三只鸽子是魔术广场的商品，西谷等夥计在发表会上表演魔术时。也经常借来用。

魔术用的鸽子通常羽毛比较少，比一般的鸽子不会飞，但这几只鸽子却不同，因此，一不小心，很可能会飞到观众席上，造成一片混乱。对于这个问题，沙希已经设计出独特的解决方法。

她按下了钥匙圈形状的「自动训鸽笛」的开关。自动训鸽笛可以发出某种周波数的超音波吸引鸽子，在公园之类的地方，可以很有效率地喂食鸽子。

这是进口商品，但在日本的家庭用品中心，只卖一千圆左右。只要训鸽笛发出超音波，鸽子就会聚集在声音的周围。

这是今天的表演中必备的道具。沙希把训鸽笛放进了胸口的口袋。

助理导播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要录制沙希妹妹的串场表演在节目中播放，所以，想要拜托各位，绝对不要挡在这架摄影机的镜头前，或是挡住去路……」沙希把鸽子放进了白色的口袋，鸽子展翅时，看起来体积很大，但其实它的身体很小。

这也是它多年以来，始终在魔术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原因。

在上舞台之前再把鸽子放进去，藏在口袋里的时间越短越好，否则藏的时间一久，鸽子会奄奄一息。

沙希根据经验发现，想要让鸽子漂亮地展翅，那么把鸽子藏在口袋里的时间就绝对不能超过两分钟。虽然是鸽子，但把它们挤成一团的时间当然越短越好。

稍微忍耐一下哟。沙再对鸽子说完，便把装鸽子的袋子放进了上衣里的暗袋，然后，调整了「抽取线」的长度。胸口附近响起鸽子的叫声。在舞台上把鸽子拿出来之前，动作都必须小心谨慎。

「现在，」助理导播的声音宣布道：「表演即将开始，由沙希妹妹为我们做串场表演。」虽然这种报幕方式很不专业，但观众仍然报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每个人都充满了期待。

沙希用全身感受着这一切。

沙希从侧舞台跑向后台，附近也拉了很多钢丝。沙希翻起上衣，拿起钢丝末端固定在左右两测的腰带，系在腰上。

如此一来，钢丝就像是从沙希腰部的左右延伸出去一样。她绑的位置和空中飞人吊钢丝的位置相同。

即使在钢丝的拉扯下，身体浮在半空时，也可以以腰部为支点，做前翻和后翻的动作。

沙希冲向位在后台墙上的垃圾滑槽。最近新建的大楼很少有这种东西，但这幢老旧大楼的各个楼层，都有一个纵向通往一楼垃圾场的大孔。

只要把垃圾丢进去，就可以自动滑到一楼。听说在政府提倡垃圾分类后，就已经不用了。

但对完全没有助手的沙希来说，却是十分理想的「动力源」垃圾滑槽的门前，有一个装着五十公斤哑铃的网袋。钢丝的一端系在这个袋子上。只要把这个秤锤丢下垃圾滑槽，钢丝就会被拉下去。

由于钢丝拉得比较松，所以在沙希跑回舞台，把鸽子拿出来的四十秒期间，身体还不会被拉到空中。

助理导播探头向后台张望，「准备好了吗？」

「好了。」沙希回答说：「可以放音乐开始了。」沙希扬起头。这时，她的额头碰到了刚好拉在头顶上的钢丝。一阵椎心的疼痛。她用手指摸了摸额头，发现流血了。

这些钢丝要承受五十公斤的重量，当然要十分牢固。如今，她再度认清了这个事实。一丝后悔的念头闪过沙希的脑海。

哑铃下坠后拉紧的钢丝会把沙希的身体抛向空中，这就是她今天要表演的节目。这到底是聪明的选择吗？

不，沙希凭自己胆怯的心鼓舞着士气。只要灵活运用机关，就可以表演奇迹。就好像在运用假装把钱币从右手传到左手的「钱币消失」技巧时，如果将双手同时握紧后张开，就变成了「瞬间空中传币」的魔术表演；把右手放在桌子上，左手放在桌下，敲击桌子，就可以表演「穿桌币」。魔术的原理虽然十分有限，但可以发挥想像力，灵活加以运用，就可以表现出各种不同的现象。

所以，一般人对魔术师的评价，远远超过了他实际的能耐。正因为这样，更不能老是表演那些老掉牙的节目。

即使没有助手，即使没有经费，也必须要完成最棒的奇迹。

为什么要这样做的这个疑问又浮现在脑海。然而，沙希已经毫不犹豫了。

热闹的打击乐的前奏响了起来。背景音乐已经开始了。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沙希用力把哑铃袋推了下去。前一刻还一动也不动的袋子带着一阵巨响，坠入垃圾滑槽。

还有四十秒。音乐的前奏结束时，帘幕就会拉开。沙希冲了出去。帘幕拉开时，自己必须站在舞台的中央。

令人联想到花式溜冰的热闹管弦乐响彻整个剧场。舛城站在墙边，注视着帘幕尚未拉开的舞台。

饭仓就站在旁边，正撇着嘴，用手提式摄影机拍摄着舞台，他的神情简直就像是父亲在参加女儿的发表会。

出光玛丽的表情则和他形成了明显的对比，她跷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把头转向一旁。

舛城心想，表演结果使这两个人中的哪一个人露出笑脸，沙希的命运也将有所不同。

观众席上，响起了年轻人的欢呼和鼓掌声。帘幕慢慢拉开，鼓掌声更热烈了。

舛城不禁思忖着，这些年轻人，到底对沙希抱着怎样的期待？

的确，沙希的外表很有魅力，和她年龄不相符的说话方式也巧妙融合了傲气和特殊的光环，让她显得与众不同。然而，光是这些要素，就可以吸引这些年轻人吗？

还是电视报导她揭穿了诈骗事件机关的那份聪明才智，引起了年轻人的共鸣？

龌龊大人的权威和奸诈导致了犯罪，而她一举粉碎了这项犯罪，所以，她才成为时代的英雄，受到了这些年轻人的喜爱。

帘幕拉起，沙希独自站在舞台上。令人惊讶的是，在观众席上，完全看不到那些钢丝，难道是因为舞台背后有一块银色帘幕的关系？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欢呼声，让人误以为置身于偶像歌手的演唱会。毫无疑问，沙希得到了众多年轻人的喜爱。

沙希面带微笑，双手俐落地举起，在胸前交叉。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变出一只鸽子，飞了出来。

在一阵低声欢呼中，沙希以流畅的动作将双手左右摊开，手上各有一只鸽子。

欢声和鼓掌声。舛城前一刻还觉得自已和这些观众之间有某种隔阂，他们此刻的反应，让舛城觉得自己和他们合为一体。

沙希的演技和传统的魔术师大不相同，她神秘而迅速的动作，接二连三地变魔术，宛如表演家或是前卫的艺术家。

沙希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很难想像，几分钟前，她还在侧舞台流眼泪。

沙希仰头看着三只飞舞的鸽子，然后，双手张开。沙希的身体渐渐地升向半空。

音乐渐渐柔和起来。与此同时，沙希的身体翻转着，在舞台上飞来飞去，速度越来越快。

观众席上的惊呼声几乎撼动了整幢大楼。沙希在舞台上飞舞自如。三只鸽子和沙希嬉戏着，追随着沙希在舞台上飞舞。

简直难以相信。舛城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沙希的身体完全看不出绑在钢丝上，彷佛是凭着自己的意志浮在半空中，引导着鸽子，想去哪里就去哪里。那幅光景简直就是魔法，是奇迹。

沙希在舞台的上下、左右飞来飞去，每当身体漂亮地翻转时，便轻松地改变了行进的方向。

她的动作，就像在水中一样自然。不，那些动作应该都经过周密的计算。舛城心想。

她事先一定仔细地想像过，怎样才能让身体自由地在空中飞舞，然后，才设计出所有的动作。

沙希在空中飞舞的样子，就像是电影中的彼得潘。又像是超人。然而，她真实地出现在所有观众的眼前。

沙希低空飞在靠近舞台地面的位置，翻转身体，满面笑容地向观众席挥挥手。然后，像星星一样飞向舞台右侧的上方。

这时，观众席上的所有年轻人都站了起来。欢呼声震耳欲聋，甚至有年轻人站在椅子上大叫起来。有人想要爬上舞台，有人出面阻止，简直乱成一团。

舛城发现自己好像着了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沙希超乎想像的能力，把他完完全全地震慑住了。

欢呼和掌声也传入了沙希的耳朵。然而，此刻的沙希没有心情体会这一切。

钢丝把沙希的身体吊在半空中。她以飞向斜上方的方式离开了舞台，因此，身体不可避免地撞上了支柱。

撞击的力道远远超出她原先的预料，但更严重的问题是，现在该怎么下来。

沙希把用来剪断钢丝的钳子放在支柱的上方，然而，她的手构不到。她拚命伸手去抓，但身体痛得好像快被撕开了。

腰部还固定在腰带上，无法轻易改变姿势。而且，现在无法拆下腰带。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把身体往上拉，伸手去拿钳子。她可以感受到全身关节正发出抗议。

她咬紧牙关，抓住了钳子。三根钢丝缠绕在一起，分不清该剪断哪一根。

虽然转一下身体，就可以确认钢丝的情况，但她现在根本动弹不得。

掌声渐渐变成了打节拍，观众希望沙希回到舞台上谢幕。

沙希也很想要这么做，一旦从钢丝中获得解放，这是她第一件想要做的事。

烦恼无法解决问题。沙希用钳子对准其中的一很钢丝，正想要剪下去，手臂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

刚才表演时，身体不断擦撞到钢丝，身上一定出现了许多擦伤，搞不好，可能要去医院缝上好几针吧。

沙希用尽全身的力量剪断了钢丝。她的身体垂直掉了下来，重重地撞到地上。

然而，她的身体立刻被拉向后台的方向，浑身一阵像在伤口上撒盐般的剧烈疼痛。沙希差一点惨叫起来。

她剪错了钢丝。她没有剪断「动力源」。沙希的身体带着加速度在地面上拖行，接二连三地撞到了后台的衣架和钢管椅。

沙希浑身有一种被撕裂般的疼痛。恐惧占据了她的全身。

腰带。对了，要先拆下腰带。沙希在地上滑行的同时，将手伸向腰部。她拉起扣环，想要打开。

但手指被什么东西勾到了。一阵像针刺到般的疼痛袭来。但现在没时间犹豫。

垃圾滑槽的门已经出现在眼前，自己很快就会坠入滑槽。正当她想到这里时，终于打开了扣环。

但扣环还勾着上衣。沙希身体一扭。脱下了上衣。上衣「哗」地一声，被撕成了两半。同时，沙希的身体也停了下来，她终于摆脱了钢丝。

被撕成两半的上衣中，缠绕在腰带上的那一半冲向垃圾滑槽。

霎时，传来秤锤击落垃圾滑槽底部的声音，响起一阵重重的回音。

一片寂静。不，耳朵还可以听到声音。沙希心想。但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除此以外，什么都听不到。

不久，声音渐渐传入沙希的耳中。鼓掌声、欢呼声。观众在呼唤我。她这才发现，对，我没事。

突然，她听到鸽子的声音。三只鸽子围绕在她身旁。沙希不禁笑了出来。她还没有关掉「自动训鸽笛」沙希坐了起来，感觉浑身软绵绵的。浑身剧痛，她快吐了。她把「自动训鸽器」放在地上，鸽子们围了上去。等一下再把它们放回笼子吧。她努力地撑着眼盲金星的身体，走向舞台。

突然，她看到自己的手臂，只穿一件T恤的手臂上有无数擦伤，伤口流着血。让观众看到这么惨不忍睹的画面，梦想就会破灭。

她从散乱在后台地上的衣服中，抓了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衣服是塑胶制的，血不会渗出来。沙希的手臂痛得快麻木了，但她的心早就飞向了舞台。

沙希踩着重重的脚步走回舞台。观众席上响起如雷般的掌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

沙希难以相信眼前的光景。这些声援，这些掌声都是冲着自己来的，只为自己一个人。这个事实渐渐地在沙希心中扩散。

视野在摇晃。她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如今，沙希终于知道，观众接受了自己的表演。泪水夺眶而出。

这和之前所流的泪完全不同，是喜极而泣。她向观众深深地鞠了一躬。更热烈的掌声包围了沙希。

「那根本是猴戏。」出光玛丽对着空无一人的爱波里剧场的观众席大吼着，「这哪里是什么魔术，只是杂耍而已。」舛城很不耐烦听到玛丽尖锐的声音，他环顾着观众席。本来，在沙希的串场表演后，应该是玛丽的主秀时间，如今，她的表演不得不中断。

因为，客人全走光了。观众席上只留下纸杯、零食袋和散乱的椅子。

舛城回头看着还剩下的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失去今天表演的出光玛丽，一脸困惑的饭仓，以及默默地承受着玛丽抗议的沙希。

制作人满心欢喜，离去时，向沙希保证会播放今天录制的沙希表演内容，并邀请她参加将在星期天录影的综艺节目。

玛丽虽然叫骂着向制作人抗议，但制作人根本不理会她。

制作人满口称赞，说什么里见沙希一定会为魔术界带来革新，一定会造成像当年的艾回唱片和安室奈美惠在音乐界出现时的旋风，将会让新时代拉开序幕。

由于没有人理会玛丽的抗议，于是，她就把不满的矛头直接指向沙希本人。

玛丽滔滔不绝地念念有词：「你根本是在抄大卫，考柏菲的节目，哪里是你独创的点子。」饭仓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不对吧。虽然我也不是很瞭解，但大卫，考柏菲的空中飞人的舞台装置更大费周章，也更精巧。而且钢丝的装卸完全由电脑自动控制。沙希只靠自己就完成了这么漂亮的演出。」玛丽的怒气未消，向饭仓投以求救的眼神，「即使是这样，沙希的表演也不能算是魔术。」

「在魔术中表演悬浮时，必须穿过一个大的铁环，以表示身上并没有吊钢丝。」舛城无法苟同，刚才沙希已经可以自由地飞来飞去，刻意用大铁环来检验，反而显得不自然。

舛城语带调侃地问：「是用有裂缝的铁环来检验吗？这根本是自欺欺人。」玛丽被激怒了，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舛城，「你根本不懂魔术。不好意思，饭仓先生也是外行。还有，沙希，你也是。你们很本不知道，我们为了建立目前的地位，付出了多大的代价和辛劳。

你只不过模仿了前辈的智慧，得到一点掌声，就自以为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根本不配当魔术师。

平时叫你做准备工作时，每次放进拇指套的丝手帕都是绉巴巴的，草率也要有个限度。

你根本连皮毛都不懂，所以做什么都不像样。你对魔术很本什么都不懂…… 」

「什么都不懂？」沙希突然开了口。声音很低沉，玛丽被吓到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沙希充满怒色地看着玛丽，「你说我什么都不懂，我到底是不懂什么了？我活着的每一天，满脑子都想着魔术。你凭什么说你是魔术师，而我又不是？玛丽姊，你的钱币消失会表演得比我更好吗？你会跳舞的手杖吗？

你会一球变四球或是空中抓牌吗？哪一个你可以表演得比我更出色？」

玛丽犹豫了一下，但立刻挤出不甘示弱的笑容。

「你还真敢说，那是因为你有太多闲工夫可以练习了。你的技术或许比我熟练，因为你很闲嘛。但我是职业魔术师，不能只注意技术的问题，还要研究表演方式，考虑到观众的心理…… 」

「心理？」沙希大声地叫了起来，她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怒火，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你说心理？你才到底懂什么？如果你懂观众的心理，为什么每次都没有观众到场，只能对着魔术广场打工的夥计表演？不只是你，那些自称为职业魔术师的人都一样，只过表演几个书上写的魔术，就自以为是万能的。」

「你太放肆了，」玛丽也大声吼了回去，「不要因为来了一屋子的观众，就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你也不看看，那些观众都是和你一样的小毛头。你能表演让成年观众看的节日吗？还有，如果是小孩子呢？

小孩子才不会上魔术的当，很本无法成功地进行错误引导，也就是无法用声东击西的方法，把观众的视线吸引到机关以外的方向。我去慰问养老院或是幼稚园的表演时，都获得了成功。

这才叫职业魔术师，像你这种半瓶水，怎么可能搞得懂？」

这番话更激怒了沙希，她满脸胀得通红地反唇相讥，「这简直太好笑了，你难道没有发现吗？养老院和幼稚园？只有这种地方才会找你去，根本没有人找你去像样的剧场表演，这才是现实。但像你这种自称为职业魔术师的人，完全认不清什么叫现实。

什么小孩子不会上错误引导的当？笑死人了。小孩子当然比大人更容易上当。

但大家都觉得小孩子不容易上当，是因为小孩子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

啊，我知道机关了，你给我看那个手。小孩子总是直言不讳。大人只是不好意思拆穿而已。」

「许多职业魔术师都对自己的迫牌技术很有自信，其实，大部分观众都已经发现了，但还是拿了魔术师想要他拿的那张牌。成年观众都会假装自己真的上当了，发出惊叹声。这就是大人。

如果你连这一点也不知道，就代表你自己还是个小孩子。

久而久之，你或许以为自己成功地骗倒了观众，但你也不想想，你真的懂怎么骗人吗？还敢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心理，我真是服了你。」沙希像连珠炮似地严词抨击。

玛丽被她的气势压倒了。她颤抖着声音，说：「你只不过是个业余的，我可是职业的。我才不会受一时流行的影响。不管有没有观众，只有职业魔术师会坚持到底。 」

「既然这样，」沙希指着舞台，大声地说：「就请你上台表演啊！即使没有一个客人，这是你的表演时间！自己什么都不做，只顾着说别人的坏话，还敢说是职业魔术师，也不去照照镜子！」沙希这番话等于是给了气势渐弱的玛丽一个致命的直钩拳。玛丽被彻底打败了，垂头丧气地掩面哭泣。

可能是产生了些许的罪恶感，沙希终于住了口。但满腔的愤怒仍然没有平息，她一脚踢开旁边的钢管椅。

「沙希。」饭仓语带训诫地叫她。

但沙希头也不回地走向舞台。然后从侧舞台消失了。

饭仓满脸困惑地站在那里。

观众席上，只听到玛丽的啜泣声，舛城已经觉得忍无可忍了。

至少在这里，沙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然而，她似乎也同时失去了某些重要的东西。

第二卷 下 【第二章】

星期天的府中赛马场人山人海。虽然没有大赛事，但可能是因为晴天的关系吧。舛城坐在亮相圈的一角，仰望着天空想道。

夏日的阳光热辣辣的，好久没有在大白天里直接晒太阳了。

光是坐在那里，汗水就不停地从毛孔里钻出来，要到傍晚以后，才会凉快些。

昨天，一整天都很闲，结果，被派去帮忙XE病毒专案小组。

专案小组担心，不管恐怖分子有没有利用病毒犯罪，媒体的大肆炒作都会造成民众的二度伤害。也就是说，可能会引发暴动、强盗或交通大乱。

专案小组已经演变成那些忧心风暴到底会不会来的人聚集的巢穴。

他们不知道向何处发泄这种不安，结果，就变成专案小组成员彼此的内哄。

舛城半开玩笑地问他们，要不要找公共安全部的人来戒备？

相较于争夺调查主导权时，那些阴险扯后腿，及党派之间的权力斗争简直不足挂齿。

「舛城先生。」浅岸跑了过来。

「嗨，」舛城为了不引人注目，假装看着手上的马报，「有没有看到吉贺的女人？ 」

「她今天还没有来。但这里很多人都知道元桥？子的名字，她是这里马迷中的名人。 」

「为什么？」

「听说她是超一流的分析师，几乎是百发百中，从来没有猜错过一场赛马，很受好评。 」

「喔？女分析师，她都在哪里招兵买马？」

「她和一般的分析师不同，不会大肆张扬，每次都是突然现身，向某一个客人或是几个人搭讪。」他看着缓缓走出亮相区的马。可能是前面太拥挤了，几个矮个子的马迷不停地在原地跳着。何必勉强挤在一楼，去二楼不就解决问题了吗？

舛城脑子里这么想着，转头对浅岸说：「只搭讪一个人或几个人，如果只有这么寥寥无几的客人，她这个分析师怎么赚得了钱？ 」

「问题是，」浅岸凑近舛城，压低嗓门说：「她卖的并不是她的分析情报。她都跟那些已经买了马票的客人搭讪，一起观赏比赛。然后，告诉他们自己的预测。她每次都猜得很神准，客人都会大吃一惊。 」

「这根本赚不到钱，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告诉他们，有比正规的马票赔率更高的地方。 」

「是地下赌盘。」舛城收起报纸，「她是来马场找客人去赌地下赌盘，算是来这里拉生意。这么一来，地下赌盘组头，通常是黑道分子，就会根据她介绍的人数，付给她佣金。原来是这么小家子气的生意。 」

「为什么她每次都可以猜中？」

「你不知道吗？通常，关东地区的地下赌盘会买所有马单胜的马票。当跑马结束后，出示赢的马票，好像一开始就猜中了一样。对地下赌盘来说，买马票的钱也算是一种必要成本。 」

「对，这个我也知道，」浅岸抓着头说：「我也是这么告诉马迷的，但那些认识元桥？子的人说，她才没有用这种了三滥的方法。她用红色的铅笔在名片的背面写下复式连胜的号码，放进信封，交给对方。

不是在赛马结束后，而是在赛马前就把信封交给对方，最后，还被她猜中了。那些马迷打电话去一问，才知道是地下赌盘的店。」

「这种拉生意的方法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舛城思考起来，「每次都猜中的女人，嗯……」浅岸轻声地问：「元桥？子是吉贺的女人，所以…… 」

「对。」舛城察觉了浅岸想要说什么，拚命点着头，「其中一定有什么陷阱，可以博取这些马迷信赖的陷阱。 」

「如果元桥？子出现的话，要怎么办？只能请她以关系人的身份自愿跟我们回警局盘问一下吗？ 」

「不，昨天督察已经再三叮咛了，既然调查没有太大的进展，不如暂时打住，一起去参加XE病毒的调查。光明银行即将要合并了，高层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一、两天内找到吉贺的下落。 」

「那……」

客人纷纷拥向投注站。亮相圈的参观似乎已经结束了。

舛城随着人潮走了出去，「一定要以现行犯逮捕他。同样是带去侦讯室，自愿出面的人和被逮捕的人在逼供时，可以发问的自由度差太多了。」浅岸走在旁边，不解地问：「地下赌盘怎么可能以现行犯逮捕？他们不会当场有现金交易，而且，光是告诉他们地下赌盘的电话，又没有犯法。」

「是吗？如果我们揭露她骗人的招数呢？元桥？子利用某种陷阱。让那些客人以为她百发百中地猜中了。我们可以拆穿她的伎俩。」浅岸用力拍了一下额头，双眼发亮地看着舛城，「那就不是单纯地拉客，而是有预谋地从事诈骗行为。 」

「就是这么回事。想要以现行犯逮捕她，一定要破解她的招数。 」

「但是，要怎么破解？」浅岸问：「里见沙希今天不是要去电视台录影吗？又不能带她来…… 」

「不，如果录影结束得早，可能还赶得上最后一场。」舛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没错，动作要迅速。如果今天让元桥？子溜了，就要等到下个星期天才能逮到她。

第二卷 下 【第三章】

民营电视台经常在位于砧的柠檬摄影棚录影。舛城还在分局时，曾经造访过好几次。

当电视台里的摄影棚满档，或是让一般民众参观摄影棚时，就会在这里的摄影棚录影。

即使陌生人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或是在食堂坐在同一张桌子上，也没有人会觉得惊讶。

访客平常出入电视台时，都会有人在入口处仔细地检查身份，但这里却不一样。

正因为这样，从紧急搜寻网逃脱的逃亡者，往往会选择这里作为临时的藏身之处。

幸好，今天并不是因为身负这种紧急任务造访此地。舛城慢慢地走在大厅。看板上明确地写着各摄影棚正在录制的节目。

在爱波里剧场遇到的那位制作人所说的节目名称写在最明显的位置。A摄影棚。好像是个猜谜节目。

他看着墙上的示意图。A摄影棚在一楼最里面的位置。

一路上，他遇到许多曾经在电视上看过的熟面孔。他隐隐约约地觉得，沙希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世界的人。

一扇对开的大门上写着A摄影棚。一个削瘦的年轻人从走廊上跑过来，推开了那扇门。舛城没打一声招呼就跟了进去。

这里好像是休息室。狭小的肩间内，放着可供休息的沙发，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萤幕，可以看到摄影棚内的情况。

布景很豪华，有一大票的艺人参加，主持人正在说话。好像已经开始录影了。

刚才的年轻人又推开了里面那扇门。舛城又跟了进去。这里的管理也太松懈了。

虽然舛城身为入侵者，但还是忍不住这么想。当然，如果在这里安排警卫，反而会影响录影。

演艺界是千奇百怪的人聚集的行业，如果光看外表可疑就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一定会造成混乱。

宽敞的摄影棚里，只搭了一个孤零零的箱型布景。从外侧看，很本是个简陋的木板小屋，因为摄影机只拍内侧的部分。

但不透过电视，而用肉眼看内侧的布置时，觉得简直寒酸透了。廉价的灯饰，油漆过的墙壁仍然看得出是木板。

但透过电视看时，就会觉得很有那么一回事，真是了不起的魔法。

布景前有三台摄影机移动着，一群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站在一旁看着。

舛城很快就看到了制作人，但刻意和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他不想和制作人打招呼。

这是一个料理结合猜谜的综艺节目。由两组艺人烹饪，其他艺人旁观。

最后，决定其中一组胜出。有歌手，也有谐星，却遍寻不着沙希的影子。

每当主持人和艺人说一些冷笑话时，一旁观看的工作人员就发出大笑声。舛城心想，原来这就是这些工作人员的工作。

在录制节目时，一定也要同时把这些现场观众的笑声收录进去。

难道这也是工作？舛城不禁觉得这真是一个脱离常轨的世界。

等了好一阵子，仍然没有看到沙希的影子。难道是等一下她要以特别来宾的身份出场吗？

但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眼前的场景适合魔术师加入。难道是走错摄影棚了？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怀疑。

不，上次的制作人就在那里。今天是星期天，绝对是这里，不可能搞错。

在两组艺人完成料理前，舛城一直在旁边看着录影。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浪费了宝贵的时间。

难道沙希的部分已经录制完成了？应该去二楼的后台看看。

正在这时，主持人说：「大家有拿到料理了吗？接下来，是大家期盼已久的晚餐时间。今天晚上，在各位享用晚餐时，制作单位为大家准备了余兴节目。 」

「余兴节目？」一名谐星扯着嗓子问：「是什么？ 」

「让我来为大家介绍，」主持人介绍着：「是我们的扑克牌女孩。」布景中央的帘幕升了起来。出现了一个穿着华丽燕尾服，脸涂得像小丑般雪白的娇小女人。

舛城霎时无法呼吸，他差一点岔了气。

穿着一身怪异服装的女人竟然是沙希。

「怎么这副德行？」另一名谐星吐槽说：「她看起来好像三明治人。」这个冷笑话又激起一阵刺耳的笑声。几个年轻的谐星站了起来，围着沙希品头论足。沙希一句话都不说，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主持人嘻皮笑脸地制止那几个谐星。

「好了，好了，各位，请回到自己的座位。扑克牌女孩听不懂日语。」一名谐星问：「她不会说话吗？她刚才好像对我的话有反应耶。」又响起一阵笑声。沙希只是一脸困惑地站在原地不动。

「好了，」主持人说：「各位请享用晚餐吧。请欣赏扑克牌女孩的超级表演秀。」艺人们假惺惺地鼓掌声援着，这和爱波里剧场那些年轻人的掌声有着本质的差异。

音乐声响起。在魔术师使用的背景音乐中，这首《ELBIMBO》算是古典中的经典。舛城想，这首曲子不是沙希选的。

然而，音乐虽然已经响起，但沙希仍然一动也不动。她犹豫不决地看着四周。

「怎么了？」谐星大声叫着，「赶快表演啊。」沙希仍然露出犹豫之色，然后，终于从口袋里拿出丝巾，在胸口附近摸了半天，拿出一样白色的东西。

乍看之下，好像是没有生命的无机物，但马上就发现原来是鸽子。

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鸽子浑身僵硬地躺在沙希的双手上，一动也不动。

「喂！喂！」一名谐星跳了起来，「鸽子死了吗？」谐星们又一哄而上地围住了沙希，每个人都发挥毒舌功地开着沙希的玩笑。

「你是拿这个来给我们做串烤的吗？」艺人们哄堂大笑。工作人员也跟着笑了起来。舛城用眼角扫到制作人。

制作人抱着双臂，冷眼看着布景中的沙希，嘴里不知道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他一定在说：唉，真是扶不起的阿斗。

主持人再度出面阻止混乱，「好了，好了，刚才等太久了。你要不要试试其他魔术？」沙希困惑地转过身，把鸽子放在地上，起身从口袋里拿出一副扑克牌。但扑克牌一滑，全都掉在地上。

谐星们又站了起来。这些已经认为「作弄」沙希是上策的谐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嘲笑着沙希。啊，真是不中用。我认识的小学生也比你强多了。

你这样把灰尘弄起来，我们还怎么吃东西。如果你和鸽子一起平躺在地上，或许有加分作用喔。

眼前的混乱可能是综艺节目可遇不可求的好镜头。一名女艺人拍着手，笑弯了腰。工作人员们扯着嗓子的大笑声也达到了最高潮。

「结束，」主持人突然敲响了钟，「晚餐时间结束了！」谐星们又把矛头指向主持人，「喂，喂！我们根本还没吃呢！ 」

「结束了。」主持人看着摄影镜头，「广告后，将决出胜负。」停了几秒钟后，响起助理导播的声音。好，先暂停一下。

原本兴高采烈的艺人们表情立刻阴沉下来，一脸疲惫地坐了下来。也有人站在座位上。

沙希仍然独自忙着捡扑克牌。一旁的艺人们似乎对沙希视而不见，事不关己地坐在椅子上。

看起来像是助理导播的年轻男子走进布景区，对沙希咬着耳朵。他一定在对沙希说：等一下我们会收，请你先离开。

沙希垂头丧气地站了起来，轻轻抱起鸽子，走出了布景。

「你辛苦了。」一名艺人用履行义务般的口气对沙希说。沙希很有礼貌地朝他鞠了一躬，也说了一声「你辛苦了」。然后，迈着沉重的步伐离去。

舛城追了上去，由于一大票工作人员围在那里，花了好长时间才绕过去。

正当舛城走过那群工作人员身边时，其中一人的嘀咕声传入了他的耳中。简直乱来。

或许并不一定是说沙希，但舛城还是觉得，有相当高的机率是在说她，这一点不容否定。

沙希已经走出了摄影棚。舛城从休息室跑到走廊上，刚好看到沙希转过走廊，他赶紧追上去。

化妆室里空无一人。像美容院一样，所有靠墙的镜子前，都放着一张椅子。沙希独自站在那里。舛城看在眼里，缓步走了进去。

沙希似乎并没有发现舛城，她把鸽子放进笼子，用手轻轻地抚摸着。

不一会儿，鸽子好像活了过来，拍着翅膀。沙希的背露出放心之色。

「太好了，」舛城向她打着招呼，「鸽子没问题吧？」听到声音，沙希吓了一跳地回过头来。可能是因为流汗的关系，脸上擦的白粉开始剥落了，那样子，简直惨不忍睹。

「舛城先生，」沙希无力地说，「你怎么来了？ 」

「刚才在府中那里办案，想说过来看一下。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这样对待你？」沙希沉默不语，然后，慢慢地坐在椅子上，小声地说：「说是要先试试能不能在节目中使用。制作人说，不管哪一类的艺人，都要经过这样的测试。」

「开什么玩笑，」舛城拉了一张椅子在沙希面前坐了下来，「你又不是那些菜鸟谐星，上次有那么多观众特地来看你的表演，也获得了满堂的喝采。何必需要这么委屈自己…… 」

「要以怎样的方式出场，不是制作人决定的，而是要由编剧构思的。这次，制作人是在两天前突然决定要我上场的，所以，那位编剧也绞尽了脑汁。

综艺节目很难突然专门为我设计魔术桥段，虽然我的表演和节目的性质不大合，但他还是特地为我设计了这个角色。对于这一点，我必须心存感激。」

即使遭到这么不公平的待遇，她依然勇敢面对。舛城忍不住生气起来，「特地帮你设计了出场的角色？那种角色，不要也罢。为什么要遮住你原本的脸？你已经在上次的专访中打响名号了，大家也认识你了，就应该堂堂正正地打出里见沙希的名号。」沙希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们说我的角色性格不够强烈，虽然有话题性，但并不至于有名到有助于提升收视率。所以，特地为我量身打造了这个扑克牌女孩的角色。」

「这不是为你量身打造的，而是他们随便编了一个角色。为什么这个角色不能说话？ 」

「他们说，没有台词更能够凸显角色的性格。 」

「说什么蠢话！你说话充满知性，完全不像是十五岁的女孩，这更能够博取观众的好感。」

「而且，鸽子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昏倒？」

「鸽子，」沙希垂下头，声音微微发抖，「放进衣服后，只能撑两分钟……但是，在彩排时，他们要求我延长到五分钟，我答应了……但在实际录影时，等待的时间太久了，一直都没有轮到我…… 」

「都是那些低俗的谐星在搅局。他们聊一些没营养的东西，所以才会超时。 」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沙希看着舛城，眼睛湿润，「日本的综艺节目不都是这样吗？艺人都必须配合节目的制作，不然就别想进棚录影，怎么可能要求节目配合我？他们的节目本来就不是表演魔术秀的。」

「的确，」舛城低吟道：「我从来没有看过魔术的节目。 」

「这就是现实，」沙希垂肩落寞，「以前，每次看到职业魔术师上电视时，都会觉得很火大，地位明显比其他来宾低，被当成是串场的杂耍，在表演魔术时，摄影机只拍魔术师的手指。

所以，根本不在乎是哪个魔术师表演，也不需要开口………就和我刚才一样，魔术师每次都是被那些搞笑艺人吐槽，当成了傻瓜，心惊胆战地用颤抖的手表演魔术，怎么可能不出洋相？

大家都是这样，我只是另一个牺牲品。我终于知道那些魔术师为什么会表演失常了。

虽然我对玛丽姊夸下海口，没想到结果却是这样。我根本没脸见她了。」

舛城手足无措地抓着头，一时找不到话来安慰她。

「沙希，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为什么偏偏选这个节目？其实，你不应该表演从丝巾里变出鸽子的，对了，你在爱波里剧场时，变鸽子的手法不是很漂亮吗？我相信，你可以用其他的表演方法…… 」

「我也不想这样！」沙希大吼着。

她的眼眶中积起越来越多的泪水。终于，泪水的表面张力超越了界限，滑落在她的脸上。

沙希语带硬咽地说：「昨天，他们找我去电视台，工作人员要我先在会议室里表演给他们看，说其他搞笑艺人也都是这么做的。而且，还要我把机关也告诉他们，否则，摄影机就无法抓位置，也不知道该从哪个角度拍摄。

这么一来，在排演时，所有的人都会知道魔术的机关，我还怎么表演魔术？

机关是魔术师的生命。我才不要把我构思的机关告诉别人。」

「既然这样，」舛城说：「那干嘛不拒绝？只要拒绝上那个节目就好了。 」

「对啊。我现在也觉得，你说得没错。工作人员也说，如果不想公开机关，或是扭扭捏捏的，就不要上电视。但我好不容易有上电视的机会，所以，我下不了决心，不敢拒绝他们。

我只能赌一赌，如果表演结果理想，一定可以更上一层楼，可以得到比较好的待遇。」

沙希的脸被泪水洗成了大花脸，两行热泪冲走了脸上的彩妆，露出了皮肤的颜色。

沙希低声地用颤抖的声音说：「但我现在才发现，我根本错了。别人根本不把魔术师放在眼里，大家也根本不需要魔术师。相反的，是大家讨厌的对象。

因为，魔术师都在欺骗别人，所以，许多人看到魔术师出糗，就会拍手叫好。

我根本没有前途可言，我至今为止的努力都毫无意义。我承认，这也是命中注定。」舛城说：「沙希，不是这样的。」

沙希擦了擦泪水，把黏在指尖的彩妆擦在衣服上，很干脆地说：「算了。我知道我错了。」

「看到摄影机整天追着我跑，我就得意忘形了，自以为是当红的艺人。其实，大家很本就不把我当一回事。我还抢走了玛丽姊的表演……这是报应。

我根本是个大白痴。如果我是观众，也会觉得这种人很白痴。」一阵沉默。

舛城问：「你有什么打算？」

「谁知道。不过，我放弃魔术了。」

「什么？你有这么棒的天分，竟然要放弃魔术？ 」

「不然还能怎么办？」沙希突然声嘶力竭地叫了起来，然后，像小孩子一样，一边嚎啕大哭，一边叫喊：「不会有人再找我上电视了，也没有人找我去表演。全日本都不需要我，谁都不觉得魔术有什么好玩，连我自己也不觉得。对，没错，我根本不知道魔术到底有什么好玩。

只不过是因为我爸妈以前是魔术师，所以我也就自然懂了。只是这样而已。

当我懂事时，大家都说，我爸妈是小偷，事迹败露后，就畏罪自杀了。连同学和老师也都这么说。」

「大部分人都觉得，魔术师都是骗子，整天谎话连篇。所以，我想亲自试试看，我想要说服自己，并不是每个魔术师都会像骗子一样欺骗他人，魔术中一定有喜悦和乐趣。

但我现在终于懂了，我不能否定我父母是小偷的可能性。虽然我很想要否定，但我做不到。

因为，从事这一行，整天都要为钱发愁。而且，满脑子都是机关、陷阱，难免不会动坏脑筋。

魔术师可以面不改色地说谎，渐渐地，思考方式和生活方式都会受到腐蚀。在魔术的世界陷得越深，人生也会变得虚假。

烦死了，我不要再思考我爸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受够了！」可能是因为一口气说完这么一大段话的关系，沙希喘着粗气。舛城静默不语直视沙希。

沙希一定从小就觉得魔术这个行业就意味着小偷。因为，她的父母是魔术师，也是别人口中的小偷。

所以，她认为魔术点子都只是欺骗他人的技术，其中隐藏着恶意。

所以，为了证明父母的清白，首先必须粉碎她心中所认定的，「魔术师都是欺骗他人的坏蛋」的观念。于是，沙希热心地学习魔术，为此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成为职业魔术师。

她甚至愿意牺牲自我，只为了确定魔术的世界里到底有什么。

如今，沙希所感受到的挫折感和失望，并非只来自于上节日时的出糗和自尊心受伤害。

她失去了试图相信父母的信念，这份懊恼令沙希饱尝败北的感觉。

当魔术师根本没有任何喜悦可言，但自己父母的职业却是魔术师。

也就是说，她认为，一定有另外的理由支持自己的父母继续走魔术师这条路，这个理由一定是小偷，或是在其他地方滥用魔术机关。这绝对是沙希的心路历程。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舛城不禁产生了怀疑。事实没有任何改变，也没有出现任何新的事证，只是沙希这么以为而已。

上节目时的失败，让她心中对于「父母选择了伟大的职业」的信念产生了倒退，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沙希，」舛城语气平静地说：「我女儿贵代美和你同年，但她没办法和我交谈，她只会呻吟。从小时候开始就这样了。」舛城停顿了一下，沙希没有答腔，低头看着地上。

「我知道，」舛城跷起二郎腿，「你可能对我女儿根本没兴趣，但请你听我说下去。我女儿完全无法适应社会，所以，我太太认为，她没有未来可言。

我不怪我太太有这种想法，长期以来，我也是这么想的。

但最近我却觉得，我女儿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她不可能不思考自己的未来，只是她无法说出来而已。

我想，贵代美一定会自己在脑海中描绘她长大以后，在社会上活跃的样子。如今，我已经可以这么想了。」

沙希口齿含糊地说：「我觉得，你想得很对。 」

「对啊，所以，你也一样。我认为，你最关心自己的未来。你刚才说，要放弃魔术师，不再管你父母的话，其实只是在说气话。 」

「我……」

「难道我说错了吗？不，也不是这样。我相信，至今为止，你一定犹豫过很多次，但最后都没有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你比我女儿更顽固、更坚强，所以，你选择的路绝对错不了。」有那么几秒钟，沙希的眼中出现了光芒。然而，光芒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但是，已经没有其他的方法…… 」

「怎么可能没有？不能因为一、两次的失败就轻言放弃。机会一定会再度降临的。 」

「机会在哪里？」沙希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躁，「很本没有什么机会。在日本的演艺界，如果不上电视，就不可能有出头的机会，上电视又会遭到像刚才那样的待遇。 」

「这只是日本而已，」舛城说：「沙希，你上次不是和我提到美国怎样，国外怎样吗？既然这样，你可以去国外发展，去一个可以让魔术师愉快工作的环境。」

「以前，我去过拉斯维加斯，不是去出差，是和我太太去新婚旅行。当时，有一位魔术师就和在赌城大街上一家新开的饭店签了一年的契约，在那里表演魔术，场面很盛大。你也可以朝这个方向努力看看。」沙希没有说话，直视着舛城。她眼睛虹彩的颜色慢慢地产生了变化。

沙希轻声地说：「根本不可能。 」

「为什么？如果你不知道要怎么在国外出道，我可以帮你查。 」

「不是这样。」沙希的语气很平静，「这个我知道。有一个名叫FISM的世界魔术师大赛，只要在比赛中获胜，国外的经纪公司就会来挖角。 」

「既然你知道得这么详细，事情就好办了。干脆放弃日本的电视，朝这个目标去努力。 」

「不行，」沙希摇着头，「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近年的FISM的参加者都必须是有舞台经验的职业魔术师，否则，根本不列入评审的范围。即使去参加了，也没资格和别人争夺冠军。 」

「你当然是职业魔术师。爱波里剧场那次，不是来了很多观众吗？ 」

「如果没有二千人规模的舞台经验，评审根本不把你当一回事。但我怎么可能有机会参加这么大型的表演？ 」

「不要放弃，你一定有机会的。」舛城说。

虽然沙希否定着，但很明显的，已经在她内心点燃了希望。沙希的眼中再度发出炯炯的光芒。

只要卸除脸上像小丑般惨不忍睹的彩妆，一定可以发现，那种带着明星光环的威严已经再度回到她的脸上。

「去洗洗脸吧，赶快恢复平时漂亮的样子。」舛城站了起来，「另外，我们正在府中跑马场暗中调查，如果你想换换心情，过来帮忙的话，随时打我手机。我走了。」舛城说完，转身离开了。虽然他很想要沙希协助办案，他也是为此而来，但此时此刻，他实在说不出口。

走到门口时，舛城回头看了沙希一眼。沙希顶着一张雪白的脸，默然地低着头。

沙希低着头，离开了柠檬摄影棚的大厅。她不想遇见任何人。

摄影棚里的的人和工作人员或许认不出卸了妆的沙希就是刚才的扑克牌女孩，但正因为如此，沙希根本懒得和那些工作人员打招呼。

她觉得，他们一定在说自己的坏话。只要一听到笑声，她就怀疑别人在嘲笑自己。

她不想在这里多停留一秒钟，她想赶快回宿舍，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在这种想法的驱使下，她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快走到玄关的自动门了，正当她这么想时，背后有人叫住了她：「沙希。」是个熟悉的声音。沙希转过身，看到身穿西装的饭仓站在那里。

「原来是饭仓先生。」沙希的声音柔弱无力。

「沙希，你还好吧？」饭仓投以关爱的眼神，「听说，节目录得不太理想。」他一定和制作人谈过，制作人一定向他大吐苦水。她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这等于是在自己的伤口上撒盐。沙希问：「饭仓先生，你怎么会在这里？ 」

「我刚才去重生连锁店的砧分店，顺便来这里看看。」饭仓说完，用严肃的眼神看着沙希，「这只是场面话，其实，我今天本来就安排好要来这里看你录影。」真是让人心情沉重的话题。沙希喃喃地说：「那一定让你很失望。 」

「不，路上塞车，我没赶上。我刚刚才到。」

是吗？沙希问道，却在心里想，饭仓说的是真的吗？他只是假装没赶上吧。

假使果真如此，就代表饭仓也觉得刚才的录影惨不忍睹。

「沙希，」饭仓用手指推了推眼镜，压低了嗓门，「虽然有点突然，明天晚上六点，你可不可以上台表演？」我不想去。沙希说：「我要把爱波里剧场的表演还给玛丽姊。我也很后悔说了那么没礼貌的话，我会找时间向她道歉。 」

「不是爱波里剧场。明天傍晚，在池袋的东亚银行会议厅有一个慈善晚会，是以音乐方面的艺术家为中心，但主办单位想要找一些综艺节目。

其实，上次你在爱波里剧场的表演时，我用录影机拍了下来。

我拷贝后，寄给了主办单位，主办单位希望邀请你去表演。你看，就是这个。」饭仓说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折成四折的宣传单。沙希接了过来。

沙希感觉到自己心跳加速。在满天星空的背景中，贴上了表演者的照片。宇多田光、化学超男子、早安少女组。

她才瞥了一眼，就看到了这些超级巨星的名字，其他还有十几组表演的艺术家，最后，写着「其他豪华嘉宾」。

「你属于这里，」饭仓微笑地说：「其他豪华嘉宾。主办单位希望由你来演开场节目。当然，就是你上次在爱波里剧场表演的节目。」如果是做开场表演，就可以在舞台上垃钢丝。

有这么多超级巨星上台表演，观众一定座无虚席。如果在开场表演「悬浮术」，观众应该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然而，沙希产生了一丝犹豫，因为，她已经亲身体验过，在像天罗地网般的钢丝之间飞来飞去是多么危险。

她全身的擦伤还没有痊愈，那一次能够平安结束，简直可以说是一项奇迹。

「很感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但是，」沙希说：「我认为不可能。在爱波里剧场，我是用装了哑铃的袋子作为拉钢丝的动力来源，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方法很粗糙。」我知道，饭仓说：「我知道你当初设计的方法很危险，况且，我们也不能给主办单位添麻烦。但东亚银行会议厅和爱波里剧场不同，有各种正规的设备，也有自动卷钢丝的装置，还可以调整速度，所以你应该可以派上用场。

而且舞台安全管理的专家会帮你做事前的准备工作，你可以事先和工作人员讨论，决定一个安全的方法。唯一的问题，就是没有充裕的时间……你觉得怎么样？」

沙希心想，上次电视台来爱波里剧场录制的「悬浮术」应该没有机会播放了。制作人说，那卷带子会不会播放，完全取决于今天的综艺节目的录制情况。

刚才的严重出糗让她颜面尽失，那卷带子可能永远见不了天日。

沙希响起了舛城的话。如果日本不行，就去国外试试。

只要参加饭仓推荐的那场表演，就符合了报名参加FISM的条件。去海外发展是她的新希望，她可以找回失去的东西。

突然，沙希的心中浮现出一个疑问。

「饭仓先生，你怎么可以敲到这么大型的通告？是吉贺董事长之前就安排好的吗？ 」

「不，是我通过在金融界的朋友，认识了东亚银行宣传部的人。自从吉贺失去踪影后，我必须接手魔术经纪公司的营运。为了你们大家，我也会尽全力努力看看。只是这次的表演时间比较紧迫。

我偷偷告诉你，其实，原本是安排玛丽小姐表演的，我刚才才打电话告诉对方，要改由你来表演。 」

「刚才吗？」沙希看着饭仓，「为什么……」

饭仓没有说话，用满不在乎的眼神凝视着沙希。

沙希的疑问终于找到答案了，她急忙问：「是因为你看了刚才的录影？其实你有看到，对不对？」饭仓尴尬地移开了视线，显然沙希猜对了。

「沙希，」饭仓淡然地说：「虽然你听了会不舒服，但其实我已经预测到会有这种情况发生。媒体常常是三分钟热度，也很容易喜新厌旧，其中，电视台的情况又最为严重。

如果在工作上和他们打交道，往往会让人耗损神经。所以，你不需要因为这么点失败感到气馁。 」

「你为了我，」一股暖流流入了沙希的心头，「安排了明天的工作吗？ 」

「我把你表演的带子寄给了负责人，原本希望他们明年或后年举办活动时，可以让你有机会表演，没想到提前了。 」

「但这么一来，又会给玛丽姊添麻烦了。」

「她说不会介意。」饭仓再度露出笑容，「而且，她也会去那里帮忙。 」

「玛丽姊？」沙希很诧异。

一定是饭仓说服她的。但是，她完全不需要这么做。而且，饭仓为什么要当自己的监护人，如果只是因为沙希的父母以前照顾过他，显然热心过了头。

「饭仓先生，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你又不知道我是否能够顺利成为魔术师……」饭仓叹了口气，随即笑了出来，「我给你父母添了很大的麻烦，一言难尽。你可能忘记了，以前，舛城也曾经照顾过我。 」

「舛城先生吗？为什么？」

「你可能真的忘记了，当时你也在场。在代代木公园，你还表演神奇四连环给路人看。」十五岁的沙希无法理解饭仓的话。

舛城曾经照顾过他，到底代表什么意思？难道他们以前就认识？

「总之，」饭仓看着沙希说：「你的父母拯救了我的人生。这次，轮到我拯救你的人生。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请你告诉我。」

「下次告诉你。」饭仓停顿了一下，眼神彷佛遥视着远方，然后，又将视线移到沙希身上，「不要忘了，你要为自己而活。」这句话，充满了玄机。饭仓说完，转身缓步离去。

要为自己而活。沙希重复着这句话。她觉得压在心头的东西慢慢地融化了，内心再度温暖起来。

走吧。沙希迈开脚步。我的人生依然充满荆棘，唯一确定的是，我并不孤独。

第二卷 下 【第四章】

「她出现了。」浅岸说。

坐在府中跑马场看台上的舛城慌忙站了起来，「在哪里？」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里，元桥？子特别醒目。鲜红的套装搭配显眼的丝巾，白帽子配太阳眼镜。

英国唐卡斯特跑马场观看St.LegerStakes [*注22]的淑女或许会有这样的打扮，但在府中跑马场，放眼望去，几乎部是马球衫和T恤的中年男子，她就像是看台上的万绿丛中一点红般，格外醒目。

舛城用袖珍型望远镜观察着那个女人。没错，就是饭仓拿给他的照片上的女人。

「跟着她。」舛城对浅岸说：「只要她一和客人接触，马上打Pass给我，我就会过去。」瞭解。浅岸说完，沿着看台的通道走向？子。

太阳已经西斜。这是最后一场比赛。如果无法逮到？子，要等到下个星期天才有机会。

没时间磨蹭了。但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地揪住她的狐狸尾巴。

至今为止，府中的马迷都没有看出破绽，大家都认为她是百发百中的分析师，想要在第一次接触中就抓到她的把柄，显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如果时间充裕的话，或许可以先预习几个她可能会用到的魔术机关。正当舛城这么想的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舛城回头一看，发现沙希正笑容可掏地站在那里。

「沙希，」舛城忍不住叫了起来，「怎么了？跑马场那么大，你怎么找到我的？ 」

「监视别人时，一定会坐在看台的最顶层。为了怕对方溜走，一定会选择靠近投注站的通道。」这个女孩，依然才智过人。

舛城哑口无言地看着沙希，简直难以相信，此刻的她，不是刚才那个在砧的柠檬摄影棚意气消沉的沙希，也不是被娱乐记者捧得飘飘然时的那个沙希。

此时的她，多了一分冷静，又多了一分从容，但又可以感受她的年轻和热情，她脸上的微笑比以前更加充满魅力。

舛城觉得，她长大了。就像树木有时候会在一夜之间迅速成长一样，在十五岁的沙希身上，也发生了这样的变化。

如今的她，已经不止是外表像大人，她的内心也更成熟了。

到底是什么让沙希再度振作起来？舛城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还是让沙希优先投入现场的工作。

「吉贺的女人现身了，她靠猜中哪一匹马会赢的手法来吸引客人，吸引他们参加地下赌盘。 」

「什么是地下赌盘？」

「这个嘛，你还末成年，还不需要知道。」

「告诉我嘛。」沙希小声地靠了过来，「既然要我协助办案，我必须知道相关的资讯。」舛城觉得有点伤脑筋。沙希似乎渐渐学会了诱惑男人开口的方法。但这是自己想要告诉她的，和她的诱惑无关。

舛城在心里确认这一点后，向她解释说：「就是黑道利用跑马募集资金的一种方法。由于赔率很高，很多客人都会陷下去。 」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那个拉客人的女人是坏蛋。 」

「等于是不肖业者的帮凶。」

沙希的内心似乎涌起了正义的使命感，她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她在哪里？ 」

「浅岸盯着她，」舛城看了一眼看台。浅岸停下脚步，正看着他。然后，很自然地举手打了个暗号。

「在那里，我们走吧。」舛城走了过去。

这个时间，马迷们早已失去了早上的活力，只能祈求神明能够让他们在最后关头反败为胜。许多客人都一脸虔诚，默默地看着赛事。元桥？

子一定是算准这个时间现身的。或许，这是最容易钓到客人的时间。

他们走下看台的楼梯，来到浅岸附近。浅岸用眼神示意了？子的位置。？

子就坐在一旁的座位，正向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搭讪着。

舛城和浅岸换了位置，以便听到？子的谈话。他假装看着跑道，低头看着？子的白帽子。

「真的假的，」被？子搭讪的男子惊讶地大叫起来，「假如你没有猜中的话，就要当场给我十万圆？ 」

「当然，」一个低沉的女人声音平静地回答着，「即使我猜中了，也不会向你拿一毛钱，只要收下我的名片就好。 」

「喔，」男人暧昧地应付着，「好了，不管那么多了，反正，我不会吃亏。但是哪里的名片？你是开酒店的吗？ 」

「才不是呢。我只想介绍你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眼光精准的赌客高手，比在这里的投注站买的马票赔率高多了。只要投资一点点钱，就可以获得很高的投资报酬率。」男人似乎很警惕，「听起来好像不是什么正当场所。 」

「怎么，你害怕了？算了，我要找有胆识的赌客，太遗憾了。」女人说完，想要站起来。

「你等一下，好了，我知道了。」男人慌忙阻止了她，他可能不想错过可以赢十万的机会吧。

「那你猜猜看，如果猜中，就把名片给我。不过，猜错的话，就要当场给我十万。 」

「对。」女人说完，把手伸进了皮包。

女人的手被她的帽子遮住了，无法看清楚。舛城走下两级阶梯，很随意地转头望去。沙希站在舛城旁边，也看着？子。

沙希的动作自然得令人想要为她鼓掌，？子并没有发现。

即使是经验丰富的刑警，也无法像她那么炉火纯青。看来，魔术师的确能够培养特殊的才华。？子用红色铅笔快速在从皮包里拿出的名片背后写了几个字。她并没有让旁边的男人看到她写了什么。

写完后，马上把名片翻了过来，塞进一个小信封。信封的大小刚好可以装名片。

「我猜的绝对错不了，」？子说：「我可以向你保证。 」

「那你猜猜看啊。」男人说道。

「我已经放进信封了。」？子用手指夹着信封，「你就期待结果吧。」男人哼了一声。

「对啊，我很期待。如果你猜错了，可不要溜。」？子看着前方，舛城赶紧移开了视线，看着比赛。

最终比赛，一千二百公尺，草坪，顺时针，十六匹。还有几匹马没有出列。

沙希抬头挺胸，向舛城咬耳朵，「好妩媚的女人，我或许可以参考她勾引别人的方法。 」

「别胡说八道，」舛城也对沙希咬着耳朵，「如果她写在名片背后预测的内容不正确，就要付十万圆，她还真有自信。」哼。沙希瞥了女人一眼，小声地告诉舛城：「等比赛结束后，我一示意，马上抓住女人的右手。绝对不能让她的大拇指碰到其他四根手指。」她已经识破陷阱了吗？舛城回头一看，浅岸就站在他身后。

「听到没有？」舛城小声问浅岸。

「有。」浅岸点了点头。

「你稍微退后一点，等比赛结束后，贴紧那个女人，按沙希说的行动，绝对不能大意。」好。浅岸说完，上了两、三级阶梯。

最后一匹马也进了起跑闸，比赛即将开始。舛城站到比较不容易观察？子的位置，在比赛时，回头看很不自然。

舛城小声地对沙希说：「你也退后一点，不是要监视她的一举一动吗？ 」

「不，」沙希回答得很干脆，「在比赛结束前，她都不会有动作，可以放心看着前面。」沙希的自信也丝毫不输给？子。舛城半开玩笑地说：「好啦，就看您的了。」闸门打开了，全场响起欢声，观众纷纷站了起来。所有的马都一齐冲了出来。位在外侧的马起跑很理想。

五号马出闸慢了一步，但速度惊人，很快就冲到了第一名。其次是六号，十三号紧追不放，七号跑第四。

十二号跑在最后，和最前面的马相差七到八个马身的距离。

舛城回头看了？子一眼。她和其他观众一样，正看着赛事，右手拿着信封。旁边那个客人笑嘻嘻的，？

子满脸紧张。她的表情和她的服装一样，和周围的客人格格不入。

舛城再度看着赛事。已经进入了第三区的弯道。领头的五号即将跑到四百公尺标示的位置。进入了直线跑道。

六号以相差两个马身的距离暂居第二。七号跑到了第三。即将到终点了。

最后，五号以领先半个马身到达终点。六号第二名。

赢者的鼓掌声和输者的叹气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看台。大部分人都在叹气。

客人们纷纷离席准备回家了。于是，舛城也很自然地将身体向后转。

「呿，」？子旁边的客人撕破了马票。

「是复式连胜的3-3。」那个男客人的眼睛盯着？子的手。？子自信满满地撕开信封，露出半张名片，递给旁边的客人。

中年男子眨着眼睛抽出名片。他的表情渐渐惊讶起来，大声地叫起来：「是3-3。你猜中了！ 」

「我不是说了吗？我绝对不可能猜错。」？子说着，把信封在手中揉成一团。

信封里不可能放好几张名片。否则，信封会变得很厚。

正当舛城这么想时，沙希尖声地叫了起来：「就是现在。」说时迟，那时快，浅岸在舛城反应之前就已经行动了。浅岸用双手抓住了？子的右手。

「你在干什么！」？子大吼着。

周围的人都回头看着他们。？子旁边的客人都吓得倒退几步。

沙希对舛城说：「把她黏在大拇指上的东西剥下来，这是证据。」舛城虽然感到讶异，但还是故作镇定地走近？子。浅岸按照沙希的指示，抓起？子的手时，把大拇指和其他四根手指分开。

她大拇指的指腹上贴着奇妙的物体。真径五毫米左右，涂成肌肤的颜色。

有点像是扣环的凸部，用双面胶黏在手上。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舛城把它撕了下来。

「元桥？子，」舛城把东西递到？子的鼻尖，「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了吧？有什么话，到局里再说吧。」？子怒目瞪着舛城，但很快就接受了事实，垂下了头。

舛城看着？子刚才搭讪的那个男人，男人慌忙说：「我什么都没做，是她来找我搭讪的。 」

「关于这个部分，也要请你作证。」

沙希一言不发地看着已经结束赛事的跑道，她似乎对眼前的逮捕场景兴趣缺缺。舛城觉得，他能够理解沙希的这种心情。

当多次面临冲击性的场景时，凑热闹的心情也会渐渐消失。

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忍心看到别人被逼入绝境。这代表沙希已经长大了，至少，他希望如此。

舛城看着指尖上像扣环般的零件，觉得十分讽刺。元桥？

子，真是个可怜的女人，她一定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懂她用的是什么伎俩。

[译注]22:英国三冠赛的最终赛。

第二卷 下 【第五章】

警视厅的侦讯室中，元桥？子垂头落寞地坐着。天色已经暗了，只有灯泡的亮光照亮室内。

沙希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看着房间里的人。舛城坐在？

子对面，浅岸站在桌子旁。三个大人自从走进这间房间后，都保持着沉默。

舛城完全没有问？子一句话。他一定想要让她感受到无言的压力。当？

子无法忍受长时问的紧张时，舛城就会毫不犹豫地展开进攻。

然而，舛城却出乎沙希的意料，很快就开了口。而且，还把刚才在警车上向沙希学来的魔术用品的名字挂在嘴上。

「Nailwriter，原来还有这种东西。」舛城刚才在警车上，还一本正经地问：「打火机（lighter）？可以点火吗？」沙希摇着头纠正了他。是W、R、I、T、E、R的writer，在心灵魔术中，预测数字时，要用到这种工具。

也就是说，是可以用大拇指写字的工具，就是这个像扣环的东西来写。

有些产品的前端装有铅笔芯，但这个东西只有突起而已。

所以，信封上也有机关……舛城拿起放在侦讯室桌子上的信封。

他撕破了信封，从里面拿出红色的复写纸。

「信封内侧贴着红色复写纸。所以，只要用贴在大拇指上的nailwriter刮在信封上，写上数字，就会印在信封里的名片上。

即使字写得不够漂亮，别人也误以为是之前快速写在名片上的字迹，完全不会起疑。」？子仍然低着头，小声地嘀咕：「你说什么啊？ 」

「这就是你骗别人去地下赌盘的伎俩。首先，你假装用红色铅笔在名片上写字，其实，是把空白的名片装进了信封。在比赛一结束时，立刻用大拇指写下复式连胜的号码。

红色复写纸印出的文字和红色铅笔的字十分相像，很容易让人产生错觉。」？

子抬起了头，她漠无表情地看着舛城，然后，转头看着沙希。？子低沉地嘀咕说：「原来是这个小女生教你的。」沙希很想要回瞪？子，却无法成功。她只好低头看着地上。

哼。？子用鼻子出气。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一次又一次地揭露了吉贺欣也的手法，也因此出了名，你以为你是大明星吗？ 」

「元桥，」舛城喝斥道：「你应该知道吉贺已经遭到通缉，你早该预料到，警方会盯上你。但为什么还在继续为地下赌盘拉客？你那么缺钱吗？吉贺捞到了一大笔钱，难道没有分你一点吗？」？

子望着半空中发呆了好一阵子。终于怅然若失地说：「他这个人，怎么可能分钱给我。」浅岸用双手撑着桌子，审视着？子的表情，「为什么？你不是吉贺的女人吗？ 」

「女人？」？子看着浅岸，「你是指情妇吗？ 」

「嗯，差不多吧。」

「情妇？」？子露出暧昧的笑容，将视线移向舛城，「可不可以给我一根？」舛城从怀里拿出Luckystrike，伸向？子，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我先声明，即使你表演把香烟变不见的戏法，我也不会惊讶。只要有金属拇指套或是其他藏东西的道具，谁都可以玩这种把戏。」舛城自然而然地透露出魔术爱好者熟悉的知识。

沙希目瞪口呆地看着舛城。舛城看了看沙希，诡异地笑着说：「我学了不少吧？」？子没有笑。她叼着烟，凑近浅岸递过来的打火机的火。烟点着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把烟吐向侦讯室的天花板。

「我不会变戏法。」？子仍然看着天花板，「欣也只教了我这个手法为地下赌盘拉客人，我根本不知道其他的戏法。」舛城也拿了一支烟，他一边点火，一边说道：「吉贺让身为情妇的你为他工作吗？ 」

「我才不是他的情妇，」？子抽着烟，「至少现在不是。 」

「那以前呢？」舛城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子瞥了一眼照片，又哼了一声，「拍这张照片或许还是，但我们只交往了一、两个星期而已，就这样而已。 」

「饭仓也和你们在一起，他们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不怎么认识他，只是我和欣也吃饭时，他也在场。但他很有绅士风度，人很好，和欣也完全不一样。」沙希突然觉得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饭仓曾经说，舛城先生以前曾经照顾过他。如今，沙希终于瞭解了其中的意思。曾经被刑警照顾过，一定就是曾经遭到逮捕的意思。

像父亲般善解人意的饭仓竟然有前科。为什么？沙希极度不安起来，她很想立刻向舛城问清楚，但舛城正全神贯注地在侦讯？子。沙希想要等舛城回头看自己，但他始终看着？子。

舛城问？子：「你说他和欣也完全不一样，意思是说吉贺没有绅士风度，也不是好人吗？」？子默默地抽着烟。烟的前端已经积了一大截的烟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舛城把烟灰缸推给她，她终于把烟灰掸了进去。？子叹了口气，小声地说：「他这个人，糟糕透了。」可能是察觉到？子准备开口了，舛城探出身子，「什么糟糕透了？ 」

「他叫我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做连带保证人。 」

「素不相识的人？是贷款的仲介吗？有人想要借钱，却苦于找不到保证人。于是，吉贺假装要帮他介绍连带保证人，由你负起保证人的责任，是这样吗？」

「对，就是这样。」？子略显惊讶，「你知道得可真清楚。 」

「会沦落到为地下赌盘拉客的前任情妇，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了。结果，借钱的人逃之夭夭，债主便找你还钱。于是，你需要为了还钱而工作。」浅岸插了嘴，「但是，当初也是你自己在连带保证人的合约上签了名。」？子用轻蔑的眼神看了浅岸一眼，「我不记得我有签名。 」

「什么意思？」

「你耳聋吗？我刚才说，我不记得我有签名。但其实我也搞不清楚，我一天二十四小时和他耗在一起，喝酒、鬼混……几乎部处于恍神的状态，情绪也很不稳定。我有自律神经失调症。」

「很可能他叫我签，我就签了。但我记得当初好像是在其他合约上签的名。可能是我在做梦吧，反正，我不记得了。」？子自嘲地笑了笑。

舛城问：「你有合约的备份吗？」？子用下巴指了指放在桌上的手提包，「在那里面。」浅岸打开了手提包，拿出化妆品、手帕、揉成一团的发票和商品券，终于，拿出一张像明信片大小的卡片，「是这张吗？ 」

「给我。」舛城接了过来，读了起来，「借据。兹借用一千万圆整……陈腔滥调了。嗯，还有……若本人无法如期履行归还义务，将由保证人负责偿还。有两个人签名。这个叫森町三郎的就是债务人吗？你不认识他吧？ 」

「不认识。」

「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的签名旁，连带保证人栏上，你签下了元桥？子的名字。」舛城把脸凑近卡片仔细看着，「但这份合约很奇怪，无论大小和材质都像是明信片。这里的签名是亲笔签名，不是影印的，也不是复写纸印出来的。是用钢笔写的，这不是备份吗？ 」

「我想，我应该签了两张。另一张，应该经由吉贺交到债主的金融机构那里了。」舛城看了卡片好久，终于丢在桌上。

「你认为这个债务人，也就是森町三郎真有其人吗？ 」

「对，应该是。」？子说完，把烟放进嘴里，但她的手突然停住了，「什么意思？」浅岸说：「你被设计了，这张借据是假的。」

「对。」舛城点着头，把烟在烟灰缸里熄灭了，「为了设计你去帮地下赌盘拉客，他动了手脚，让你作为连带保证人，背负支付一千万圆的债务。无论再怎么酩酊大醉，任何人都不可能在这种合约上签二次名。这一定是吉贺模仿你的笔迹签的。 」

「别天真了，」？子突然发了脾气，「你们以为我没有怀疑过吗？我拿了这份合约去找过律师，还在律师协会的协助下，找到了文书分析的专家。他们都是以前在警方从事鉴识工作的人。我请他们鉴定了笔迹和这份合约的有效性。

他们用电子显微镜观察，也测定了以微米为单位的笔压，结果，他们认为绝对是我的亲笔签名。

合约的内容也是在签名之前写的，没有涂改的痕迹。所以，就是我签的名。」

舛城检视着？子，「你刚才说，以为在另一份合约上签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子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抽了一口烟。

「算了，我不想谈。 」

「怎么能算了，赶快回答问题。」

「算了啦，你们会把我当傻瓜。」

「你都还没说，怎么知道我们会把你当傻瓜？ 」

「真烦，」？子恨恨地吐了一口烟，「我是在一份可以拿到一千万的合约上签了名，我以为是这样。 」

「上面写着你可以拿到一千万吗？合约和这张一样大小吗？ 」

「对，但应该是我搞错了。我一定喝茫了，脑筋不灵光了。搞错的理由也很简单，因为我是笨女人嘛，就这么简单。吉贺对我说，只要在那里签个名，就可以拿到一千万。

我虽然看了内容，但我看起来也是那样。知道了吗？你们笑我吧。」

舛城没有笑，他端详了？子片刻，然后，用缓慢的语气说：「元桥，我做刑警已经很多年了。上次，也遇到几个把自己做的坏事都推到酒后乱性上的家伙。他们声称因为喝醉了，所以着了魔，偷了钱，杀了人。但在侦讯的过程中，却露出了马脚。

我认为，人无论再怎么喝得酩酊大醉，都会维持最后一道防线。

喝酒后的确容易闹事，或是做一些鲁莽的事，但遇到有人要求在文件上签名或盖印章时，会努力使自已保持清醒。我根本不认为自律神经失调症算是什么病。

我也不觉得你是个笨女人，更不认为你看不懂连带保证人的内容。」

「所以，这份合约根本没有效力。」？子的表情柔和起来，脸上的紧张虽然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一脸的无奈，「即使你这么说，专家认定这份合约有效，所以，也只能认了。 」

「那些专家根本是狗屁。这种合约，根本就不用理会它。 」

「怎么可能？」？子有点动摇了，语带颤抖地说：「这不是一般贷款的保证人。律师说，法律规定，连带保证人有义务向金融机构还款。只要债务人不还钱，不，即使债务人有还款能力，但债权人想要让连带保证人还钱时，连带保证人就只能乖乖听命，即使打官司也没有用。

律师最后还是会帮有钱人说话，很本帮不上我什么忙。你们不也一样吗？

叫我不用管它。开什么玩笑，你们知道我每天有多痛苦吗？」

舛城突然想到了什么，「你还有其他贷款吗？」？子的眼角有点湿润，咬紧嘴唇，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离了婚，还有孩子。虽然孩子归我前夫抚养，但我要负责一半的房贷…… 」

「你没有住那个房子吗？」

对。？子点了点头。

侦讯室里陷入一阵沉默。外面传来军歌的声音，一辆右翼的宣传车开了过去。四周只听到这个声音。

沙希站了起来。她慢慢走到桌旁。打破眼前的寂静需要一点勇气。

她小声地说：「舛城先生，可不可以让我看看那张卡片？」舛城什么都没说，把卡片推到沙希面前。

明信片是横式的，用直式的方式书写。

「借据」到「特立此据，以示证明」的部分都在明信片中央偏右的位置。也就是说，合约的右半部分是内容，左半部分是签名，有很明确的界限。

明信片上没有摺痕，这么看来，适用的机关只有一种。

「元桥小姐，可不可以……」沙希很委婉地问：「请你回忆一下，在你签名……也就是你在可以拿到一千万约合约上签名时的情况。当初，应该不是只拿这一张给你签的，对不对？是不是有一大捆，然后，你签了最上面的那一张？」？

子看着沙希，那眼神好像在说，小孩子凑什么热闹。她用充满厌恶的语气说：「我怎么知道。 」

「请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绝对不可能只有一张…… 」

「我不是说了我不知道吗！」？子吼了起来，「你算什么东西，你以为自己是警察吗？」我被大人骂惯了。沙希心想。尤其是成年的女人。？子的反应和出光玛丽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管沙希说什么，她都显得很不耐烦，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

沙希常在想，如果我是大人，就绝对不会有这样的反应。

然而，眼前这件事关系到曾经是吉贺董事长情妇的女人，是否会走上不幸之路，无暇理会这些细枝末节。

她一定因为这张借据饱尝了许多辛劳，导致她情绪不太稳定。

沙希耐着性子说：「拜托你，请你好好想一想。合约是不是捆在一起？ 」

「对，是啊，是捆在一起的。欣也从口袋里拿出来时，还开玩笑说，有这么多贺年的明信片。他是捆在一起的。那又怎么样呢？」舛城皱起眉头，看着？子，「你回想起签名时的情况了吗？」？子愣了一下，她似乎也很讶异自己恢复了记忆。但这种表情立刻就消失了，「喔，对啊。不，可能我根本就没有忘记，只是我不愿意去回忆罢了。但我没有说谎，那上面真的写着要让渡一千万圆给我。所以，我果然是个笨女人。 」

「不，」沙希说：「你没有看错内容。」

舛城问：「有什么机关吗？」

沙希注视着？子的脸，「再请你回忆一件事，合约不是捆在一起吗？是用什么东西捆的？」？子露出纳闷的表情，但似乎从沙希坚持的态度上感受到了一丝希望。

她把烟在烟灰缸里熄灭后，看着沙希，「我记得，应该是用橡皮筋。所以，他才会说是贺年明信片。 」

「有一叠像贺年明信片一样的合约卡，吉贺董事长让你在这捆合约的最上面那一张签名后，抽掉那一张，又让你签了第二张，是不是这样？ 」

「对，应该就是这样。当时，是在车站的月台上，没有桌子，所以，他把一整叠递给我，我就这样签了名。」沙希用手掌拍着桌子，「这就是机关。」

「什么？」舛城问：「是怎样的机关？」

「元桥小姐看到的合约上，的确写着可以拿到一千万的内容。不，正确地说，应该是看起来是这样。其实，是把几十张像这种明信片大小的卡片整齐地用橡皮筋绑在一起，内容都是借据。但最上面那张只有半张，也就是只有右半边。

他把只有右半张的卡片放在最上面的右侧，中间用两根橡皮筋固定，就可以遮住中间撕开的部分，看起来像是一整张。最上面的那半张上，写着可以让渡一千万的内容。」

舛城用力地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但其实是在第二张的左侧签了名，就变成是在借据上签了名。 」

「对。然后，又从左侧把元桥小姐签了名的卡片抽出来，那半张耍诈的卡片仍然留在最上面。你一定以为第二张的内容和刚才一样，所以并没有仔细看。

然后你又在那叠卡片的最上面那一张上签了名，他又用同样的方法抽了出来，就完成了两张借据。

结果，你就误以为是让渡合约，其实是在借据的连带保证人栏上签了名。」

「沙希，」舛城神情严肃起来，「这个机关也是魔术中常用到的吗？ 」

「对，有不少商品都使用这个机关。」

舛城点着头，注视着？子，「元桥，你也听到了，吉贺骗了你，利用你的情绪不稳定，让你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但其实你完全正确。他用卑鄙的手段骗你为地下赌盘拉生意。 」

「怎么会这样。」？子满脸错愕，表情僵硬地看着舛城，然后看着浅岸，最后，注视着沙希。

她的眼中噙满泪水，大滴的泪珠从她的脸颊上滑落，「怎么会这样？太过分了。」舛城不慌不忙地说：「元桥，这下你懂了吧。这是吉贺一手策划的，你很本没义务要偿还。」

「但是，」？子用充满求救的眼神看着舛城，「既然已经经过专家的监定，这还是会被当成正式的合约。只要没找到这女孩说的右半张的内容，就没办法证明这是他设下的陷阱。」浅岸加强了语气，「没这回事。吉贺已经因为多起诈骗案遭到了通缉，每件诈骗案中，都使用了魔术的手法。而且，既然魔术中有相同的机关，法院一定会判决这个合约缺乏正当性。」

舛城对？子说：「这一次，律师也会站在你这一边。你放心吧。别再为地下赌盘工作了，趁早金盆洗手。你该为你的孩子想想。」？

子默然不语地看着舛城，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滑落脸庞，「我还以为自己发疯了，还好，没这回事。 」

「对，没这回事。」？子双手掩面，无声地饮泣着。？子痛哭了好一阵子，终于，似乎下定了决心。她把双手放回膝盖，重重地点了点头。

浅岸用眼神询问着舛城，舛城对浅岸说：「就交给你了。」舛城站了起来，低头看着沙希，「沙希，你跟我来。」好。沙希答应着，跟着舛城走向门口。

「沙希妹妹，」背后有人叫住了她，是？子的声音。

沙希转过头，？子凝视着沙希，说：「沙希妹妹，」？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谢谢你。」她的感情急速变化让沙希吓了一跳，这也代表她之前所承受的压力有多大。沙希努力保持笑容，对？子说：「太好了。」在舛城的催促下，沙希走到走廊。

舛城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说：「谢谢你帮了那么多的忙。真的很感谢你。你先回家吧。我还要侦讯她，所以今天不能送你回家了。」喔。沙希低声应着。

她希望还可以多帮点忙，但即使勉强留下来，也只会给别人添麻烦。

很多事情，可能只有大人才瞭解。沙希说：「好，我今天也要早一点睡。明天，要去东亚银行会议厅表演。 」

「东亚银行会议厅？那个慈善晚会吗？」

「舛城先生，你也知道？」

「对，电视上一直在打广告。你要去那里表演吗？ 」

「饭仓先生极力帮我争取来的。」

「难怪你这么有精神。」舛城微笑着，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这个饭仓，哼。 」

「舛城先生，请问……」

「什么事？」

沙希把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舛城以前照顾过饭仓，应该是逮捕过他的意思。她有一种冲动，想要问清楚这件事。

然而，她改变了心意。这是大人的事，自己还是小孩子，不需要多管闲事。

「没事。」沙希说完，转过身，「那，就再见了。」沙希跑了起来，她知道舛城哑然地看着自己。她的内心很不平静，吉贺在诈骗时使用了各种伎俩，都被自己一一看破了，她为此很受打击。难道，自己和诈骗犯是同一类型的人吗？

这个疑问再度掠过脑海。沙希甩了甩头，把这种想法赶出脑海。

她快速地跑着，想要赶走某种复杂的烦恼。我不再旁徨了，明天的表演一定要成功。

第二卷 下 【第六章】

沙希站在东亚银行会议厅的舞台上。

放眼望去，观众席上空无一人，只有音控的工作人员，但舞台上却挤满了设置照明和搬运大型道具的人。

所有人都穿着清一色的蓝色工作服，在舞台上忙来忙去，沙希只能愣愣地站在一旁。

眼前的情景令人难以置信。虽然只是排练，但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站在偌大的舞台上。

上午十点。九小时后，自己就要在众多观众前表演。所有的聚光灯都会打在自己身上。

舞台好宽敞，是包含观众席在内的爱波里剧场的三至四倍。

自己可以在这么大的空间飞来飞去。想到这里，紧张就变成了兴奋。

只有两、三组晚上表演的艺术家在后台休息。那些大牌的都要到下午才会出现。

但能够和他们一样，在后台拥有自己的房间就是一大光荣，而且，还要由自己表演开场节目，一切就像在做梦。

一阵不安突然袭来。她看了一眼观众席。引颈期盼艺术家上台表演的歌迷们会不会对自己喝倒采？会不会完全不鼓掌，保持沉默？

然而，这种负面思考很快就消失了。在爱波里剧场时，那么多观众为自己沸腾，绝对不会有问题，自己的表演完全可胜任无愧于盛大晚会的开场节目。

「去装地线，」一名工作人员大声吼着，「弄完后，再按照设计图调整照明。 」

「还没有调整聚光灯。」

「我不是说了吗？那个先等一下，要先把电线拉好，把灯桥装好。 」

「好。」

工作人员精神抖擞地交谈着。沙希完全看不懂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自己彷佛闯入了另一个世界，自己有资格站在这里吗？又有一丝不安掠过心头。

不要担心。沙希告诉自己。无论发生任何情况，自己只要上台表演五分钟。不妨当作是参加运动比赛，不必在意胜负。

自己只需要以最佳状态表演已经决定的节目，自己尽力就好。

「沙希。」有人叫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饭仓。

「饭仓先生，早安。」

「早安。」饭仓微笑地走了过来，「会不会紧张？有把握吗？ 」

「虽然很紧张，但应该没问题。」沙希说着，注意到饭仓背后站着两个男人。他们穿着工作服，体格特别强壮，和周围的人很不一样。

一个人理着光头，另一个人剪平头。沙希问：「这两位是？ 」

「喔，他们是专门负责高空作业的工作人员，他们会帮你拉钢丝。」沙希显得有点困惑，「如果是这件事，我昨天已经说了……我希望自己来拉钢丝。」饭仓瞪大了眼睛。两名工作人员互看了一下，嘻嘻地笑了起来。

他们一定觉得自己无法胜任。沙希说：「在爱波里剧场时，我也是自己拉的钢丝。我一个人就可以完成，我自己拉的时候，也可以做适当的调整。而且，这也关系到魔术的机关，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

「沙希，」饭仓叹着气，「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里不是像我那幢大楼里的小剧场，必须和其他工作人员协调合作。而且，要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拉钢丝，还是要由专业的人来负责。」

「没错，」光头男对沙希说。人不可貌相，他说话的态度很沉着。

「听说，你要在舞台上设置多个支点，拉总计八十公尺的钢丝。你也看到了，现场有许多复杂的机器，钢丝的支点需要滑轮。

在这个会议厅用升降台作业时，必须要用安全带，在空桥上作业时，也会有危险。

我们都有劳动安全卫生法规定的建筑架组合等作业主任者的资格，只有我们才可以在超过五公尺以上的高度进行作业。」

「但是，」沙希说：「我在表演时，实际瞭解钢丝的哪一个支点会承受多大的负担。至于这里的机器，只要仔细观察一下，就可以在不影响其他机器的情况下拉钢丝……」饭仓耸了耸肩，「沙希，还是交给专家处理吧。」当然，饭仓说的完全正确。但有些事，只有沙希最清楚。

「我可以在旁边参观吗？」平头男偏着头，「我看，好像不太方便，而且，我们会做很久。 」

「时间应该不会太久。虽然这里比爱波里剧场大很多，但拉钢丝的方法应该大同小异……」

「请问……」光头男不耐烦地看了看他的夥伴，又看着沙希，「如果只是拉钢丝，当然花不了多少时间，但你也看到了，其他还有许多工作人员在作业。为了避免对他们的作业造成影响，比方说，要在灯桥调整好之后，我们才能开始拉钢丝，也不能爬上灯光猫道（catwalk）。

在这么大规模的舞台上作业时，团队工作十分重要。不能像业余表演那么马虎。」这番话显然话中带刺，有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看不起业余的自负。但他们说的话的确有道理。

饭仓心平气和地说：「你要为表演养精蓄锐。准备工作就交给专家，你就专心表演吧。 」

「好吧，」沙希终于让步了，「就这么办吧。」光头问她：「拉钢丝的设计图呢？」

饭仓用眼神催促着沙希，沙希拿起放在钢管椅上的笔记簿。昨晚饭仓就要她带来，所以，她早就准备好了。

两名工作人员一脸诧异。可能是因为画在笔记簿上的关系吧。

但当他们接过笔记簿，在手上翻阅时，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哇噢，」光头男点着头，「原来是以毫米为单位画的图，还计算了比例尺，这样，就可以适用于所有大小的舞台，这么一来，我们的准备工作绝对不会有问题。 」

「只是，」沙希说：「我有一个要求。」

「什么事？」平头男问。

「在你们拉好钢丝后，距离开幕还有一点时间吧。在表演开始前三十分钟，我想一个人在舞台上。因为，我要准备鸽子之类的机关…… 」

「喔，」光头男笑着，「你不想被别人看到吧？瞭解了，就这么办。 」

「那么，」饭仓转头问那两个人，「可不可以麻烦你们？ 」

「没问题。」平头男回答着。

「我们一定会准备得完美无缺。那，我们先走了。」沙希目送着两名工作人员远去，心里隐隐有一种空虚感。

「沙希，今天我还有其他的工作，我先去忙一下。七点时，我会准时来看你。」饭仓说完，准备离去。

「饭仓先生。」沙希叫住了他。

饭仓停了下来，回过头。

「请问，」沙希略显犹豫，无法顺利说出话来，却又不得不问，「饭仓先生，你说舛城先生曾经照顾过你……」一阵短暂的沉默。饭仓突然笑了起来，「就是我被逮的时候，当时你也在场。但那时候你还小，可能不记得了。」沙希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她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为什么？ 」

「我之前就想找个适当的机会告诉你，」饭仓迟疑了一下，「我是骗子，我因为凭证商法犯了诈欺罪，吃了几年牢饭。」沙希果然地注视着饭仓。

饭仓露出惯有的笑容，「所以，虽然你父母很照顾我，但我却一直无法和你见面。沙希，有一句话我一直想要说……如果这次表演成功，你有机会成为职业魔术师，最好和我保持距离。 」

「为什么？」

「魔术师就像是艺人。而且，你就像那些偶像一样，很受欢迎。如果被八卦杂志报导你的监护人有前科，会破坏你的形象。 」

「我才不管他们呢，」沙希说：「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反正，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就好了。」饭仓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真窝心。但公众的态度比你的想法更重要。出社会就是这么回事。」沙希没有说话。饭仓默默无语地注视着沙希。

「那我走了。」饭仓转过身，「我很期待你的表演。」沙希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孤独感和将要面临的重重困难的使命感复杂地纠结在一起。

望着饭仓渐渐远去的背影，沙希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她担心，自己再也看不到饭仓了。

第二卷 下 【第七章】

舛城从便衣警车的后座走了下来。地上没有铺柏油。他踩在石子路上，眺望前方的建筑物。

这里是位在江户川区东水团町偏僻地带的废弃工厂。如今，所有的机器都已经搬走，五栋厂房分别出租给毫不相关的业者。

某家服饰批发业者用来作为店铺和仓库，也有货运公司用来作为小卡车的车库。

老旧的白铁皮板围起的厂房、缺乏统一性的招牌和店铺的样子，每每令舛城想起少年时代看到的大杂院。

那时候，东京都内到处可以看到这种乌合之众共同经营的建筑物。

不同于以前的是，招牌和排列的商品都很漂亮，看起来就像是某些外县市的商店街。不会让人有望而却步的感觉，偶尔会有客人出入。

两辆警车在后面停了下来。浅岸和身穿制服的警官跑了过来。

舛城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三分。他突然想到，沙希应该已经去东亚银行会议厅了。

「舛城先生，」浅岸说：「元桥？子说，最右的那两栋就是吉贺的藏身处。 」

「她还说，这里也是一系列犯罪的总部。」舛城的目光停留在右侧大楼的店铺上，「那是什么？ 」

「是专卖进口珠宝、手表的折扣店。」

「吉贺是老板吗？」

「应该吧。分局说，已经有数十个人报案，说那里卖的是假货。 」

「数十个？光是这一家店吗？如果真有这么多被害人，早就该申请逮捕令进去搜查了。客人又不是笨蛋，怎么可能再踏入这种店？这种店还要怎么做生意？ 」

「好像不是这么回事。大部分客人都说，他们在店里都确认过商品，但回家打开一看，却变成了假货。也就是说，并没有人怀疑那家店，所以，客人至今仍然络绎不绝。」是吉贺。他一定使用了不少伎俩欺骗客人。

舛城说：「就先从这家店下手吧。制服组先等在这里待命。我们先过去看看。」舛城迈出脚步。天空很蓝，但太阳躲在云后，天色有点阴暗。

舛城心想，只有老天才知道等一下会变成好天气，还是会下倾盆大雨。

那家店的感觉和上野阿美横丁的珠宝店很相似。落地门内的橱窗里，昂贵项链、戒指和手表类闪闪发光，和破旧的店面格格不入。

那几只劳力士手表都是真的，珠宝类应该也是真品。看来，他们把展示品和卖的商品分得很清楚。

入口没有自动门。用手打开落地门后，走了进去。狭窄的店内被无数的玻璃橱窗包围着，感觉特别压抑。

柜台内，一个年轻男子正在招呼一位上了年纪的女客人。

客人手拿一只女用手表，戴着老花眼镜检查着。身穿西装的店员瞥了舛城和浅岸一眼，表情僵硬起来。

「真漂亮，」老妇人说：「卡地亚有这么便宜吗？ 」

「对，我们是平行输入，」店员又看了舛城一下，眼神中带着心虚。但继续对老妇人说着话：「而且，现在还可以再降一折。 」

「那，我就买了。」老妇人格外兴奋，摘下了老花眼镜。她从手提包里拿出钱包，说：「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我朋友说，这里虽然便宜，但都是卖假货，要我小心点。但现在我亲眼看到了，也就放心了。」

店员有点像是苦笑般地笑了笑，「因为我们卖得太便宜了，很容易遭人误会。我们卖的都是真货。」老妇人表情很暧昧，似乎并没有把店员的话照单全收，但还是对手上的卡地亚倍感满足，「多少钱？ 」

「请等一下，我先为您包装。」店员说完，又看了舛城一眼。他的视线锐利，充满警戒。

舛城故意假装没看到，盯着橱窗里看。店员的手再度动了起来。

他把手表装进盒子，盖上盖子。舛城可以从橱窗的倒影看到他的动作。

「等一下，」舛城大叫一声，冲到柜台旁，抓住店员的手，扭到自己的胸前。

「你在干什么？」老妇人惨叫着倒退几多。

舛城对店员怒吼道：「把手打开，打开！」

店员露出痛苦的表情，拚命挣扎着，但终于发现自己的手无法挣脱，于是，便慢慢地张开了手。他的手上握着一只手表。

舛城拿起手表，把店员一把推开。柜台上的盒子里，装着另一个手表。

虽然外形完全相同，但一摸就知道是假货。盒子里的手表是镀银的塑胶表。

舛城把手表递给老妇人。

「这就是你准备带回去的手表，是粗制滥造的仿冒品。如果这就是你要的东西，就尽管付钱吧。」老妇人接过手表，瞪大了眼睛看着舛城，她似乎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喂，店员，」舛城叫柜台里的男人，「你把真货秀给客人看，其实，左手上已经拿着假货了。当客人回答说要买的话，你就把真货藏进右手的手指里，把左手的假货装进盒子。

由于你肆无忌惮地在客人面前掉包，客人完全不会起疑，甚至心满意足地带着假货回家。

这里所有的商品，都只有一个真货，当然不可能卖出去。卖给客人的都是仿冒品。你还真聪明，你是主谋吗？ 」

「不是。」店员脸色苍白，死命摇着头，「才不是呢。 」

「是谁教你这种掉包术的？」

「吉贺先生，」店员急忙说：「是吉贺先生。」舛城回头看着浅岸，「叫制服组进来，同这位客人瞭解一下情况。」浅岸打开落地门，朝外面大吼一声，「来人，要进去搜索了。」店员瞪圆了双眼，「搜索？」

舛城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戴在手上，「警方搜索，给他看搜索令。」浅岸从口袋里拿出搜索令，出示给店员看，店员倒抽了一口气，紧盯着不放。

「好，」舛城斜眼看着店员，「吉贺在哪里？」店员满脸紧张，视线在空中飘了一下，看着柜台后方的遮光帘。

「谢啦。」舛城说完，跳进了柜台里。店员慌忙制止「等一下」。舛城不子理会，往帘子内冲了进去。

这里原本是废弃工厂，占地面积很大。虽说是建筑物的内部，但根本就是用白铁板把水泥广场围起来的感觉。

一望无边的昏暗空间里，放着和工厂完全不搭调的高科技机器，就像是IT企业的办公室。

里面有许多桌上型电脑和大型电脑主机，这些电脑萤幕画面闪烁着，也不断改变着周围的色彩。

墙边像柜子一样的物体应该是电脑主机。地上有许多分别连结各台电脑的区域网路电缆。

几个年经男人分散地坐在电脑前工作。男人们完全没有听到舛城的脚步声，仍然拚命敲打着键盘。

舛城故意大声地咳了一下，男人们终于抬起了头。

「搞什么啊，这里到底是干什么的？原以为是珠宝的折扣店，这里却像是家电脑厂商的开发部门。」舛城正颜厉色地说：「大家都站起来，不许动。」背后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是浅岸和制服警官们。这些看起来像是程式设计师的男人们畏首畏尾地站了起来。舛城打量着他们。有四个人。吉贺不在其中。

「吉贺在哪里？」舛城问。

「嗯，」其中一个男人胆战心惊地说：「今天不在这里。 」

「出去了吗？去哪里？」

「嗯，我不知道。」

「我很快就会让你知道的。」舛城指挥警官，「带他们去局里问清楚。」男人们露出困惑的表情，却没有抵抗，乖乖地跟着警官离开了。舛城觉得很奇怪。

照理说，越是心里有鬼的人，越会表现出抵抗的态度。他们只是受人雇用？他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好奇怪，」舛城看着萤幕，上面显示出令人费解的程式，「我除了第六感以外，还发挥了想像力。我原本以为，既然是吉贺的藏身之处，就应该到处都是用于诈欺的魔术用品，满地都是拇指套或是复写纸之类的东西。

但眼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本就是井然有序的高科技产业的世界嘛。」

浅岸说：「会不会是新的诈骗工具？之前不是有歹徒号称光靠设计网页，月收入就可以高达五十万的诈骗案吗？当有人上门应征时，对方就会要求他们购买一整套的电脑和软体作为必要工具，之后却完全接不到工作。吉贺是不是和这类诈骗案也有关联？」

「不，看看这些器材，很本不是设计网页这么小家子气的事。这是可以利用网路服务供应商的设备，而且，都是全新的。」这时，一位警官看着窗外大喊：「喂，你在干什么？」舛城跑向警官，「怎么了？」

你看。警官用手指着。

窗外，是厂房的中庭。在堆满废弃轮胎和纸板箱的中庭里，一个像是作业员的男子用推车推着一台果汁自动贩卖机。

「喔，」男人说：「我要把这个搬出去。」

警官问：「这是什么？」

「就是自动贩卖机啊。有用的部分已经拆掉了，现在只剩下空壳子，要当作工业废弃物丢掉。」浅岸受不了地喃喃说道：「他事业还做得真大。」然而，舛城内心的警戒心蠢蠢欲动。

「里面是空的吗？打开看看。」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瞪了舛城一眼，离开了推车一下子。

他绕到自动贩卖机的正面，把门向左一百八十度地打开。

里面还有一道对开的小门，他也打开了。正如男人所说，里面空无一吻。

男人又把自动贩卖机的后方也推开了，背面也有一道门。

当他打开那道门，就可以看到后方的风景。自动贩卖机里什么都没有。

警官一脸为难地说：「不好意思。你可以走了。等一下要请你协助调查。」好。男人说完，先关上了自动贩卖机后方的门，把对开的中门也关上了。

然后，慢慢地绕到自动贩卖机的侧面，把正面的门关了起来。男人推着手推车，正准备离去。

「喔喔，」舛城说：「等一下。」

男人停了下来。

浅岸看着舛城，「怎么了？」

舛城为自己的观察力感到讽刺。当刑警已经二十年，每次办案时都张大眼睛，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假设在一星期前，遇到今天的场面时，一定会让猎物从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但是，现在可不同了。

向沙希学到的诸多知识使舛城的大脑中，产生了新的思考模式。

「枪借我一下。」舛城对警官说。

警官的表情充满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从枪套里拿出枪，交到舛城手上。

舛城把枪口对准了自动贩卖机，「吉贺，如果你也算是个魔术师的话，应该可以从眼前的状况中顺利逃脱。我数到三就开枪。不然，就赶快滚出来。一，二。」舛城拉开保险：心想，吉贺一定以为是在吓唬他，就好好地吓吓他吧。

「三。」舛城说完，对着空中开了一枪。

枪声响了。停顿了一秒钟，自动贩卖机里跳出一个人影。是从之前从来没有打开过的门钻出来的。

在自动贩卖机左侧还有一道暗门。从那道门里仓皇地跳出一个穿着衬衫、短裤的男人。

虽然胡子留长了，却是如假包换的吉贺欣也。

吉贺举起双手，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叫起来：「拜托！别开枪！」舛城把枪交还给警官，「吉贺，不许动！」

浅岸瞪圆了眼睛，「为什么？刚才，自动贩卖机里不是没有人吗？ 」

「你真傻。」舛城说：「当正面的门一百八十度打开时，吉贺从侧面的暗门出来，躲在正门的背后。所以，当打开那道对开的中门和后方的门时，会觉得里面空无一吻。当他回去时，只要照着相反的顺序做就好了。

这就是舞台上表演的幻术。真不可思议，我也好像有了魔术式思考。」警官跳出窗户，朝吉贺走去。吉贺高高地举起双手投降。

「干得真漂亮。」浅岸说。

舛城却高兴不起来，他心里翻腾着一种类似疑虑般的复杂情绪。

没错，我的确具备了魔术式思考，但正因为这样，更有一种无法释怀的感觉。所有的谜底并没有完全揭晓。

第二卷 下 【第八章】

沙希独自伫立在侧舞台。工作人员按照约定，在开幕前三十分钟离开了舞台，让沙希可以自由地进行准备工作。

笼子里的鸽子发出咕、咕的叫声。沙希对鸽子说：等一下，再等一下下。

由于在短时间内完成了重体力劳动，沙希浑身是汗。后台虽然有淋浴，但现在已经没时间了。只能补一下妆，穿上上衣，准备上场表演。

伤脑筋的是，完全没有时间排演。因为，那两名工作人员在拉钢丝时，拖延了一点时间。

照明和音响的工作人员假设了沙希的动作，完成了排演，沙希却完全没有实际体会过在这个舞台上吊钢丝的感觉，就要正式上场演出。

如果只是运用一些小道具表演魔术，沙希完全有自信可以胜任，但要在完全没有排演的情况下，表演这么大规模的幻术表演，无疑是一大困难。

帘幕外传来嘈杂的声音。观众如预期般的多，听说还有人在卖黄牛票。

观众当然不是来看沙希的，而是为那些如闪耀明星般的艺人而来。

但是，在表演开场节目时，必须让观众为自己声援、鼓掌。

沙希原以为见到全日本家喻户晓的着名艺人时，一定会兴奋不已，但结果却并非如此。

刚才在走廊上和字多田光擦肩而过，也在大厅里看到了后藤真希，一切都显得十分自然。

难道是自己也已经慢慢跻身于这个世界了？不，不可能。

沙希心想道，那些着名艺人根本不知道我也会上台表演，他们走过我身旁时，连看都没有看我一眼。

那种感觉，根本不像是看到真人从面前走过，而像是在看电视。这也证明，我根本只是路人甲。

她听到自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看着侧舞台上，控制钢丝的巨大「动力源」。两个直径二公尺左右的铁制圆盘平行排列，钢丝就绕在这个圆盘上。据说使用了和起重机相同的马达，可以调整速度。

和爱波里剧场的垃圾滑槽和哑铃的组合相比，这简直是令人瞠目结舌的现代化装置。

而且，这次在表演结束时，不需要像上次那样心急慌忙、费尽千辛万苦地挣脱钢丝，只要工作人员切断电源，钢丝就会停止拉扯。

手工的辛苦终于结果，将在大舞台绽放美丽的花朵。等待已久的这一天，现在终于来临了！

她想起了父母。曾经是魔术师的父母不知道是否曾经站在这么大的舞台上，是否曾在这么多观众面前表演？

好心酸的感觉。沙希拚命抓着头，想要打断这些复杂的想法。

现在不是考虑人生问题的时候。表演一定要成功，这是自己目前唯一需要思考的问题。

「沙希，」背后有人叫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回头一看，出光玛丽站在那里。

玛丽出其不意的出现，让沙希情不自禁地愣在原地。

玛丽身穿灰色套装，和她平时的装扮相比，看起来老了好几岁。玛丽缓缓走向沙希，说：「有一句话，我想要告诉你。 」

「什么话？」沙希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玛丽的微笑消除了沙希的胆战心惊，「沙希，恭喜你。」沙希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玛丽竟然特地来向自己道贺。

玛丽环顾四周，「这里的舞台好大，而且，我好羡慕你可以在这么多观众面前表演，我是说真的。 」

「玛丽姊，」沙希的心情很复杂，「很多事，都很对不起。 」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因为，上次我对玛丽姊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

「不要放在心上，况且，你说得对。我们太疏于努力改变自己了。老是表演相同的魔术，只仰赖魔术本身的惊人效果，希望观众可以接受。

也难怪观众会看腻。而且，我也明白了一件事，人无法靠魔术提升自己。」沙希问面带笑容的玛丽：「什么意思？」

「沙希，你觉得观众为什么喜欢你？是因为你上过电视？还是因为你表演变鸽子或悬浮的魔术很精采？当然，这些都很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你本身具有魅力。你平时都很含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却充满热情。这样的你，在表演时浑身散发出魔术师特有的光芒。

有人说，魔术师这个行业，其实就是演员在扮演魔术师的角色，我现在终于瞭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你之所以充满魅力，是因为你本身很优秀。所以，大家都喜欢看你表演魔术。

而我，只是希望藉由表演魔术弥补自己的缺点，我完全错了。」

「玛丽姊，」沙希说不出话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身上有我所没有的东西，」玛丽和蔼地说：「你要连我的份一起加油。」玛丽的眼睛很清澈，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眼神。沙希觉得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混沌的感情变成了泪水，夺眶而出，「玛丽姊，谢谢你。 」

「好了，」玛丽催促着，「赶快去补一下妆，我帮你，马上就要开演了。」好。沙希点点头，坐在镜子前。

她在脑海里复习着时间表。七点开演，自己的表演是开场节目。

在表演完悬浮节目后，幕就会拉下，主持人会登台向观众打招呼。

在此期间，沙希必须将舞台上的道具收好，在七点十分时，要和接下来表演的艺人一起待命。

包括收道具在内，前后只有十分钟。沙希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决一胜负。沙希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成功。

吉贺哭丧着脸，坐在藏身之处的废弃工厂里。他的手上已经戴了手铐。

制服警官们正在一旁忙着把扣押品装进纸板箱里。原本像开发部的地方只剩下几台电脑和空桌子。

一位警官刚走出隔着遮光帘的通道，舛城就看到白金惠子走了进来。惠子瞪着眼睛看着四周。

「辛苦了，」舛城对惠子说：「不好意思，请你查一下这台电脑到底派什么用场，这是你专长吧？」惠子皱了皱眉头，「这套系统还真庞大，而且，都是最新的机器。 」

「对啊，和一家小型企业差不多。」舛城用下巴指了指电脑，「那台电脑电源没关，你看一下画面，解读一下。好了。」舛城走到坐在钢管椅上的吉贺面前，俯视了他片刻，但吉贺并没有抬头。

「吉贺，」舛城开了口，「我找你好久了。」

吉贺把头别了过去，用鼻子哼了一声。他的声音像重低音一样，在废弃工厂内响起了回音。

舛城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脸。好大的灰尘。可能是出入的人员太多了。

「吉贺，虽然我很想马上带你回去侦讯，但现场有这么多东西，而且，我们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派什么用场的，希望你可以说明一下。」满脸胡渣的吉贺好像变了个人似地，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态度。

不，舛城心想，这才是他的本性吧。吉贺看了浅岸一眼，嘲讽地笑了起来。

吉贺的态度惹火了浅岸，他大步地走了过来，「你对我有意见吗？ 」

「浅岸，住手。」舛城制止了部下，走到吉贺的背后，「吉贺，真不巧，路上塞车，所以，律师要晚一点才会到。」吉贺倒抽了一口气。舛城踢开钢管椅。戴着手铐的吉贺一下子无法用手支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舛城怒吼说：「我好几天都没回家了，火气大得很。你如果不开口，可别怪我不客气。 」

「等一下，」吉贺突然面无人色地举起戴着手铐的双手，「刑警先生，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

「误会？」舛城逼近几步，走到可以随时把吉贺踢得屁滚尿流的距离。

虽然他不会真的踢他，但足以吓唬他。

「我是怎么误会你，误会你什么了？你把身兼店长一职的魔术广场的商品，以及魔术的知识用在诈欺上，到处招摇撞骗。我承认，你把情妇元桥？子和黑道也玩弄于股掌的行为很有勇气，但你一定会自食其果。

即使你用窃取的七亿圆当保释金，你也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吧。」

「先别急着下结论，」吉贺努力想要坐起来，但因为双手失去了自由，身体无法保持平衡。

浅岸抓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了起来。吉贺盘腿坐在地上，对浅岸说了声「谢谢」，然后，看着舛城说：「没错，我的确利用自己的人脉进行诈骗，但这些手法不是我设计的，我只是受人指使。」舛城闭上了嘴，他虽然并不打算接受吉贺的辩解，但这些内容似乎和舛城内心的某种担心不谋而合。

吉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漂亮地运用各种魔术机关的人。

不仅是吉贺，除了沙希以外，所有魔术广场的相关者都是如此。他们只知道按部就班地表演那些陈旧不堪的魔术。

如果他们懂得运用和活用，那家店应该更有现代的风格，出光玛丽的魔术秀也应该更富有时代感，更能够吸引观众。

舛城问吉贺：「你是说，你不是主谋，那到底是谁？」吉贺又停了一声，「你动脑筋想一想就知道了，发生这一连串的事件，谁是最大的受益人。 」

「我怎么知道？」舛城说：「带着七亿圆逃跑的不是你吗？ 」

「开什么玩笑，那些钱，我只是左手进，右手出，全部交给了老大。」吉贺看着浅岸，又看着舛城。他的眼神十分诡异，「要不要我告诉你？能够把魔术点子运用在诈欺手法上的天才，利用这件事一举成名，而且大捞一票的人只有一个人。」浅岸焦急地间：「你说的到底是谁？」

「你还不知道吗？」吉贺冷笑地说：「里见沙希，主谋当然是她。」浅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呆地站在原地。惠子也听到了吉贺的话，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然而，舛城却丝毫不为所动。因为，他在几秒钟前，就已经预测到吉贺会说出这个名字。

当然，他才不会上当。

「吉贺，」舛城俯视戴着手铐，像个瘪三的吉贺，说：「我根本不相信你的信口开河，你知道为什么吗？」吉贺大声笑了起来，就像是调皮捣蛋的小孩子，「即使你不相信，事实就是事实。你想一想，我们在这种脏地方吃灰尘，而沙希等一下就要在人山人海的会议厅表演魔术秀，一定会造成很大的轰动。你应该知道，她从这件事上得到多大的利益。」

舛城实在佩服吉贺的三寸不烂之舌，「我懒得和你扯这些。我不相信你，因为你是诈骗犯。而且，身为诈骗犯的你，会因为被踢掉椅子就吓得说出主谋吗？诈骗犯我见多了，遇到这种情况时，个个都不知悔改。

如果遇到警察暴力相向，更觉得是请律师好好地出谋策划的大好机会。

但你不仅装模作样，竟然说主谋就是沙希，想要让我们大吃一惊。所以，这根本就是你早就想好的招数。

万一被逼问时，就供称沙希是主谋，而且，这不是推诿之词，而是你诈欺剧本里的一个环节。我看够了这种蹩脚的烂戏，赶快收起你那一套吧。」吉贺脸色铁青。

他脸上闪过一丝紧张，和之前演戏的表情呈明显的对比。这就代表舛城猜对了。

舛城说：「原来是这样。如果我们相信沙希的确从这件事上得到了好处，而且，她的脑筋也可以想到这些魔术点子，就会直奔东亚银行会议厅。

你的这套说词，就是要我们采取这样的行动吧。你老实说，到底要我们去会议厅干嘛？」可能是被揪住了狐狸尾巴，吉贺吓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他嘴唇发抖，拚命眨眼睛，像个胆小鬼般浑身瘫软。

「赶快说！」舛城大声地吼着：「吉贺，你一定以为自己干的勾当不像杀人放火那么严重，以为诈欺没什么了不起，都是被骗的人太笨了。但是，你都对那些被贷款压得瑞不过气来的自营业者、向地下钱庄借钱的人下手，连自己的情妇都不放过。

老是挑一些弱者下手，榨取他们的血汗钱，还洋洋得意地以为自己是智慧型犯罪。我看到你这张脸就一肚子火。

即使会被上司骂，我也想要海扁你一顿。我没见过比你更糟糕的人了。这几句话，你给我记住。」舛城的声音在废弃工厂中回响良久，接着，陷入了一阵沉默。

吉贺像一只被打败的狗一样垂头丧气，默默不语。

突然，惠子打破了沉默，「这个……」

舛城看着惠子。惠子双手放在电脑的键盘上，紧盯着萤幕。

「怎么了？」舛城问。

「这台电脑，」惠子的眼中充满惊愕之色，「感染了XE病毒。 」

「什么？」舛城跑向惠子，「你确定？」

「对，错误操作的特征完全一致。」

浅岸说：「在这里制造XE病毒吗？」

「不，」惠子摇了摇头，一边打着键盘，一边说：「在和感染病毒的电脑连接后，使这些新电脑逐渐感染病毒。」舛城探头看着萤幕，但仍然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抓着头，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

「为了让病毒成长。」惠子看着舛城说：「一旦感染了XE病毒，就会参照电脑里的新闻群组，下载程式内的外挂程式，作为病毒的附加机能。也就是说，只要传染给最新的高性能电脑网路，病毒就会增加新的功能，也就会变得更强大。」

「这么说，」浅岸环顾周围，「这个网路是专门用来培养病毒的。」舛城对惠子说：「虽然是最先进的电脑，但用途不同时，系统应该也不同吧。这是什么用途的电脑？」惠子操作着滑鼠，打开了几个视窗，小声地嘀咕说：「嗯，可以使用消灭蠕虫（worm）病毒Klez的防毒软体……防毒应用程式中有反垃圾邮件的程式……是因应sscm防火墙的电脑。 」

「sscm是什么东西？」

「是由麻省理工学院开发的，是目前最先进的防火墙程式，今年年初才正式投入使用，需要极高性能和昂贵的硬体，所以，只有需要高度安全性的系统才会使用。 」

「有七亿资金的话，当然可以买这些东西。」舛城说完，看着吉贺。吉贺厌恶地转过脸。

舛城觉得，这个男人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暂且不谈把魔术点子应用在诈欺上，他根本不可能具备从事高科技犯罪的知识。

浅岸问惠子，「哪一个行业会使用这种sscm？ 」

「目前，只有银行的ATM……」

「ATM？」舛城好像有人用力敲他的脑袋，「这里培养的病毒会经由ATM感染银行的电脑吗？ 」

「对，」惠子困惑地点着头，「但首先必须在ATM的光纤上动手脚，形成绕流回路。否则，不可能从网路的端末把病毒程式送入银行的电脑。」舛城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加速。

「东亚银行会议厅有ATM。吉贺，这就是你编的剧本，对不对？」吉贺痛苦地看着舛城。

但他什么都答不上来，只能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舛城。

浅岸问：「什么剧本？」

「就像沙希的父母。」舛城说：「Kiyo.Kogure夫妻被怀疑在公演时，从舞台下方的暗道挖了一条密道，窃取了事务所金库里的钱。这次轮到沙希了。吉贺的同夥一定从后台做好了可以在ATM的端末动手脚的通道。

然后，藉由ATM，让东亚银行的电脑主机，感染在这里培养的XE病毒，就可以让正在舞台上公演的沙希成为犯人。

只要向媒体爆料沙希重蹈了她父母的覆辙，大家就会信以为真。」

「但是，」浅岸说：「她只是十五岁的少女，怎么可能栽赃给这么年轻的小女孩？ 」

「未必喔。制造XE病毒的，就是住在南美的一个十五岁少年。舆论不仅不会对沙希做这种事感到讶异，反而可能被炒作成国际新闻。」浅岸不解地看着舛城：「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让东亚银行的电脑感染XE病毒？」惠子低声地说：「东亚银行是被光明银行吸收的十七家银行之一。」

「就是这样，」舛城气愤地说：「光明银行一旦感染了病毒，就会引发最令人担心的金融危机。让病毒潜伏在东亚银行里，就可以进行大规模的破坏活动，就是所谓的特洛伊的木马屠城。」舛城走到吉贺旁，吉贺抬眼看着舛城。

「吉贺，你这种小角色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舛城说：「主谋是饭仓义信吧？」吉贺深深的叹息打破了沉重的沉默，就像一阵风般回响在废弃工厂内。

吉贺喃喃地说：「对。」

「光明银行一旦发生混乱，就会造成日本经济的混乱。饭仓为什么要这么做？」吉贺垂着双眼，无言地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终于，他像是在聊八卦似地用轻松的口吻说：「他在创立重生连锁店后，贷款总额超过了二百亿。所以，他想要破坏贷款给他的金融机构，想要让所有贷款一笔勾销。」二百亿。

无论做任何事业都会赚钱。饭仓魔法般的生意经原来只是为了掩饰他庞大的负债。

年轻时就沉溺于享受和浪费，整天希望靠新事业一揽千金的饭仓，终于犯下了恐怖活动。

浅岸逼近吉贺，「饭仓现在在哪里？」

吉贺似乎决定再度保持沉默，舛城说：「这种事，根本不需要问他。饭仓一定是去了机场。」吉贺紧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无法自己建立犯罪计划的小角色往往在这种奇怪的地方表现得特别正直。

「为了把所有的犯罪栽赃到沙希身上，在犯罪的时刻，他一定会逃得远远的，为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饭仓在银座的事务所里放着机票，是国内的机票。如果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我就该检查一下是飞往哪里的哪一个航班。」吉贺油腻腻的脸上不停地冒出巨大的汗珠，就像猪肉放在铁板上，不停地煎出油一样。

事实上，他的心境也应该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吧，因为脑门充血而胀红的耳朵如实地证明了这一点。

惠子拿出手机拨号。舛城心想，她应该是打给专案小组吧，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已经会自动自发地投入工作了。

「吉贺，」舛城说：「饭仓拉拢你后，成为魔术广场的大老板，其实就是为了利用你和其他魔术师的知识来诈欺。首先用钱翻倍的诈术搜刮到的钱买了这些机器，培养XE病毒。

而且，让你们演一出到处行骗，再让沙希揭穿一切的戏码。

当然，你应该有收到相当的报酬，但沙希却什么都不知道。

他让沙希去东亚银行的会议厅参加慈善晚会的演出，之后，再把一切栽赃给沙希。

沙希曾经在媒体上一炮而红，世人都认为她是个有才华的人，不管警方最后是否会查个水落石出，这件事都可以变成沙希的大丑闻。

只要让大家知道她的父母是小偷，就以为她也步上了她父母的后尘。

你们更希望大众认为，她之前曾经漂亮地揭露多种诈欺手法，其实根本就是她自导自演的。

但是，饭仓和你都小看了沙希，那孩子天资聪颖，即使你们想要陷害她，她也不是那种会哭哭啼啼的人，她一定会理清头绪后加以反击。」

吉贺默然不语地听完舛城的话，突然撇着嘴说：「但是，沙希根本没机会反驳了。」舛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什么意思？」

吉贺嘻皮笑脸，却一句话也不说。

「赶快回答，」舛城一把抓起吉贺的胸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吉贺虽然呼吸困难地挣扎着，但脸上还是带着奸笑。

「刑警先生，你还不知道吗？沙希父母那一次，饭仓先生也做了相同的事，他接近Kiyo.Kogure，也是为了要嫁祸给他们。大家都觉得魔术师这个行业让人捉摸不定，不知道他们平时在干什么。

媒体也有大小眼，对魔术师这种处于弱者地位的人，根本不像对待演员和音乐人那么和善，常常毫不留情地打击。

所以，沙希的父母才会伤心欲绝地想自杀。不，那也可能是饭仓先生下的手。对，一定是这样。」

舛城看着吉贺奸笑的脸，终于瞭解了他的意图。舛城愕然地喃喃自语：「难道…… 」

「没错，」吉贺似乎猜到了舛城在想什么，他放肆地大笑起来，「在拉钢丝时，设了了陷阱。沙希的身体会在空中被撕裂。」吉贺发出尖锐的笑声，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他流着泪，但仍然不停地笑着。

舛城的怒火在燃烧。等他回过神来时，拳头已经挥在吉贺的脸上。吉贺踉跄着，他又挥了第二拳。吉贺被打倒在地。

舛城听到自己发出不知道是吼叫还是呐喊的声音，他在怒气的驱使下，正要扑向吉贺，背后传来制止的声音。

是浅岸。浅岸大声地叫着：舛城先生，住手，请你冷静。

「如果沙希有什么三长两短，小心我把你卸成八块！」舛城恶狠狠地对吉贺说：「你这个笨猪脑袋给我记住，在法院判决下来之前，我会帮你执行死刑。 」

「别这样，」浅岸从身后架住舛城，说：「以后再来收拾这家伙吧。 」

「舛城警部补，」惠子拿着手机跑过来，「是督察。」要冷静。舛城立刻告诉自已。舛城甩开了浅岸的手，整了整西装的衣襟。吉贺心惊肉跳地移开了视线，全身缩成一团。

「是，」舛城接过手机，敷衍地应了一声，「喂，喂。 」

「舛城吗？」督察的声音充满紧迫感，「刚才，白金君已经把大致的情况告诉我了。现在能够逮捕饭仓归案吗？ 」

「不知道。我想，他应该去羽田了，但飞机也可能已经起飞了。 」

「你现在马上赶去羽田。如果班机已经起飞，就立刻查阅登机者名单，确认他的目的地。 」

「等一下。」舛城提出了异议，「现在我没空去，东亚银行会议厅…… 」

「喔，那件事我也听说了。我已经派科搜研的对策小组去了。只要他们一到，就会立刻处理ATM提款机。 」

「那沙希怎么办？」

「沙希？」督察的声音显得很讶异，「那个女孩怎么了？」舛城咂了一下舌。惠子似乎并没有报告沙希的事。

「她在舞台上会有危险。 」

「为什么？」

现在没时间解释了。舛城说：「总之，我要去东亚银行。 」

「不行。」督察毫不犹豫地说：「你要去羽田。目前的首要任务，就是要逮捕主嫌。ATM就交给科搜研。 」

「不是ATM，是沙希有生命危险……」

「消息确实吗？」督察尖声地打断了舛城，「你有十足的把握说，那女孩遭遇到危险了吗？ 」

「我没办法提出确实的证据，但吉贺供称…… 」

「也可能是他故意扰乱办案的说词，不要被他骗了。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要追踪和逮捕主嫌归案，不要被一些无聊的事困住了。」舛城突然觉得时间静止了。

刑警。在分局磨练多年后，终于被警视厅录用。在分配到搜查一课的光辉时刻，以及为工作忙得不可开交的日子都闪现在他的脑海。调到搜查二课后，情况也没有太大的改变。

但在忙碌的工作中，舛城始终贯彻着自己的义务和信念。

即使对组织有所不满，仍然遵守服从的原则，这也是他始终坚持的态度。

然而，舛城此刻领悟到，自己的信念和他们的并不相同。

「你说无聊的事？」舛城从丹田挤出声音，随即，对着电话彼端的上司大声怒吼道：「这关系到一个小女孩的生命。哪里无聊了？」他不想听对方的回答。舛城挂上手机，丢还给惠子。

惠子接过手机，呆然地看着舛城。浅岸也一样。

不同于上司不负责任的责备，他们锐利的视线令舛城感到刺痛。

舛城喃喃地说：「我违背了上司的命令。我整天对你们说教，要你们听我的命令，所以，你们一定觉得我这个人自私妄为。你们的想法没有错。浅岸，你去羽田。开车去的话，差不多二十分钟…… 」

「但是，」浅岸看着手表，声音异常平静，「现在是晚上六点二十七分，还有三十三分钟，慈善晚会就要开演了。往池袋的方向交通很壅塞。 」

「我知道。但是……」

「我去把车开过来，」浅岸跑了出去，「不用上首都高速公路，我可以绕小路。我以前住在那附近，经常去池袋的阳光城。」舛城还没有缓过神来细细品味这句话的意思，浅岸就已经冲了出去。

你要和我一起去吗？舛城想要问他，却说不出话。他呆立在那里，看着后辈刑警消失在门外。这个菁英小子，还真是有魄力。

舛城感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阵暖暖的东西渐渐扩散。

「惠子，」舛城转过头，很快速地说：「赶快叫支援来，把吉贺这个杂碎带回局里。我们要去池袋的东亚银行会议厅。惠子，你和科搜研负责XE病毒的研究员联络，让他们直接到东亚银行的会议厅。

他们为了把感染病毒的事栽赃给沙希，一定会在沙希即将表演时行动。所以，如果不在三十分钟内到达，就没有意义了。 」

「瞭解了。」惠子回答说。

舛城快步走向被遮光帘遮住的出口，十年前的某一天闪现在眼前……夏日的艳阳下，表演着神奇四连环的少女，以及坐在附近的饭仓。

在开庭时，泪流满面地低头说自己已经深刻反省的饭仓。

虽然思绪纠结在一起，但也唤起了许多记忆。和妻子律子所生的女儿贵代美。永远都像个小婴儿的贵代美。人小鬼大的沙希。

在电视台出糗而深受打击，顶着一张雪白的脸，哭成泪人儿的沙希。假装关心沙希，和自己在酒吧并排而坐的饭仓。

骗徒永远都是这样，他们可以毫不在乎地背叛他人。即使有人想要相信他们，也会遭到他们的嘲笑。他们总是恩将仇报。

骗徒在每次改头换面时，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他。饭仓也是如此。

但饭仓毕竟是诈骗老手，他像过去曾经接触过的数百名罪犯一样，背叛了别人对他的信任。

在内心扩散的空虚感渐渐化为怒火。十年的岁月太沉重了。但这份沉重必须由饭仓来承担。

第二卷 下 【第九章】

东亚银行会议厅的观众席上挤满了人。烟雾缭绕的会议厅内渐渐暗了下来，蓝色的灯光照在舞台上，观众席沸腾起来。

饭仓义信站在观众席靠墙的通道上，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稍候片刻，史上难得一见的战栗表演秀即将上演。在空中飞舞的少女，身体将被扯成两半后坠落。一定会鲜血四溅吧。

观众席上会出现怎样的反应？惨叫？不，可能会夹杂着笑声吧。

他们会以为这是表演时发生的事，不需要太认真。需要好几分钟后，他们才会意识到这是真实发生的事。

但在这时候，影像已经经由卫星转播到在全国各地了。不久之后，世界各地的新闻报导中都会播放这个影像。

真可怜！这是饭仓对沙希唯一的感情。为了维持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必须扼杀某些动物以做为其他动物的食物，有些种族必须遭到淘汰，这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里见沙希，这个饭仓为她命名的可爱小动物，也背负着为此牺牲的命运。事情只是这么简单而已。

他看了一眼舞台旁的时钟。下午六点五十七分。还剩下三分钟。

任何人都无法干涉事情的发生。即使舛城逮捕了吉贺，吉贺也会供出沙希是主谋。

这个爆炸性的自白会让警方张皇失措，这时候，这里会发生史无前例的骚动。

沙希之死。然后，不出几天的工夫，日本经济将面临崩溃的边缘。

所有的交易都变成白纸，日本将被孤立在国际市场之外。在这个国家，钱币将没有任何的意义。

混乱和失序将充斥街头巷尾，情况将比阿根廷更惨不忍睹。饭仓心想，社会力量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社会。这个无法接受自己的社会，缺乏对个人的尊重，也没有爱。自己就降临在这样的社会环境中。

大人想生孩子就生孩子，但孩子却无法指定自己出生的环境，无法选择自己出生的时间、家庭和国家。

饭仓出生的家庭很复杂。他是由养母带大的，家里还有同母异父的哥哥。

有专家分析，这种家庭会造就反社会人格的孩子，那根本是一派胡言。

饭仓认为自己个性细腻、冷静、客观，富有独特的使命感，不害怕孤独，这就是家庭环境让自己与众不同的地方。

当他长大懂事后，就觉得世上的一切都很愚蠢。为什么大人生活贫困，还会想要生孩子，而且，丝毫不会对小孩子感到愧疚？

为什么他们会觉得既然是自己的孩子，生长在自己的家庭中，当然会感到幸福？为什么大人会以为小孩子会原谅他们的贫困？

从小，饭仓就不能原谅这件事。大人为什么无法瞭解生孩子不是养宠物，也不是制造一个可以照顾自己晚年的机器人？

他们为什么不知道，他们是在制造一个和自己一样，必须承受社会的冷漠，为贫富差距感到痛苦，害怕死亡的人？

自已被父母不负责任地带到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迎合社会？

为什么自己要遵守那些道德规范和规则，为什么要遵守义务？

不仅家庭如此，学校的老师也完全不值得尊敬。以目前的货币价值来算，公立小学的老师年薪不过五百万到八百万，当一个校长也不过一千万左右，他们能教学生什么东西？

整天只会骂学生不关水龙头很浪费水，如果不把水龙头拧紧，一天会浪费十五圆，这算哪门子的教育？

一天十五圆，一个月也只有四百五十圆，一年是五千四百圆。以学校老师赚的钱来看，或许称得上是一笔金额。

但谁规定学生以后只能赚如此微薄的薪水？这些老师太缺乏想像力了。

他们无法想像，眼前这些孩子未来可能赚得比自己多。饭仓从来就没有想过自己要靠乖乖地领年薪生活。

上小学后，他就用算盘打出自己希望的年收入，他认为自己是赚大钱的命。

只要有钱，就可以住更好的房子，在医院可以接受更好的治疗。

大人却不愿把这么简单的现实告诉孩子，一副「信我者，得永生」的态度，强迫小孩子跟着他们伪善，而世界却由这些大人支配。从小，饭仓就对此深感怨叹。

但小孩子既然从原生的父母身上继承了基因，就无法彻底否定自己的父母。

孩子天生很悲哀，往往会因为一些小事就试图相信父母。然而，大人们却不断地背叛孩子。

当完成义务教育，被丢到社会上时，小孩子就会发现，大人们的话充满伪善。

社会上充满了伪善、强烈的欲望和相互欺骗，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在像沙漠般充满杀戮的不毛之地上，只有空虚的战争将永无止境地持续下去。

血债血还，面对背叛，就要用背叛加以反击。

饭仓利用将计就计的智慧投入了竞争，很多次，都让他赚到一大笔钱。

然而，只要他一赚到钱，警察或国税局就来掠夺他的财产。

他们根本没有正义，只是以伪善作为挡箭牌，拥有比饭仓更大的权力。他们让一切都化为灰烬，结果，自己什么都没有。

虽然摆脱了租屋而居的生活，搬进了独栋的房子，但其实只不过是土地所有人从房东变成了国家。

人总是生活在借贷中，在借贷中度过人生。每个人都一样。

在监狱度过的漫长岁月中，饭仓发誓，不再与一般的市井小民竞争，必须和国家抗争。

国家掌控了一切，随心所欲地解释法律，把国民的人生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下定决心，下一次，要和这个国家玩一把骰子。如今，他的决心终于在现实的世界迎接了最终回合。

观众席上响起了交响乐。帘幕缓缓升起，四周笼罩在一片欢声中。

舞台中央，出现一个小女孩的身影，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她的身上。是沙希。

沙希。十五年的短暂人生，将在这里落幕。她将在梦寐以求的舞台上陨落，这应该是她的宿愿。

而且，她将带着喜悦，迎接人生的终点，因为……「饭仓先生，」随着男人的叫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回头一看，发现光头男和平头男站在那里。

这两个人是他花钱雇来的作业员。饭仓问：「准备就绪了吗？ 」

「当然。」光头男说。

「在结束时，当她朝着上方翻转时，身体就会被撕开。 」

「你确定吗？钢丝会不会卡住？」

「绝对没有问题。钢丝在瞬间会承受一吨的负担，她的身体会漂亮地被撕成两半。」观众的掌声响起。饭仓也随之鼓掌。

沙希，在最后一刻绽放你的美丽，展现这优美的瞬间吧。在满场的掌声中，饭仓小声地说道。

舛城从后车座探出身体，看着前方。太阳已经下山，天色渐渐灰暗。

池袋阳光大道附近，放眼望去，壅塞的车道上挤满了煞车灯。

人行道上挤满了群众，指挥交道的警察也已经束手无策了。

应该都是无法挤进东亚银行会议厅的人吧。有多位有名的艺人上台表演，那些热情的歌迷即使没有门票，也会赶来现场见偶像一面。慈善晚会结束后，这里必定会更加水泄不通。

「警部补，」坐在旁边的惠子把膝盖上的笔记型电脑推到舛城的面前。

舛城看着萤幕。沙希正站在舞台上，沙希重复着在爱波里剧场时的相同动作，变出了三只鸽子。

「这是什么？」舛城问。

「是东亚银行会议厅的现场转播，」惠子绷着脸说：「如果是电视，只能在SkyprefecTV[*注23]才能看到，但网路服务供应商会在网路上播送。」舛城可以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会议厅就在前面，车子却动弹不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舛城的心情越来越焦急。萤幕中，沙希已经悬在半空中，很快就要在舞台上飞舞了。

「我等不及了，」舛城推开车门，下了车，对驾驶座的浅岸说：「我先过去了。 」

「我也一起去。」惠子也说。回头一看，发现惠子正穿梭在挤满车子的大马路上。

没时间等她了。而且，两个人的目的地也不同。惠子去ATM，自己要直奔舞台。

希望可以赶上。舛城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祈祷着。他卯足全力，从挤满人行道的群众身边冲了过去。

[译注]23：日本最大的多频道数位卫星电视。

第二卷 下 【第十章】

惠子终于到达东亚银行会议厅的玄关。广场的石板路凹凸不平，脚踩着高跟鞋，不要说是跑，就连走路都摇摇摆摆的。

真是的。为什么东京都内都是这种路？惠子咂了一下舌头，脱下高跟鞋，拿在手上跑了起来。会议厅前的年轻人纷纷回头看着她。

这个人是谁的歌迷，也太猴急了吧？她似乎可以听到年轻人的嘲笑。

现在是一万圆纸币会不会变成废纸的关键时刻，谁管得了那么多。

如果日本变成第二个阿根廷，这些年轻人恐怕就笑不出来了。

她肩上挂着手提包，手上拿着高跟鞋，跑起来碍手碍脚的。她干脆丢掉高跟鞋，拚命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太阳刚下山的关系，石板路面滚烫，脚底好像快烧起来般疼痛。

她只能踮着脚跑。当她冲下楼梯时，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站在门口。

「我是科搜研的白金，」惠子大声地说：「ATM在哪里？」警官纳闷地看了一眼惠子的脚，指了指自动门的方向。

「进去后，就在左侧。已经来了许多科搜研的人。 」

「知道了。谢谢你。」惠子说完，冲进了自动门。

凉凉的冷气迎面袭来。已经是秋天了，这里的冷气也开得太大了。大厅里没有人影。

不时传来观众如雷般的掌声及喝采。还可以听到柴可夫斯基的音乐。表演正在进行。

ATM就在电扶梯的旁边，那里也有制服警官。一旁平时都会上锁的金属门敞开着，那是银行行员专用通道。

惠子向警官打声招呼，我是科搜研的白金，我可以进去吗？不等警官回答，惠子就冲了进去。

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人，大部分都是熟面孔，在科搜研里照过几次面。

但她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和职称。

一名应该比惠子年长几岁，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跪在ATM的后方。机器背面的面板已经拆了下来，拉出几条黑色的电线。

前面连着一台笔记型电脑，放在地上。好像是外国品牌的电脑，惠子从没见过。

「这台笔记型电脑，」蓝色西装快速地向周围的人说明着，「采用的是和ATM有互换性的ETC/Cqi25传输协定（protocol）。虽然可以用键盘把电脑里的资料块（datagram）叫到萤幕上，但这台ATM的EIC伺服器会读取储存在EMTHOH资料夹里的XE病毒程式。ATM每隔一小时，就会连线到总行的档案伺服器，当ATM感染后，一旦连线，总行的主机就会感染病毒。」

也就是说，这台笔记型电脑里的病毒首先会感染ATM，然后，再感染东亚银行总行的电脑，最后，还会让光明银行的电脑也受到病毒的感染。惠子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可不可以拆下电线。

一个头顶稀疏的男人似乎也有相同的想法。惠子不认识他，应该不是科搜研的人，而是搜查二课的刑警吧。这名刑警说：「可不可以干脆把电线拔掉？ 」

「不行。」蓝西装回答说：「在传输资料时，如果把电线拔掉，ATM的防火墙就会生效，总行的电脑就会自动关机。虽然可以免于感染病毒，但明天的交易就会一片混乱。 」

「但在紧要关头，」刑警说：「可以拔掉电线作为最后的手段。 」

「在此之前，我们会尽最大的努力。」蓝西装把指尖放在键盘上，「目前，病毒还没有完全传输进去。只要病毒程式没有百分之百传输进去，就会被视为多余程式删除。只要能够中途拦截，就可以阻止病毒的感染。

但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让这台笔记型电脑认证ATM的cqi地址。」惠子突然产生了一个疑问，便说：「那个……」蓝西装抬起头。其他人的视线也都集中到惠子身上。

惠子弯下腰，用颤抖的声音说：「对不起，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

「原来是你，」蓝西装似乎认识惠子，他语气冷淡地说：「等一下再说。 」

「但是，那个…」

「好了，别说了。」蓝西装抬头看着刑警，「如何入侵ATM是很关键的问题，但歹徒很聪明，笔记型电脑的萤幕上没有任何显示。东亚银行的系统在传输协定的阶层架构上应该有差别，但不知道他们是怎么……」

「对不起，」惠子战战兢兢地说：「不好意思打断您，我想说……」

「现在轮不到你说话，」刑事对惠子怒目相向，「你有没有搞清楚目前的状况？现在是会不会感染到XE病毒的关键时刻，废话少说。」

惠子把话吞了下去。事与愿违。她呆立在那里，看着蓝西装在那里作业。

饭仓看得出了神。沙希在舞台的梦幻蓝光中飞来飞去，观众为之沸腾，欢声雷动，掌声不绝于耳。随着音乐的节奏加快，沙希的动作也更加激烈。

沙希向观众席上投以微笑，不停在空中改变方向，自由自在地飞翔。饭仓觉得，沙希就像是被关在水族箱里的美人鱼。

没错，无论游得再优美，美人鱼也无法离开水族箱，一辈子都只能生活在水族箱里。沙希的短暂而虚幻的命运，和美人鱼不谋而合。

每当沙希的身体高高地升起时，饭仓就屏息以待，以为那一刻终于来临。

然而，一切都还没有发生。沙希再度优雅地在低空飞行。

饭仓开始沉不住气了。为什么不早一点让她的身体撕裂？

饭仓不禁在内心呐喊：我才是最重要的观众，怎么可以让我这么坐立不安？

如今，ATM应该正在向东亚银行的电脑主机传输病毒程式。

即使警察找来科搜研的人，一切也都为时太晚。自己早就采取了应变措施。

交响乐的音量越来越大，沙希的身体开始旋转上升。

来了，来了。这一刻终于来了。面对沸腾的观众，饭仓偷偷地想道。

就趁现在好好享受吧。好好地记住那一幕。现在的喝采很快就会变成惨叫。

沙希的身体停在天花板附近。沙希就像美人鱼翻身般不停地翻转着身体，朝舞台的右侧移动。

就是现在！饭仓瞪大了眼睛。

下一刹那，沙希微笑着向观众席挥手，飞向舞台右侧。

音乐停止了。一瞬的寂静。然后，全场欢声雷动，如雷般的掌声响彻观众席。

观众纷纷站了起来。不久，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震耳欲聋的掌声经久不息。

喝采声、口哨声。今晚的节目才刚开始，就已经达到了最高潮。

饭仓独自呆立在原地。一切都冻结了，时间也静止了。温度也降了好几度。

饭仓浑身发抖。怎么会这样？

第二卷 下 【第十一章】

随着一阵冲击，沙希的身体停止下来。在钢丝停止的同时，靠惯性支撑的身体开始因为重力而开始下降。

在此之前，沙希抓住了支柱的梯子，拆下腰带，终于摆脱了钢丝的支配。

耳边响起欢呼的声音。她往下一看，发现舞台工作人员都聚集在支柱下方，每个人都大喜过望地为她鼓掌。

不，沙希发现，响彻会场的鼓掌声并非来自他们，而是从舞台外传来。会场响起惊天动地的鼓掌，还是鼓掌。

太好了。沙希终于感受到满足的成就感。自己终于做到了。在这个宽敞的舞台上，完成了完美的演出。

她这才回想起当自己在空中飞舞时，会场也响起了欢呼。

然而，当时的沙希专注在表演上，等回过神来时，已经回到了侧舞台。

她终于在内心松了一口气，泪水涌上眼眶。刚才，自己终于如愿地在这么多人面前表演，此时此刻，大家都在为自己喝采。

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沙希带着无限的满足走下梯子。一步一步地回到地面，回到梦想成为现实的地面。

她刚一站定，就被工作人员的笑容包围了。之前做准备时，他们根本懒得向沙希打招呼，如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她的身上。

沙希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眼前的光景就像在看电视，缺乏真实感。

「太棒了！」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大声地说：「我从来没看过这么棒的表演！」

沙希觉得，这个声音彷佛让现实的时间再度苏醒了，此刻和前一刻完全不同。自己终于成为魔术师了，这一切已经成为现买。

谢谢。沙希小声地说，视野随着泪水摇晃起来。

「贵代美！」传来一个男人大叫的声音，「贵代美！」

工作人员似乎也听到了声音，讶异地四处张望着。

终于，男人拨开人墙冲了过来。是舛城。满身大汗的舛城头发乱成一团，凝望着沙希。他脸色大变，那种表情似乎在说：简直难以相信。

「贵代美！」舛城又大声地叫了起来，「你没事吧，贵代美！」

舛城的脸上露出沙希从来不曾看过的表情。舛城哭了。他泪流满面的走到沙希面前，紧紧地抱住了她。

「贵代美，太好了。贵代美。」舛城的声音微微发抖。

她刚才应该在观众席上看自己的表演吧，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感动。

沙希心里这么想着，在舛城的怀里说：「舛城先生，我不是贵代美，我是沙希。里见沙希。」

舛城抓着沙希的双肩，端详着她的脸。他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旋即露出微笑，「喔，对喔。对不起，沙希。总而言之，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什么平安无事？我很好啊。」

「但是，」舛城抬头看着上方，「钢丝没有问题吗？是别人帮你拉的钢丝吧？」

沙希搞不懂舛城到底在担心什么。但她可以回答他的问题，沙希说：「我自己重新拉了钢丝。在开演三十分钟前，我一个人留在舞台上。」

「重新拉？」

「对啊。虽然饭仓先生说，要让工作人员负责所有的准备工作……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秘密，只不过，如果不听他的话，可能会不让我上台演出，所以……所以，我就随便画了一张图交给他们。其实，我一开始就准备要自己重新拉的。」

舛城瞪大眼睛看着沙希，他撇着嘴，说：「你骗了他吗？」

沙希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才不是，是魔术。」

不知道为什么，舛城比刚才更兴奋地抱住了沙希。

「沙希，太好了，」舛城喃喃地说：「但是，我……一点都没有帮到忙。你靠自己摆脱了危机。我应该听上司的命令去羽田机场的。」

好像发生了什么复杂的事。沙希抬头看着舛城的脸。

「舛城先生，」沙希虽然知道自己茫无头绪，但还是努力表达自己的想法，「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很高兴你来这里。该怎么说，我觉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你的心意。」

舛城默然无语地凝视着沙希。沙希知道自己的感觉并非错觉而已。

这位刑警为自己的安全担心，他发现了自己没有发现的某种危险，特地赶来这里。沙希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年幼时，当父母还健在的时候，曾经多次有过这样的感受。

每当自己遇到危险时，每当自己生病或是受伤时，父母就会出现在自己身旁。父母温柔的身影和舛城重叠在一起。

周围的工作人员再度欢呼起来，拚命拍手。这真是无上幸福的一刻。

沙希觉得，自己置身于长久以来梦寐以求，却始终无法美梦成真的时刻中。

「不行。」蓝西装在ATM背后抓着头，「这台笔记型电脑设了好几道防火墙。我试图封锁RTET的443号基板，阻止session的建立，却无法完成。」

另一名研究员探头望着萤幕说：「电脑浏览器介面的操作已经完成了，但资料还在输。」

头顶稀疏的刑警焦急地说：「不能想想办法吗？」

惠子再度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对不起，可不可以打扰一下？」

所有人都无视惠子的存在。蓝西装说：「这个系统采用了假想的区域网路，或者是像VPN之类的东西，所以，应该已经把通讯途径都暗号化了。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连结的。」

「糟了，」另一名研究员脸色铁青地说：「病毒程式的传输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了。」

刑警慌忙大吼道：「不行，赶快拔掉电线！」

蓝西装反驳道：「等一下，总行的电脑……」

刑警摇着头，「别管那么多了，赶快拔掉。万一感染了病毒，就什么都完了。」

惠子说：「听我说，这个……」

刑警回过头，通红的脸就像章鱼，「你闭嘴！别人不会当你是哑巴。」

惠子终于忍无可忍，忍不住大叫起来，「你才给我闭嘴！」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瞪大眼睛看着惠子。

「你们根本是一群呆子。」惠子的怒气未消，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别老是在意传输协定或是电脑浏览器介面这些细枝末节的知识，如果太照规矩，反而会掉进简单的陷阱里，难道你们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

「陷阱？」蓝西装一脸哑然。

真是些头脑迟钝的家伙。惠子握起连结笔记型电脑和ATM的电线，用力拔了下来。

四周响起像是惨叫般的声音，但很快就停止了。大家一定发现了情况完全出乎他们的预料。

「你们看吧，」惠子说，「根本没有自动关闭。无论怎么操作这台笔记型电脑，都不可能有任何反应，因为，这台电脑很本只是幌子。很简单嘛，骇客怎么会故意把电脑留下来？

就是要我们尝试各种操作来拖延时问。也就是说，目前正在进行某项需要拖延时间的作业。」

惠子说着，发现了一种可能性。骇客入侵时，的确是在这个位置连结硬体设备的，但这台笔记型电脑是幌子，所以，里面应该还有另一个硬体。

她把手伸进拆下的ATM背面面板摸索着。不久，就找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她拉了出来，发现是一个连着电线的奇怪盒子。

摸起来热热的，有通电。而且，可以感受到内部的动力。

「原来只连结硬碟驱动器（harddiskdrive），真狡猾，」惠子说：「BTFSec在网路层进行认证和暗号化，只要连上资料连接层（datalink），就不需要暗号化。只要连接上硬体，就可以利用ATM的自动通讯传输病毒程式。」

「这么说，」蓝西装愕然地看着惠子，「这里没有干扰器，无法阻止病毒传输。」

刑警吵吵嚷嚷地说：「快想想办法，把插头拔掉。」

惠子骂了回去，「你只会说这句话吗？你那么想拔的话，去拔自己的腿毛好了，把手机借我！」

刑警一脸错愕，当惠子伸手要求时，他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惠子接过手机，把电话簿叫到液晶萤幕上，但并没有找到她想要的电话。

惠子咂了一下舌头，把手机丢还给他，「亏你还是XE病毒专案小组的人，连东亚银行本行的电话都没有登录。」

一名研究员迅速递上电话，「我的手机里有。」

「谢谢。」惠子打开手机，找到那个电话后，按下了通话键。铃声响了三次就接通了，对方还没有说话，惠子就说：「请帮我接总行的ATM管理中心，我要找程式设计师或工程师。」

请稍候。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说。接线生没有多问，一定已经接到了警方的通知。喂，ATM管理中心，您好。

「你仔细听好了，」惠子说：「池袋支行管理下的东亚银行会议厅的ATM应该正在传输病毒，就是正在传输的封包，包括QE和sTC标头在内，容量大约三千megabyte左右。所以，应该还来得及。你把这里的ATM传输的资料内容叫出来，显示在萤幕上。」

片刻后，传来对方的声音，「叫出来了。」

「关闭EpuC的Router。只关闭Router而已喔，如果资料传输状态不超过百分之五十，问题应该可以解决。」

又是一阵沉默。突然传来对方紧张的声音，「我试过了，但萤幕上一直显示处理中。」

惠子又咂了一下舌头。传输速度比想像中更快，不出几分钟，就会感染到病毒了。

「不行吗？」蓝西装问。

「不能轻言放弃。」惠子对电话说：「把域控制器（domaincontrol）叫出来，禁止从Yc域登入machineaccount的共有档案夹。」

「喔，原来是这样，」蓝西装露出兴奋的表情，「ATM也是网路，就有域控制器，只要在这里设定安全策略（securitypolicy），就可以对资料进行统一管理。」

「说对了。」惠子说。电话另一端的传来声音。喂，喂。惠子问：「怎么样？」

「完成了。」对方说：「病毒还在传输中，但已经关闭了，变成无害的档案封起来了。」

「完成了。」惠子叹着气说。

停顿了一刹那后，在场的所有人都发出胜利的欢呼，每个人都满心欢喜地拍着手。

连那个头顶稀疏的刑警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地微笑以对。

惠子觉得自己的笑容很僵硬。她从来不曾成为这么多人注目的焦点，她不禁在心里嘀咕着：不要这样看我啦。

第二卷 下 【第十二章】

冲绳的大海也渐渐可以感受到秋意了。在酒吧吧台后方，透过小窗户可以看到面向川平湾的沙滩，白色沙滩上空无人影。

虽然阳光热辣辣的，但因为最近台风频繁造访的关系，海水的温度很低。

只有喜欢大海的白人才会泡在海里，他们的肌肤构造就和日本人不一样。

饭仓义信坐在石垣岛唯一一家从白天就开始营业的酒吧里，举着白兰地杯。不知道已经喝了几杯了。

空荡荡的店内就像一幅画，时间也静止不动了。酒精麻痹了视觉和听觉，但最重要的脑筋还是很灵活。

以前他也曾经像这样一边喝酒如喝水，一边拚命动脑筋，从今往后，也会维持这个习惯吧。

他看着桌上的蜡烛，凝视着轻轻摇摆的火焰片刻后，将视线移到了便条纸上。拿起手上的原子笔，在纸上潦草地写着字。

虽然便条纸的纸质和面纸一样软趴趴的，但用来记录已经足够了。他看了一眼复杂的列表计算。

保险可以赔偿，赔偿金额最多也不会超过十亿圆。但只要利用这笔钱转投资，就可以重新创业。

在冲绳附近的九州设立新据点，别人很少会联想到东京的事。

地方银行和光明银行没有直接的往来关系，最多只能从全国银行协会那里耳闻关于这次事件的大致情况。只要出其不意，还有大把机会可以盗取银行的钱。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大串针对银行的诈欺手段。饭仓把想到的内容写了下来。

过去尝试过的四种假破产的方法，都可以重现江湖，还有两种理财诈欺的方法也可以派上用场，当然，股票买卖诈欺也值得一试……「在写什么呢？」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饭仓抬起头，他惊讶得心脏快从喉咙口跳了出来，好不容易才保持镇定。

「舛城先生，」饭仓听到自己声音带着颤抖，「你怎么会在这里？」

「很意外吗？」舛城像平时一样撇着嘴，走到他的面前。他穿着绉巴巴的西装，领带歪在一旁，完全不像是来观光的。舛城的额头渗着汗，可能还不适应这里的气温吧。

镇定。饭仓在心里告诉自己。警方没有任何物证。舛城像以前一样，想要趁虚而入地抓到自己的把柄。不能落人他的圈套，一定要装糊涂到底。

饭仓按捺住内心的忐忑，慢慢地将纸摺了起来，放进怀里。他没有看自己的手，眼神始终盯着舛城。

舛城没有看便条纸，他拉开饭仓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你每天都坐这个座位。自从离开东京后，就一直在石垣岛吗？真让人羡慕。」

饭仓露出笑容，「我不是游手好闲，是来度假的。」

「真遗感，不能为你的成功干杯了。」舛城的脸上仍然带着笑容，「沙希还活着，光明银行没有感染XE病毒，如今，已经设立了独立的网路，根本无法从外界入侵。你该举手投降了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饭仓有点懊恼自己回答得太快了，他伸手把酒推到舛城面前。

「要不要喝一杯？」

「饭仓，我问你，」舛城很本没看那瓶酒一眼，用没有起伏的声音问：「有两个女孩子长得一模一样，生日在同一天，父母也相同。但他们不是双胞胎，你知道为什么嘛？」

很明显的，舛城想要慢慢引蛇出洞。但饭仓无法抗拒这种对知性的挑战。

「因为是三胞胎、四胞胎或是五胞胎，或是更多胞胎吧。」

舛城露出兴致勃勃的眼神说，答对了。然后，又问了第二个问题。

「烛台里，放着五根点了火的蜡烛。风吹熄了三根蜡烛后，为了不让风继续吹进来，把窗户关上了。请问，还剩下几根蜡烛？」

「我很想回答两根，」饭仓瞥了一眼桌上的蜡烛，「但没有熄灭的那两根蜡烛烧完了，所以，只剩下三根蜡烛。」

「饭仓，你是真的聪明，」舛城发自肺腑地表示钦佩，

「你和那些为了拿钱给智利的有夫之妇而不惜盗用公款的家伙，或是声称石原都知事 [*注24]是后台的女金光党不同。你是如假包换的天才，但也是如假包换的骗子。」

舛城冷笑着，饭仓始终注视着他。

「还是那句老掉牙的话，」饭仓说：「你有物证吗？」

「怎么可能有？」舛城一派轻松的样子，从怀里拿出一包Hilight烟，从里面拿出一很，用打火机点了火。

他抽了一口，把烟盒丢在桌子上。

「你可不是省油的灯，在银座的办公室和重生连锁店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除了你放在办公室的这包烟以外。」

「烟？」

「对。这是鹿儿岛工厂制造，专门出货给冲绳的。只有这一带的商店有卖。我请县警跟监后发现，你每天都在这里出入。」

他在虚张声势。饭仓心想。虽然不知道舛城到底是怎么找到自己的，但自己不可能因为一包烟露出马脚。

「舛城先生，你是不是看太多推理小说了？烟盒上印制造工厂号码已经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喔，听说沙希也有看这一类的小说。不过，不好意思，不合我的兴趣。」舛城把烟递到饭仓的鼻尖，「香烟里有微量的硝石，硝石是火药的原料。加了硝石后，可以让烟叶卷得很紧，导致通风不佳的纸烟即使放在那里，也不会熄灭。

抽烟时，有时候会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其实就是硝石浓度过高的地方燃烧的关系。湿度不同时，烟厂使用硝石的量也会不同。

鉴识科在调查后发现，这是出货到冲绳的Hilight。怎么样，容易受骗上当的警方也动了脑筋吧？」

「是啊。」饭仓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了一跳。

不要慌张。目前并没有露出破绽。虽然可以从硝石瞭解产地这件事有点出人意料，但并不足以作为物证。

舛城说：「我是刑警，所以，调查到很多事。你在户籍上也动了很多手脚。沙希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本来叫饭仓沙希。你以前告诉我，木暮夫妻一口气借给你二百万，但事实不是这么回事吧。木暮夫妻膝下无子，你把女儿卖给了他们。」

饭仓不为所动，他内心只觉得焦躁。舛城根本没有明确的物证，洋洋得意地发表身家调查的结果，只是想要让自己紧张。这么老套的手法怎么可能奏效？

看到饭仓默默不语，舛城用聊家常的平静语气补充说：「而且，你把曾经卖给别人的孩子带回自己身边后，又试图制造假意外杀了她，真是惨绝人寰。你不觉得吗？」

「我不觉得，」饭仓慌忙补充说：「因为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饭仓努力保持镇定，暗地里却在拚命地脑力激荡。从窗户照进来的光和微酿的关系，让他的视野蒙上了一层雾，他费了好大的劲才能看清舛城的身影。他看着舛城思考着。

原来，舛城只是凭吉贺的供词在行动，除了只有在冲绳牙买得到的Hilight以外，并没有其他的线索。

也就是说，舛城并没有任何可以让饭仓束手就擒的物证。

除了口袋里的便条纸以外。

这个朦胧的念头令饭仓紧张起来。脸色可能也变了。饭仓看着舛城。

「咦，你的表情变了，」舛城嘻皮笑脸地说：「是不是想到自己的罪行了？」

他妈的。饭仓忍不住咬着嘴唇。自己真的退步了，竟然会为这么点小事动摇。

舛城说：「对了，你刚才好像在写什么东西，拿出来给我看看。」

不可能。自己从来没有看过第六感这么强的刑警。他怎么会发现那张纸会和犯罪扯上关系？难道，他可以看透自己的心思？

饭仓知道自己扯尖了嗓子，「没有法院的命令，警察怎么可以妨碍个人隐私。」

「这个问题嘛，」舛城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就不用你操心了。」

饭仓不需要确认那到底是什么文件。是逮捕令。但为什么？光靠吉贺的供词和状况证据，怎么可以申请到逮捕令？

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舛城的脸上消失了，他冷眼看着饭仓，「赶快把便条纸拿出来！」

逃不掉了。饭仓直觉地想道。虽然便条纸上的字很潦草，但足以分辨是在研拟诈欺计划。

为了以防万一，当初在选择便条纸时，自己还特别费了一番心思。

但怎么可能预测到会唐突地面临这种措手不及的状况。现在，根本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处理便条纸。

他的视线突然捕捉到蜡烛的火光。桌上的蜡烛。对了。这是唯一的方法。

舛城跷着脚坐在椅子上，不可能俐落地扑过来。饭仓观察了舛城的视线片刻，轻轻地从怀里拿出便条纸。

然后，他把便条纸放在蜡烛的火上。火焰纸霎时发出亮光，在空中化为灰烬。

闪光的残像在视野中飞舞。隔着残像，可以看到舛城依然坐在那里，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哇噢，」饭仓说：「真不好意思，我太大意了。」

舛城的表情僵硬。饭仓甚至从他脸上看到痛苦。然而，定睛一看，却发现并非如此。

舛城用冷漠的视线瞪着饭仓，眼神中，完全没有担心的样子。

「饭仓，你在计划失败后，就整天来这家酒吧研拟计划，试图连续纵火烧了重生连锁店，诈领保险金。三天前，你计划了如何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两天前，则是在设计制造瓦斯外泄和使用传真机点火的装置，昨天在思考虚构的纵火犯寄发的恐吓信。

我想，今天你应该在计算保险公司可以支付多少保险金，以及下一个犯罪计划吧。」

饭仓整个人都僵硬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战栗笼罩着他的全身。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舛城的脸上再度浮现出从容的笑容。他突然吹熄了桌上的蜡烛，把白兰地酒瓶和杯子扫在地上。

店里旋即响起一阵打破玻璃的声音。舛城背后，酒保从吧台里探出头来张望。

舛城的手指抓起了木纹桌子的角落，桌子表面被他啪啦啪啦地撕了下来。

不，正确地说，那并不是桌子的表面，而是看起来像是桌子表面的木纹纸。下面才是桌子真正的表面。

上面清楚地留下了转印下来的文字和图表，都是这几天来，饭仓研拟的犯罪计划。

「你没有留下任何物证，」舛城说：「但是，可以因为你策划犯罪的嫌疑，带回局里好好盘问盘问。只要想一想你为什么会策划这些计划，就不难知道你之前干了什么好事。」

饭仓无言地看着写满整张桌子的无数计划。自己一路走来的犯罪日子，竟然就这么画下了句点，成为过去式。

思考停止了半晌后，又慢慢地活络起来。他终于发现，自己从紧张的世界中获得了解放。

真冷静，完全没有感觉。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饭仓看着舛城说：「漂亮地使用胜利者的智慧后，有何感想？心情是不是很畅快？」

舛城面不改色地说：「不，完全没有。你称这种机关为胜利者的智慧，但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一种骗术。你把骗术当真，错把设有机关的魔术当成了魔法。归根究抵，是你自己落入了魔术的陷阱。」

一阵沉默。此刻，饭仓只想聆听这一片寂静。

舛城叹了口气，严肃地说：「回东京后再侦讯你，但有一件事，我实在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

哼。他冷笑了一声，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会笑。饭仓喃喃地说出了和刚才的笑声同样无意义的话，「贫穷国家的人会吃自己孩子的尸体，你也会问他们相同的问题吗？」

「你可没有饥饿，只是太天真了。」舛城的声音再度响起。

「那个声称都知事是自己后台，到处行骗的女老板为什么会这么大放厥词？我想，她可能根本不觉得自己在说谎，而认为自己只是在扩大解释而已。东京都的居民或多或少都会受到都政府的照顾，而都知事又是都政府的最高行政首长，所以，也的确是她的后台。

既然生活在这个坚称自卫队不是军队的国家，用自己的方式解释游戏规则有什么错？

所有的骗子都擅长用这种唯我独尊的扩大解释作为藉口，你也一样。

既然父母生下了孩子，父母就有权利决定孩子的生死。小孩子都希望能为父母牺牲。

你就是靠这种自以为是的逻辑，试图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这就是你的人生。」

人生。

这个刑警铁口断定了饭仓的人生。刑警有这种权利吗？

当然没有。然而，却没有激起饭仓的反感。他已经无力反弹了。

但是，饭仓还是开了口，虽然他也觉得这样很孩子气，但仍然声嘶力竭地大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很本不瞭解我。」

「我也不想瞭解，」舛城无动于衷地说：「我根本不想瞭解对自己亲骨肉下手的人。」

四处一片寂静。过去的所有光景都历历在目，痛苦的过去挥之不去。如今，即使想要回头，也已经为时太晚。

漫长的人生，漫长的旅程终于在这里宣告落幕。他觉得，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舛城一直看着一语不发的饭仓。终于，饭仓听到了舛城沉着的声音，「你的脑袋这么聪明，应该知道自己的人生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不要再仰赖魔法了。」

这句话，犹如一阵微风。

风吹在小窗子外的沙滩上，看起来像是裁成四方形的照片。沙子在飘。

自已终于从时间静止的世界中获得了解放，再度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饭仓在这种近似感慨的体会中，看着渐渐染红的云彩。

[译注]24:东京都的最高首长。

第二卷 下 【第十三章】

舛城站在成田机场的国际线候机大厅，看着沙希正在办理登机手续的背影。

和沙希站在一起的老妇人是从小在育幼院照顾沙希的人，她从来不支薪，是长期义工。舛城觉得，在时下的社会中，这种人实在值得景仰。

沙希在成长过程中，或许并不孤独，她一定在无意识中接触到了这些值得尊敬，可以成为人生典范的大人。

任何人都无法孤独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沙希也把对父母的思念投射在她所遇到的大人身上。

沙希跑向舛城。身穿大衣的沙希比以前更成熟了。并不完全是穿着打扮的关系，在没有见面的这几个月里，这孩子又长大了。

「舛城先生，」沙希露齿而笑，「谢谢你特地来送我，真的很感谢你。」

「不好意思，只有我这个老头子来送你，」舛城用手指抓着额头，「你们国中在放暑假，但大人的世界每天都忙得天昏地暗。浅岸去京都出差了，惠子……」

「我在新闻报导上看到了，她现在很活跃。」

舛城笑了。实在是很讽刺。原本被科搜研当成包袱的白金惠子获得了警视总监奖章，顺利升迁了。

三天前，牛津大学研究团队在成功研发消灭XE病毒的疫苗程式而举行的记者招待会时，还特地邀请她去参加。

在出人头地后，她原本毫无个性可言的外表也大翻身，她身穿名牌套装，浓妆艳抹，已经成为科搜研之花，简直让人受不了。

「她能够出人头地，也是托你的福。」舛城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

「你让我们学到很多东西，我真心诚意地表示感谢。」

「彼此彼此啦。」沙希微笑着。

「但你为什么要去德国德勒斯登这么远的地方？」

「FISM世界魔术师大赛每年举办的地点都不同，今年在德国举行。」

「你一定可以获得冠军。」

「谁知道？」沙希腼腆地笑着，「世界的围墙可没这么低。有好多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研究魔术的高手都会参加。」

「你不也是这样吗？别担心，你一定会成功。」

沙希默默无言地点着头。

舛城寻找着在触及核心问题之前可以闲聊的话题，却没有如愿。只剩下那件事可以谈了。

「沙希，你听我说。」

沙希凝望着舛城，「什么事？」

好清澈的眼睛，和十年前完全一样。那一年的夏天，第一次邂逅了这名少女。

然而，当时自己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自己的人生中，会和这名少女重逢，也会和这名少女的亲生父亲重逢。

饭仓对人生自暴自弃，从他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一丝一毫对儿女的爱。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侦讯室里，饭仓说了好几次「血缘这种东西，只会让人心烦」。他还说，是社会对不起他，所以，他不会停止破坏活动。

但舛城觉得，饭仓只是个孩子，他的行为，就像是小孩子在耍脾气。

所有人都在父母的疼爱下，在家庭中，随着年龄逐渐成长。

饭仓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止了成长。舛城觉得，自己的女儿贵代美和他不一样。

饭仓拒绝成长，他一味沉浸在儿童世界的梦想中，希望生活在偏离社会的价值观中，他内心的这种欲求十分强烈。

如果是小孩子，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也不需要为和他人的共生、共存和竞争感到痛苦。

当然，他的人生中，从来不曾和别人相亲相爱，相互信赖。这就是饭仓的人生。

广播响了，「搭乘JAI774号班机前往德勒斯登的旅客请注意，登机手续马上就要结束……」

「我要走了，」沙希抬起眼，「舛城先生，你不是有话要说吗？」

舛城再度默然不语地直视沙希。

这个孩子的未来充满希望。事到如今，向她提及这些陈年往事又有什么意义？她的父母已经洗刷冤屈。

在饭仓遭到逮捕之前，沙希始终信任他，把他视为自己的父亲，却坚持不主动在他面前泄露魔术的秘密。

她已经学会了保护自己，正因为如此，她才能够活下来。

沙希和贵代美不同。从今以后，她会遇到更多人，将经历更多的事。对沙希而言，很本不需要瞭解自己身世的真相。

「没事了，」舛城说：「路上小心。」

「舛城先生。」

「什么事？」

沙希小声地说：「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不知道。」

「我觉得，人就是这样。」沙希露出一种不想深究的微笑，「即使心灵相通，也必须用耳朵听对方说话，用眼睛看对方的表情，却永远都看不透对方的真心。所以，人才会欺骗别人，也会被别人骗。」

舛城故意装出惊讶的表情，「你有骗我吗？」

沙希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她一定察觉得到舛城有所隐瞒。

「沙希，没这回事。虽然在物理上，不可能有所谓的心领神会，但心灵是可以相通的。真心诚意可以传达给对方，所以，你才会获得世界魔术师大赛的出赛权，现在出现在这里。

人生永远都可以往好的方向改变。现在，你应该可以相信这一点吧？」

「对啊，」沙希说：「我也这么觉得。」

「好了，快走吧。」

「好。」沙希说完，开始跑了起来。然后，又转过身来，挥挥手，「舛城先生，谢谢你。　　再见。」

「好，再见。」

沙希渐渐远去。她的背影又和贵代美重叠在一起。贵代美转过脸，脸上带着笑容。他似乎听到她的叫声，爸爸。

真是够了。舛城为自己的念头苦笑起来。我真的变圆融了吗？虽不中，亦不远矣。

舛城看着沙希一手拖着行李箱，和老妇人一起消失在登机门。当看不到沙希时，舛城迈开了大步。

回家吧。舛城喃喃自语道。回到妻子和女儿等待的温暖的家。

第二卷 下 【后记】

平成十三年年底，在新宿纪伊国书店举办签书会时，有幸认识了一位在搜查二课工作的现役警部补。

当时，我推出的拙着虽然是以现代社会为舞台，却是虚幻色彩很浓的系列作品，我带着自嘲的口气说，原来，从事这么严肃工作的人，喜欢这一类的作品。

这位警部补的回答，就是本书中舛城彻警部补对小说的观点。他说，这也是对我的小说最欣赏的地方。

之后，我和这位先生成为好朋友，本书中对舛城警部补的造诣和描写，也受到了他很大的影响。

本书中提到了魔术中的许多现象和机关，相信各位职业魔术师和魔术爱好者都知道，这也是许多现实生活中的魔术师的拿手节目。对此，容我做一点小小的声明。

时下，许多电视节目为了哗众取宠，在电视上大肆公开魔术机关，我对此持反对的意见。

因为，任何人都没有权利看轻在魔术历史中，前人为了赢得观众的惊讶和欢乐而不断累积的智慧。

在当今的日本社会中，人们已经逐渐忘却魔术该如何真正成为人们生活中的娱乐，因此，我在写本书时，以某些指标性的方式，编织出虚构的故事。

为此，不可避免地需要解释某些现实中的确存在的某些魔术节目的机关，但我竭力避免魔术乐趣的观众的兴趣。

优秀的魔术师和魔术爱好者应该知道，本书的读者即使亲眼看到使用拇指套表演换纸币、空中抓牌，或是「韩秉谦移动」（编注：一种硬币魔术的移动手法）时，也绝不会发现其实和本书提到的机关相同。

就连神奇四连环，只要拿在技巧娴热的魔术师手上，就会变得神乎其技。

真正的魔术师知道，魔术不单纯是机关，也不单纯是表演，而是两者的完美结合。

本书中所提到的魔术业界的「推销」方式，以及电视台的态度虽然有所夸张，但基本上是以事实为基础描写的。本书中所出现的「业界人士」都是以现实生活中的真实人物为蓝本描写的。他们是我的朋友，欣然答应在本书中登场。

搜查二课破获的智慧型犯罪手法年年翻新，许多都运用了陷阱，巧妙地把握了消费者的心理，甚至有些恶质的诈骗案，根本没有留下诈骗的痕迹，让人觉得证人是在开玩笑，因此，迫切要求警方重新调整传统的办案方式。

本书中所提及的诈骗伎俩就属于这一类，警方面对这类案件时，常因为报案人无法自圆其说而不子受理，甚至有吃案的倾向。

当报案者的证词缺乏可信度，发生的现象脱离现实时，警方往往不相信被害人的话，结果延误了调查工作的展开，或是警方完全放弃侦办工作。

最后，我想要说明一点，在本书完成后，我曾经请前面的警部补以外的其他警察署的警察朋友，过目了书中所描写的诈骗手法，他们也认为时下的歹徒完全可能藉由这种手法行骗。

平成十四年七月笔者